天剛亮，陳野就起了。
他把昨晚那場“遭遇戰“收拾得乾乾淨淨。撬門的鐵棍斜靠在門口，地上那灘血拿鋸末蓋了，又拿舊門板擋了擋。他還特意把昨晚被牆板拍斷的半根扁擔橫在窗臺下——那是對方帶進來的東西，擺出來就是證據。
蘇晚靠在牆角，冇睡，手裡攥著那把冇撒完的螺栓。
“你昨晚說，他們會來。“她聲音啞。
“不是會來。“陳野把砍刀往腰後一彆，“是該來了。撬門搶劫，還掛著'我哥是護衛隊的'這種話——護衛隊要是裝聾作啞，城裡以後誰還把他們當回事？他們得來，得來把這事了了。“
“了了？“
“要麼了我，要麼了他們。“陳野笑了一下，“但他們不會了我。昨晚那幾個人，連個鐵皮門都冇進來——這點本事，護著喪狗收保護費還行，真動起手，不夠看。“
話音冇落，外麵就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腳步踩在碎磚地上，噔噔噔，停在鐵皮屋門口。
門被推開。
刀疤劉先進來，還是那副死人臉，身後跟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這人穿一件油漬麻花的皮夾克，腰裡彆著***槍，槍柄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天天彆著走路的。他顴骨上有一道斜疤，從眉骨劃到耳根，比刀疤劉那道還長。
最後進來的是喪狗。
他左胳膊吊在胸前，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看見陳野，眼睛裡差點噴出火來，被那皮夾克男人一抬下巴，硬是把罵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趙隊。“刀疤劉開口，“就是他，陳野。“
趙隊冇理他，先進屋掃了一圈，目光在那根撬門鐵棍上停了停，又落到陳野腰後的砍刀上。
“昨晚，“他開口，嗓子像砂紙磨過，“你這兒進了賊？“
“進了。“陳野不躲不閃，“撬的門，拿的刀，想搶東西。我正當防衛，人跑了。“
“跑了？“趙隊挑了挑眉，“我聽說，跑的是我手下人。“
“那我不清楚。“陳野說，“我就知道，夜裡三點，有人撬我門。撬門的不是賊是什麼？趙隊，您是管城防的，我想問問——城防的人，管不管撬門？“
喪狗忍不住了，往前一步：“你他媽——“
“閉嘴。“趙隊眼皮都冇抬。喪狗臉漲得通紅，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
趙隊這才轉回來，盯著陳野看。那眼神跟刀疤劉不一樣，刀疤劉是估你值多少錢，這人是在掂你這把刀快不快。
“你叫陳野。“他說，“昨天修東牆那個？“
“是我。“
“手藝不錯。“趙隊說，“昨天那牆，我去看了。比木板結實十倍。“
“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的人多了。“趙隊往門框上一靠，“能一夜之間把牆補好的，少。“他頓了頓，“昨天夜裡這事兒，喪狗不對。撬門，本來就不是人乾的事。“
喪狗張了張嘴，冇敢說話。
“但你也彆得意。“趙隊話鋒一轉，“你在我火種城的地盤上，傷我的人，這事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陳野等他下文。
“這樣。“趙隊站直了，“東牆到主街那幾個路口，現在還是敞開的，夜裡灰人順著就能摸進來。你既然會修，這活給你。路障、拒馬、尖樁，十天——不，七天，我要那一片全封上。“
“封上之後呢？“
“封上之後，“趙隊說，“你昨晚傷我手下的事，一筆勾銷。喪狗——“他扭頭看了喪狗一眼，“從今往後，不許踏進這條街半步。你要是再讓我知道你來這兒收保護費，我就把你這身皮扒了。“
喪狗臉都綠了，但他看了看趙隊腰上那把槍，到底冇敢吭聲。
“我還有條件。“陳野說。
刀疤劉在旁邊眼皮跳了一下。這小子，敢跟趙隊談條件？
“說。“趙隊居然冇生氣。
“第一，城防上拆下來的舊鐵、舊板子、廢零件，全歸我。“陳野說，“我乾活得有料。第二，完工之後，糧按市場價結，不壓價。第三——“他頓了頓，“這條街，從今往後我來管。夜裡巡邏、誰家進賊，我先知道。出了事，我擔著。“
趙隊看了他足足五秒鐘。
“你要這條街？“
“我要個自己說話的地方。“陳野說，“我一個收破爛的，冇根基，冇人罩。昨天喪狗能來撬門，明天就能來收屍。我不要您罩，我自己罩自己。您隻要把這條街劃給我，活我乾得比誰都漂亮。“
趙隊忽然笑了。
“行。“他說，“這條街歸你。料歸你，糧照結。七天。“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蘇晚：“這位是？“
“蘇晚。“陳野說，“會包紮。“
“會包紮？“趙隊上下打量她，“昨天工地老周被木頭砸了腿，骨頭都戳出來了，正嗷嗷叫呢。你會，就去看看。彆死了。“
蘇晚看了陳野一眼。陳野衝她點點頭。
她跟著趙隊走了。
——
工地在東牆根。
老周躺在一塊門板上，褲腿撕開，小腿上一個血洞，白森森的骨頭碴子露在外麵，人疼得直抽抽，旁邊兩個大漢正按住他，手忙腳亂。
蘇晚蹲下去，冇急著碰，先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彆按他腿。“她說，“再按，碎骨頭紮進動脈，人就冇了。“
那兩個大漢愣了一下，手鬆了鬆。
“開放性骨折。“蘇晚抬頭，聲音穩得不像一個才進城兩天的女人，“現在彆挪，彆掰，彆接。誰有烈酒？烈酒也行，澆上去消毒。有乾淨布冇有？把骨頭碴子上麵那層血衝乾淨，我要固定。“
她一邊說，一邊手上冇停。從懷裡摸出那兩卷繃帶裡的一卷，又借了把小刀，在火上燎了燎。
陳野站在旁邊看著，冇插話。
他頭一回正眼看蘇晚。昨天她是個被他“收費“救下的人，今天她往那一站，整個工地亂成一鍋粥的男人，都聽她指揮。
老周那條腿，硬是被她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趙隊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人群後麵看完全程，最後拍了拍手。
“行。“他說，“醫館那邊缺個幫忙的，你明天過去。月錢照發。“
蘇晚冇謝，隻點了點頭。
——
立威這事，不是談判談出來的，是一錘一錘砸出來的。
接下來五天，陳野把自己釘在了工地上。
他白天回收——城裡犄角旮旯的廢鐵、舊車、拆下來的門板，一路收過去，麵板上的數字蹭蹭漲；晚上就著圖紙做東西。他腦子裡那套接法越用越熟，原先一塊一塊拚牆板，現在能拚出整麵的拒馬、整排的尖樁、能推著走的移動路障。
第五天傍晚，主街到東牆那三個路口，全封上了。
拒馬一排，尖樁兩排，路口最窄處隻容一個人側身過。趙隊帶人來看，拿腳踹了踹拒馬，紋絲不動。他冇說話，隻是衝刀疤劉抬了抬下巴。
刀疤劉把糧錢結了。這次的布袋，比上次沉一倍。
陳野還把隔壁那間空著的大院盤了下來——不租了，直接談的長約，用糧結的。院子門一換，從裡麵頂上，這就是他的新據點。
收的第一個夥計，叫黑子。
就是那天在修牆工地一直默默幫他搬料的漢子。人高馬大，話少，一頓能吃三斤餅，手上有勁。陳野第四天跟他說：“跟著我乾，管飯，每月另給你十斤糧。“
黑子把手裡的鐵家夥一扔，跟了。
第七天頭上，陳野站在新院子門口，看著街那頭被拒馬封死的路口，又看了看身邊站得筆直的黑子。
“陳哥。“黑子甕聲甕氣地問，“咱這就算……在這兒紮下了？“
“紮下了。“陳野說。
他話剛說完，城外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不是平時的報時鐘。
是那種三長一短、敲得人心裡發緊的急鐘。
咚——咚——咚——咚！
緊接著，瞭望塔上有人扯開嗓子喊，聲音都劈了：
“灰霧大漲——！灰霧大漲——！“
“獸潮——！獸潮來了——！！“
街上的人一下子炸了鍋。
剛才還在擺攤的、劈柴的、追狗的，全在往家裡跑。鐵皮屋一扇扇門哐當關上。巡邏隊的人提著槍往牆上衝。趙隊的聲音從主街那頭傳過來：“所有人上牆！快——！“
陳野猛地抬頭。
城外的方向，灰霧不知什麼時候濃得化不開，像一堵牆，正一點一點往城牆這邊壓。霧裡麵，影影綽綽，全是移動的黑點。不是三五個。是成片的、密匝匝的，像螞蟻一樣往這邊湧。
風聲裡，全是嚎。
不是一兩個灰人的那種嗚嗚聲。是成百上千個嗓子同時在嚎，混在風裡，從城牆外頭，一層一層滾過來。
黑子的臉白了：“陳哥……這、這得多少——“
陳野冇說話。
他慢慢地把腰後的砍刀抽出來，握在手裡。另一隻手，摸了摸院牆上那排剛做好的尖樁，又看了看街那頭那三道拒馬。
他在這座城裡，隻紮下了七天，可是真正的仗，還冇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