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開槍。“
陳野一把按住了趙隊的手腕。
趙隊的槍口已經抬到一半，被他這一按，硬生生頓住：“你瘋了？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它要是想動手，“陳野眼睛冇離開那東西，“剛才叫我名字的時候就動手了。“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陳野說，“但我想賭一把。“
趙隊盯著他看了兩秒，慢慢把槍口垂下去了。但他冇退，手又按回槍柄上：“你賭。我給你看著。它隻要往前邁一步，我就開槍。“
陳野點了點頭，轉身往城下走。
“陳哥！“黑子在後麵急了，“你乾嘛去？“
“跟它聊聊。“
“聊個屁啊！那東西——“
“它要想殺我，“陳野頭也不回，“剛才在城牆上就該動手了。“
他走下城梯，走到城門口。看門的兵嚇得腿都軟了，他衝那人擺了擺手：“開門。就開一條縫。“
“趙隊說了——“
“我跟他說。“
城門吱呀一聲，裂開一道剛夠一個人側身的縫。陳野把砍刀提在手裡，側身擠了出去。
城外的草早爛了，地上一層灰。霧在腳邊流動。他走了三十來步，停下來。
那個穿舊軍裝的人形還站在原地。
離他不到五十米。近了看，更瘮人。它臉上那層灰不是土，是從皮膚裡滲出來的，像瓷器上的開片。它的眼睛不是灰人的死灰，是兩顆渾濁的、發黃的玻璃球。
它不呼吸。胸口不起伏。
“你叫我。“陳野先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我叫陳野。你是誰？“
人形冇動。
“編號。“它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沙啞、平、像念稿子的調子，“清道夫協議，第七周期，守墓人。上一任回收係統宿主。“
陳野皺了皺眉：“說人話。“
“你聽不懂。“人形說，“冇關係。我不是來讓你聽懂的。我是來交東西的。“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從很遠的地方回憶。
“陳守山，“它說，“是你父親。“
陳野心裡咯噔一下。
他爹陳守山，死得早。他八歲那年冇的，得的肺病死在出租屋裡，留下一個廢品站，一個半大的他，和一屁股債。這事他跟誰都冇細說過。
“你怎麼知道我爹叫什麼？“
“我認識他。“人形說，“二十年前，他也站在你現在站的這個位置。他也有你腦子裡那個麵板。他也以為那是老天爺開眼。“
陳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麼意思？“
“回收係統，不是第一次出現。“人形說，“每一次舊文明爛到根上，它就醒一次。它找一個人，把整個世界當廢品，一點一點收走。收完了，世界重來。這是第七次。“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陳野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我爹呢？他收完了？“
“他冇來得及。“人形說，“他死在第六周期的最後一場潮裡。他死前，把最後一樣東西藏起來了。“
“什麼東西？“
人形冇回答，反而問了一句：“你八歲那年，在你家廢品站後院，挖出來過一個鐵盒子。“
陳野渾身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那事他誰都冇說過。
那是一個埋在廢磚堆下麵的鐵盒，鏽得打不開，他拿改錐撬了半天，撬出來一枚軍牌，還有一張寫滿字的紙。他看不懂那張紙，怕他爹生前惹過什麼不該惹的人，就把鐵盒又埋回去了。這秘密，他守了二十多年。
“你怎麼——“
“我看著他埋的。“人形說，“他把東西埋下去，跟自己說，等兒子長大，要是也被係統找上了，就把這東西給他。他冇等到。我替他等。“
陳野的喉嚨發乾。
“那枚軍牌，“人形抬起手，從自己那身破爛軍裝的胸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你挖出來的那枚，是假的，是你爹放下去掩人耳目的。真的在我這兒。“
那是一枚生了鏽的軍牌。
比普通軍牌大一圈，邊緣磨得發亮，正麵刻著一串編號，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陳野看不太懂的符號——像一隻手，又像一把打開的鎖。
人形把軍牌放在地上，往後退了兩步。
“撿起來。“它說，“它會認你。“
陳野盯著那枚軍牌，冇動。
“我要是不撿呢？“
“那你活不過下一次潮。“人形說，語氣還是平的，像在念一份檔案，“下一次潮，比這次大十倍。這次隻是開胃。等它真來的時候，你現在這點家當——院子、拒馬、那條街——連一個時辰都擋不住。“
“你既然這麼厲害，“陳野盯著它，“你自己怎麼不去擋？“
“我擋過。“人形說，“二十年前，我擋過。我冇擋住。我死在牆外。這副身子，是灰霧舍不得讓我走，硬留下的。“
它指了指地上的軍牌：“拿著它，你比我多一條路。“
陳野蹲下去，把軍牌撿了起來。
入手一沉。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那塊一直安安靜靜的麵板，忽然“叮“地響了一聲。
【檢測到舊宿主信物。】
【回收係統，權限升級中……】
【權限升級完成。新增功能：宿主印記（可標記一座據點，據點內回收效率翻倍）。】
陳野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枚軍牌，又抬頭看那個人形。
“這他媽……“他聲音有點啞，“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你現在不用懂。“人形說，“等你活到那一天，你自然會懂。“
它開始往後退。
不是走，是從腳底下開始，一點一點散成灰。像被風吹散的舊畫。
“等等！“陳野往前一步，“你還冇說清楚——“
“清楚的事，“人形說，“是留不住的。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它已經散到腰了。
“下一次潮來之前，“它說，“把這座城，收進你的係統裡。要麼它是你的，要麼它是彆人的。“
“彆人是誰？“
人形冇回答。
它最後一點輪廓散在風裡。那把鏽步槍掉在地上，當啷一聲，也跟著化成了一灘鐵灰。
地上隻剩下那枚軍牌，還有一圈被風吹乾淨的腳印。
陳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城牆上，趙隊的槍一直指著這邊。見他往回走，才慢慢把槍放下：“說完了？那是什麼東西？“
“一個死人。“陳野把軍牌攥進兜裡，“說了點二十年前的舊事。“
“它要乾嘛？“
“要我活。“陳野說，“或者，要我把這座城，變成我的。“
趙隊冇聽懂，但他看陳野的眼神，從這一天起，不太一樣了。
陳野爬回城牆，天邊剛泛起一線白。
他摸出兜裡那枚軍牌，對著天光看了看。背麵那個小小的符號，像一隻手，又像一把打開的鎖。
他爹。
二十年前。
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爹。
陳野把軍牌塞回貼身的口袋，拍了拍。
“行。“他對著空蕩蕩的城外，低聲說了一句，“爹，你留的這攤子事，兒子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