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在城中心。
是舊時代一個政府樓改的，門口兩根水泥柱子，上麵還留著半截褪色的標語。門口站著雙崗的衛兵，槍上了刺刀，比趙隊手下那些巡邏的，精神得多。
陳野把砍刀留在了門口。
他不是聽話，是知道——這地方，你帶刀進去，就是找死。
進門是一間大屋子。舊地板，踩上去咯吱響。中間一張長桌，兩邊坐著六七個人，穿得都比城裡普通人乾淨。主位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捏著一支煙。
他就是城主，周敬山。
趙隊站在長桌旁邊，看見陳野進來，衝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陳野懂了——彆亂說話。
“坐。“周敬山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長桌儘頭一把空椅子。
陳野坐下。
“你就是陳野。“周敬山說。不是問句。
“是我。“
“東牆那段牆，是你修的。“周敬山說，“上周那場潮，你那條街一個人冇死。橫街的鐵棍，是你弄走的。“
“運氣好。“陳野說。
周敬山笑了一下。他不笑的時候像塊石頭，笑起來眼角有紋，倒像個街坊。
“運氣。“他重複了一遍，“陳野，我在這座城裡坐了十二年。我不信運氣。“
他把煙在桌沿上磕了磕。
“我問你一句話。你照實答。答得好，你今天從這兒出去，還是陳爺。答不好——“
他冇說答不好怎樣。他隻是看著陳野。
“你那手，是怎麼回事？“
陳野心裡咯噔一下。
他臉上冇動。
“哪隻手？“他裝糊塗。
“你修牆，用的是普通木板和舊鐵，“周敬山說，“打出來的東西，比軍械坊用新鐵皮焊的還結實。你收廢品，三天能把一條街的廢料收得乾乾淨淨，換出來的糧，比彆的回收站一個月還多。“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
“陳野，你要麼是個天才。要麼——你身上有彆人冇有的東西。“
屋裡那六個人，都冇說話。
陳野沉默了三秒。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說係統？說麵板？說軍牌？說穿舊軍裝那個死人？
不能說。
說了，他今天就不是從這扇門走出去的——他是被抬出去的。
“周城主。“陳野開口了，聲音很穩，“我從小跟著我爹收廢品。“
“哦？“
“我爹陳守山，您可能冇聽過。“陳野說，“他死得早。他活著的時候，帶我走街串巷，教我看東西——哪塊鐵還能用，哪塊板子埋在牆裡冇爛，哪輛車看著廢了，發動機其實還能轉。他教我，一樣東西擺在那兒，值錢不值錢，不是看它現在什麼樣，是看它拆開了能拚成什麼樣。“
這半真半假。
他爹確實教過他看廢品。隻是冇教過他——看一眼，東西自己就變資源點。
周敬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就這？“
“就這。“陳野說，“我不是什麼天才。我就是個收破爛的，從小練出來的眼力。“
周敬山冇立刻接話。他把煙湊到嘴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行。“他終於說，“我信你。“
陳野心裡那塊石頭，落下去一半。
“那咱們談筆生意。“周敬山說。
他往椅背上一靠。
“全城的廢品、舊車、爛鐵、拆下來的舊東西，以前歸軍械坊下麵一個回收站管。那個回收站，爛了。從今天起，歸你。“
陳野冇說話，等他下文。
“但有兩個條件。“周敬山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你收上來的東西，三成，歸城主府。不是交糧，是交料——能用的鐵、能修的零件，優先供城牆和軍械。“
“第二，“他頓了頓，“你這手'眼力'，每個月，給我用一次。哪段牆要補、哪臺水泵要修、哪批舊零件要翻新，你過來，看一眼，告訴我怎麼弄。“
陳野在心裡飛快地算賬。
三成料。聽著多。可他現在據點裡回收翻倍——收十斤，到手的資源點頂彆人二十斤。三成交出去，他還賺。
至於“每月用一次“——這本來就是他要乾的活。乾得越多，他在城主府眼裡越有用。
“我應。“陳野說。
“爽快。“周敬山笑了，“那你回去吧。後天，軍械坊那邊會有人跟你對接。“
陳野站起來，鞠了半個躬，轉身要走。
“陳野。“周敬山在他身後叫了他一聲。
他停下。
“下一次潮，“周敬山說，語氣還是那麼平，“不會太小。你那條街，好好守。“
陳野猛地轉頭。
周敬山冇看他，又點了一支煙。
他知道。
他知道下一次潮會大。他甚至可能知道，為什麼。
陳野冇敢問。他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
議事堂外，太陽很好。
趙隊在門口等著，冇走。
陳野走過去，兩個人並肩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誰都冇先開口。
最後還是趙隊先說話。
“你剛才，“他說，“冇全說。“
陳野笑了一下：“趙隊，您不也知道我冇全說？“
“我冇問。“趙隊說，“城主也冇真問。他要的不是你的秘密，他要的是你這條命，給他乾活。“
陳野“嗯“了一聲。
趙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喪狗為什麼那天，敢一個人拎著兩袋糧，來你街口拜山頭嗎？“
陳野轉頭看他。
“他那種人，“趙隊說，“冇人撐腰，他不敢來。“
“誰給他撐的腰？“
“城主府。“
陳野心裡又咯噔一下。
“喪狗，“趙隊說，“三年前就是城主府安在東坊的眼線。他收保護費、欺負老百姓，城主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什麼？因為他得給城主府盯東坊。誰冒頭，誰不聽話，城主府先知道。“
“那他那天來拜我——“
“那是城主府試你。“趙隊說，“看你陳野，是個能收買的，還是個除不掉的。“
“結果呢？“
“結果你冇殺他。“趙隊說，“你收了他的糧，還讓他跟著黑子。城主府看到了——你這個人，懂事，不趕儘殺絕。能用。“
陳野站在臺階上，半天冇說話。
風從城中心吹過來，帶著點塵土味。
他想起第七章那天傍晚，喪狗鞠著躬，衣襟底下第三顆扣子那塊鼓起來的刀。
原來那不是喪狗自己的主意。
那是城主府，隔著三層人，遞過來的一次試探。
“那他現在人呢？“陳野問。
“三天前就被調走了。“趙隊說，“你把他那條街收了以後，他在東坊冇用了。城主府那邊，把他調去了北坊。以後他不會再出現在你這條街上。“
“他知道，我知道他是眼線嗎？“
“他不知道。“趙隊說，“你今天知道了。“
陳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半個月，他以為自己從一個收破爛的，混成了陳爺。
今天他才知道——
從喪狗撬他門那天起，他就在彆人的棋盤上。他以為自己在下棋，其實他隻是那顆，剛被挪到中間一點的棋子。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枚軍牌。
涼的。
“趙隊。“他忽然問，“城主他……知道'下一次潮'嗎？“
趙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陳野看出來了——趙隊知道。
趙隊冇答。他隻是拍了拍陳野的肩膀，轉身走了。
陳野一個人站在議事堂門口的臺階上，站了很久。
太陽慢慢偏西。城外的灰霧，像往常一樣，貼著城牆根飄。
他現在有了城主府的身份，有了全城的廢品，有了兩條街，有了二十多號人。
可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他知道的，還太少。
而知道得太多的人，一個穿舊軍裝的，散成了灰；一個笑眯眯的老大夫，床底下鎖著一箱子秘密；還有一個坐在議事堂主位上的，剛剛跟他談完一筆生意的男人。
這些人，都比他先知道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
陳野下了臺階，往自己那條街走。
他得回去，把軍牌、老大夫那箱圖紙、還有今天周敬山最後那句話，一件一件，重新擺到桌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