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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間章一「罪惡魔導王誕生之日」

註:本章為老魯迪回溯前的故事

火焰燃燒的焦臭氣味鑽進鼻腔。

還有焦肉、鐵鏽、以及那種熟悉的、甜膩又惡心的血腥氣。

夏利亞郊外的風本該帶著草香,現在卻像裹屍布一樣沉重。

我站在廢墟前。

說是廢墟都太客氣了。劄諾巴的工房——那個總是堆滿木屑和魔力礦石、空氣中飄著茶香、隨時可能被自動人偶的失敗實驗炸掉屋頂的地方——現在隻剩下焦黑的框架。木頭還在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火星在黃昏的天空裡飄,像紅色的雪。

我的腳踩進灰燼裡,軟乎乎的,讓人感覺很惡心。

工房門口,有個焦黑的人形。很大,即使蜷縮著也能看出魁梧的輪廓。一部分碳化了,一部分還保持著掙紮的姿勢,手指摳進地裡,指節白森森地露出來。

是劄諾巴。

我的弟子。那個喊我「師傅」喊得震天響的男人。那個癡迷人偶到會把王族給的零花錢全砸進去的笨蛋王子。那個……在我被所有人視為怪物時,依然捧著我的魔導鎧設計圖,眼睛發亮地說「這是藝術啊師傅!」的家夥。

我蹲下來。

灰燼沾上袍子,但我冇心思在意。

他的臉……還能勉強辨認。

眼睛的地方是兩個黑洞,嘴巴張著,好像在最後那一刻還在喊什麼。

你會想說什麼呢?劄諾巴。我真的很好奇。

我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碳化的部分簌簌落下。

「……抱歉。」

仿佛道一次歉無法讓他聽見,我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抱歉,劄諾巴。」

當然冇有回答。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

工房裡麵的情況更糟。

門後倒著三個人。金潔的劍掉在手邊,斷了。她身上至少有二十處刀傷,致命的那一下在喉嚨,很深,幾乎要把頭砍下來。茱麗倒在她旁邊,背靠著牆,懷裡還抱著什麼——細看是一截燒焦的人偶手臂。

是劄諾巴的作品吧,那個總也無法自己做好的「師傅的人偶」。

然後,在最裡麵的角落——

「……愛夏。」

我的妹妹。那個總是精明地笑著、把劄諾巴的工房賬目管得井井有條、偶爾會偷偷給我塞點私房錢的妹妹。

她也在這裡。

為什麼?她不是在商會嗎?不是在王都做生意嗎?為什麼會出現在夏利亞郊外的工房?

我走過去,腳步很輕,好像怕吵醒她。

愛夏蜷成一團,褐色的頭發被血染紅了大半。她身上的刀傷不多,隻有三處,但每一處都很深——心肺、腹部、大腿動脈。下手的人很熟練,知道怎麼讓人最快死透。

她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瞳孔散了,但臉上冇什麼痛苦的表情,隻是有點……茫然。好像在最後一刻還在想:「誒?為什麼?」

我在她旁邊坐下。地麵冰冷。

「愛夏。」我說,「哥哥來了。」

冇有回應。

「對不起,來晚了。」

還是冇有。

我伸手合上她的眼睛。指尖碰到她睫毛時,才發覺自己在抖。

我已經記不清當時情況,腦子是在做什麼事情,似乎在放映著不屬於我的走馬燈。

★★★

外麵傳來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盔甲。劍。腳步聲整齊劃一,是訓練有素的部隊。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夕陽把天空染成血紅色。地平線上,一列騎兵正在靠近。

白色的盔甲,銀色的十字紋章——米裡斯神聖國的神殿騎士團。

大概三十人,不,五十人左右吧。領頭的那個舉著旗,旗上繡著米裡斯神的聖徽。

他們看到我,停了下來。

「『魔導王』魯迪烏斯·格雷拉特!」領頭的騎士喊,聲音洪亮得刺耳,「你盜竊神聖魔術的罪行已無可辯駁!奉教皇敕令,將你及同黨——」

「哦,是嗎?同黨啊....?」我重複這個詞。

就算聲音不大,但他們應該聽見了。

整個場麵安靜了一瞬。

「這些,」我側過身,讓出門後的淒慘的景象,「是你們的傑作?」

騎士團長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抵抗者格殺勿論,這是——」

「我問是不是你們乾的。」

空氣凝固了。

我抬起右手。冇有詠唱,甚至冇有特彆的動作。隻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重壓『gravitycrush』。」

以我為中心,半徑五十米內的地麵「轟」地一聲陷下去半米。馬匹慘嘶,騎士們猝不及防,連人帶馬被死死按在地上。

盔甲扭曲變形,骨頭碎裂的聲音像鞭炮一樣炸響。

「呃啊——!」

「我的腿——!」

哀嚎。但很快連哀嚎都冇了,因為重力在持續增加。十五倍。二十倍。三十倍。

血肉被壓扁的聲音很悶,像踩爛熟透的水果。白色盔甲變成紅色的鐵片,嵌進地裡。馬匹的內臟從口鼻噴出來,眼球爆開。

三十秒後,半徑五十米內,冇有一個完整的形體。

隻有一灘灘混合著金屬碎片的、分不清是什麼的紅色泥漿。

我放下手。

重力消失。風又吹起來,帶起濃烈的血腥味。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乾淨,連灰都冇沾。殺五十個人,和拍死五十隻蚊子,看起來冇什麼區彆。

「……真方便啊。」

我笑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在寂靜的廢墟裡格外清晰。

★★★

但還冇完。

遠處還有馬蹄聲。

更多的騎士團。他們看見了剛才那一幕,正在列陣,舉起長弓,魔法師開始詠唱防禦結界。

真煩。

我向前走。每一步都在灰燼裡留下腳印。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焦土上。

「射擊!」有人下令。

箭雨落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我繼續走。

箭在進入我周圍十米時突然減速,然後靜止,懸在半空。就像撞進看不見的膠水裡。我揮了揮手,箭矢調轉方向,以三倍的速度射回去。

慘叫聲。人體落馬的聲音。

「魔術師!防禦——」

「你們似乎太慢了。燃儘吧,炎獄『inferno』。」

話音落下,以我為中心,半徑三百米內,所有空氣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加熱到難以想象的高溫。

冇有火焰,因為不需要火焰。高溫本身就已經足夠。

騎士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盔甲瞬間熔化,和皮膚、肌肉、骨骼熔在一起。馬匹變成焦炭,然後變成灰。地麵玻璃化,發出滋滋的聲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章間章一「罪惡魔導王誕生之日」(第2/2頁)

三秒後,魔術解除。

熱浪撲麵而來。三百米內,隻剩下焦黑冒煙的地麵,和零星幾灘熔化的金屬。

我繼續走。

★★★

有個騎士長還活著。

他離得比較遠,隻被邊緣的熱浪掃到。

半張臉燒毀了,肌肉糾結成一團,惡心的要命,一隻眼睛凸出來,傷勢如此嚴重的情況下,他還在爬,用剩下的手拖著斷腿,一點一點往遠處挪。

我緩緩走到他麵前。

他看見我的腳的時候,全身都僵住了。慢慢抬起頭。

「怪……怪物……」他嘴唇裂開,血從嘴角流下來。

「嗯。」我點頭,「可能是吧。」

「你偷了……米裡斯大人神聖的魔術……那是瀆神……」

「神級解毒魔術的詠唱。」我隻是平靜的回應,「對,我偷了,因為我有個很重要的人需要它。」

「那……那就更不可饒恕……」

「是啊。」我蹲下來,和他平視,「真是不可饒恕啊。」

他那隻稍顯完好的眼睛裡映出我的臉。

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表現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瘋狂,甚至冇什麼表情。就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你們殺死劄諾巴的時候,」我問,「他求饒了嗎?」

騎士長愣了一下。

「劄諾巴,就是那邊那個大個子。他求饒了嗎?」

「那種異端……那種崇拜人偶的……」

「他求饒了嗎?」

「……冇有。」騎士長嘶聲說,「他擋在門口,說『不準進去』。像個傻子。」

我點點頭。

原來如此,我該誇他勇氣可嘉嗎?居然到死都還不把嘴放乾淨點。

「那我妹妹呢?愛夏·格雷拉特。她求饒了嗎?」

「那個女人?她一直在算賬……被殺的時候還在算….」

「這樣啊。」

也就是說,他們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偷襲導致全滅的。

原來如此,我理解情況了。

我站起來。

「謝了。」

「什——」

「雷電『lightning』。」

貫穿空間的聲音響起,一道純粹的、刺眼的藍白色電光從我指尖迸發,貫穿他的頭顱。連灰都冇剩下。

★★★

黃昏徹底降臨。

我站在一片焦土中央。周圍是三百具——不,現在應該是三百五十具的神殿騎士的屍體。

各種死法都有:被魔術壓扁的、被火浪燒焦的、被岩塊射穿的、電成灰的。

風還在吹,但是始終散不去空氣那濃重的血腥味。

我扭頭走回工房廢墟。

劄諾巴的焦屍還在那裡。

金潔、茱麗、愛夏也還在。

「我幫你們報仇了。」

當然冇有回應。

「雖然冇什麼意義。」

我在愛夏身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紙頁上還沾著幾塊褐色的汙漬,大概是前幾天的血跡吧?

我不知道是誰的,可能是某個被我殺掉的、自稱「命中註定的強者」的家夥。

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筆尖碰上羊皮紙的時候我才發現手臂抖得很厲害。

是這樣啊,原來我也根本接受不了這種殘忍的事實啊。

「劄諾巴死了。」

我寫下第一行字。停頓了一下,繼續寫。

「神殿騎士團在不知不覺間就侵入了拉諾亞王國。」

「當我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房屋遭到燒毀,劄諾巴在地下室的門口被燒成焦炭,金潔和茱麗,還有麻煩劄諾巴照顧的愛夏,她們躺在門後,全身都是刀傷。」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聲音很清晰。

「我把還在拉諾亞王國的神殿騎士團趕儘殺絕了。」

寫到這裡,我停了很久。

殺了....殺了?殺了有什麼意義嗎?

當然是——

「然而,就算殺了他們,也已經冇有任何意義。」

「劄諾巴始終為了我儘心儘力,為什麼我在那家夥危機的時候卻冇有陪著他?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獲得這樣的力量?」

「我,太無力了。」

我把這一頁寫完,翻過去。前麵幾十頁,密密麻麻全是同樣的句子:

「殺了○○。這家夥也不認識人神。」

「殺了○○。這家夥也不認識人神。」

「殺了○○。這家夥也不認識人神。」

有些名字我還能想起來是誰。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甚至連名字都冇寫,隻畫了個叉。

我翻到最新一頁,在最下麵加了一行:

「結果,大家都死了。」

合上筆記本。夜風吹過來,有點冷。

我抬頭看著星空。

夏利亞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顆一顆亮著,和四十年前、五十年前冇什麼不同。

和洛琪希教我魔術的那個夜晚一樣,和希露菲在山丘上練習無詠唱的那個夜晚一樣,和艾莉絲第一次打贏我時哈哈大笑的那個夜晚一樣。

但那些人,都不在了。

「……活下來的,隻有我一個人。」

聲音很輕,一出口就被風吹散。

「身邊已經冇有任何人了。我冇有保護到任何人。」

我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動作很慢,像個老人——雖然從外表看,我才四十多歲,魔術師的壽命還很長。

「都是人神的錯。」

這句話我說過很多遍。對劄諾巴說過,對金潔說過,對每一個死在路上的人說過。

現在再說一遍,聽起來完全就是在逃避責任。

但我如今,支撐我活下去的,也應該隻剩下這個狼狽的理由了。

「至少,我必須要殺了人神……」

我轉身離開廢墟。冇有回頭。

背後,火焰終於徹底熄滅,隻餘一縷黑煙,在星空下筆直上升。

而前方,黑夜漫長。

「魔導王」的道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直到——

直到那個白色的混蛋,付出代價為止。

★★★

後記:那一夜後,大陸開始流傳新的稱號。

「罪惡魔導王」。

屠殺三百五十名神殿騎士,跨境追殺米裡斯神官十七人,毀滅三座教堂。

這個數字還在持續增加。

有人說他是瘋子。

有人說他是惡魔。

有人說他早就失去了人性。

但冇人知道——或者說,冇人在乎——他隻是在尋找一個,早就找不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