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錯位」
車輪碾在被冰雪凍硬的泥路上,發出沉悶連續的晃動聲。
北方大地的深冬向來不講情麵,即便車窗周圍塞了厚毛氈,細碎的寒風還是順著縫隙往車廂裡鑽。
總感覺最近的日子都在馬車上度過呢。
我靠在硬木板座位上,把兩隻手揣在灰色長袍的袖子裡。
坐在對麵的艾莉娜麗潔把身上的羊毛披肩扯了扯,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搓了搓手指,隨後身子順著長椅不安分的慢慢挪動,一點點蹭到了我的這一側。
那張帶著成熟風韻的麵孔湊了過來,距離相當近,能看清她上下撲扇的眼睫毛。
「呼……小魯迪,車廂裡冷得連骨頭都要結冰了呢。既然這麼冷,要不過來抱著我來取暖怎麼樣?長耳族的體溫可是很暖和的哦。」
又來?
單薄的衣物,特意露出來的白皙脖頸,還有湊到耳邊的溫熱呼吸。
聽到這種毫不掩飾的邀請,作為身心健全的熱血男兒,我的選擇當然是....
「「burningplace」。」
抬起右手食指,發動了火魔術,製造出了相當舒適的暖氣,氣流順著車廂狹小的空間循環流淌。
不到幾秒鐘,車廂裡的寒氣被儘數驅散,溫度穩定在令人舒適的初春水準。
讚美魔術。有了這個,連暖氣費都省了。
「艾莉娜麗潔小姐,現在的溫度應該剛好合適。請回到您自己的座位上去吧。」
艾莉娜麗潔眨了眨眼,噗嗤一聲笑了。
「噗噗,真是好玩的孩子。」
她收回手指,一副自討冇趣的模樣坐回了對麵的長椅上。
三番五次被我用這種方式回絕,這位大姐總算也明白了我的態度。
她本就厭惡保羅,自然不會真想做保羅的兒媳。
而我現在滿腦子也都是正事,更冇有違背倫理的打算。
除了偶爾動動嘴皮子調侃幾句,她平時和我的互動倒也還算規矩。
看著她重新坐好,我把手縮回袖子裡。
現在的我是一個生理上正值發育期的realman,麵對這種級彆的誘惑,要是說我什麼感覺都冇有,那純粹是在撒謊。
隻是有些界限碰不得。
首先,按輩分算,她是希露菲貨真價實的親祖母。
其次,她以前跟保羅在同一個被窩裡滾過不知道多少次,若是真發生什麼糾葛,往後的家庭聚會大概會變成地獄般的倫理慘劇。
最後,她在前世可是克裡夫明媒正娶的妻子。
隻要把這幾條鐵律在腦子裡過上一遍,身體裡那點生理性的躁動立刻就能冷卻下來。
艾莉娜麗潔托著下巴,一副無聊的樣子,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你改變主意的速度可真夠快的。昨晚在客棧裡還喊著要把邊境領主全宰了逼問口供,今天一早卻決定去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
「嘛,算是吧。得到了還算可靠的情報,總之接下來會去魔法大學打聽消息。」
「是要進去做學生?」
「嗯,冇錯。」
「那我也要去讀,我想——」
啊,果然是這樣。
「想品嘗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年輕男孩子是吧?這冇問題,直接去就是了。」
我連半秒鐘都冇猶豫,直接開口截斷了她的話頭。
艾莉娜麗潔愣了一下,隨後仰起頭笑了起來。
「啊哈哈!小魯迪你居然還會搶我的話啊?」
那種事情看她的臉不就能猜到了嗎.......這家夥可是一臉「狩獵季開始了」一樣的野獸表情啊。
「.....哎,總之請您去那邊的時候註意一點,那所學校裡不同種族的學生很多,應對的方式也不一樣。還有,請彆叫我小魯迪,我怕彆人誤會。」
「是是。」
她擺了擺手,把視線投向車廂頂部的行李架,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模樣。
看著她這副漫不經心的態度,我歎了口氣。
「……如果在那邊找到了好男人,我會幫你介紹的。」
「哎呀,真貼心呢。」
克裡夫那家夥應該就在那所學校的特彆班裡吧。
雖然是個自尊心過剩的天才,在責任感方麵卻意外地純情又有擔當,為了解決艾莉娜麗潔的問題可以說是一生懸命,畢竟他那時在進行的研究是史無前例的。
冇有深入了解的時候冇覺得有什麼,真正開始係統學習並繼承他遺留的研究成果之後才知道這是件多困難的事情。
而艾莉娜麗潔為了配合他也開始儘量忍耐自己。
不得不說,我相當佩服兩人的愛情。
為了克裡夫未來的幸福,順便替眼前這位舊識解決掉麻煩的詛咒,我也得提前做好當結緣神的心理準備。
閒聊告一段落,我轉過頭繼續看著車窗外的風景。
窗板上的冰花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人神那家夥的麵孔在腦海中浮現。
說什麼隻要去魔法大學就讀,就能自然獲得剩餘家人的情報。
鬼才會信他是出於善意,這次看似貼心的指引也脫不開同樣的套路。
他特意給出拉諾亞魔法大學這個目標,背後必定算計好了某種走向。
或許我在那裡會遇到對我的家人下落有著些許頭緒的人物,又或者,希露菲和塞妮絲本人就在那裡。
.....但是,人神說的是「在那裡會獲得全部剩餘家人的情報」。
如果隻是情報的話,本人在那裡的可能性就很小....而且雖然有著三番兩次的對話,但我無法確認他口中的家人是否包括希露菲。
不,這種時候先彆糾結文字遊戲吧。
我動身前往夏利亞,絕非聽信了他的神諭。
隻是眼下奧爾斯帝德大人的同盟底牌在手,加上魔法大學確實具備我提升戰力需要的學術資源與七星的線索,我才擁有跳進這個局裡的底氣。
去學校拿到合法的特待生身份,借用大學與公會的最高權限進行排查,這是當前最理性的破局方案。
就當是陪你下一盤明牌的棋局吧,人神。
到底誰才是被玩弄於股掌的那一方,現在還說不準呢。
我閉上雙眼,開始打盹。
★★★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在魔法都市夏利亞南側的城門前停穩。
我下車狠狠的伸了個懶腰,這一路上的顛簸總算告一段落。
夏利亞,這個地方我相當熟悉,這是我前世從新婚一直到我死亡的居住所。
雖說由於大轉移的緣故,這輩子我還是頭一回來到這片土地,然而在前世漫長的歲月裡,我在這座城市的街巷裡不知道穿行過多少回。
城區中央是魔術公會,東側是學生紮堆的學院區,西側是叮當作響的工坊區,北側是滿是商鋪的商業區,南側則是擠滿了外來旅客和冒險者的旅館街。
格局基本上就是照搬了米裡希昂的那套扇形規劃。
我和艾莉娜麗潔在南區的旅館街挑了一家配備暖氣設施的旅社。
多花點錢挑一間帶暖爐的房間屬於必要的防務開支。要不然到了半夜,她要是又借著屋裡太冷的由頭往我的被窩裡鑽,處理起來又是一樁相當麻煩的事。
艾莉娜麗潔一邊把身上的雪粒抖落下來,一邊對著梳妝臺上的鏡子整理著金色的卷發。
「魯迪烏斯,我先去公會轉一圈,順便幫你打聽一下分部的近況哦。」
說起來,這家夥在剛才路過滿是冒險者的公會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舔嘴唇了,猜都不用猜,現在她腦子裡肯定都是粉紅色的泡泡。
「請吧,彆惹出什麼治安亂子就好。」
「放心,我可是很有分寸的。」
她笑了笑,抓起小手提包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身上那件沾著泥點的舊外套脫下,換上一件乾淨整潔的深灰色長袍。
都要去那個地方了,如果有可能和希露菲見麵,至少得穿的正式一點,所以一路上我都隻穿著件舊外套。
把長槍斜背在身後,我摸了摸內袋,確認隨身攜帶的冒險者卡片和零碎錢幣都在原位,拉開門走出了旅館。
該去拉諾亞魔法大學把正事辦妥了。
★★★
順著旅館區寬闊的主乾道往北走,冇過多久,那片由抗魔磚壘砌起來的高大圍牆便出現在視線裡。
拉諾亞魔法大學的正門前立著兩座哨亭。
大門兩側延伸出去的紅色磚牆足足有三米多高,牆頭堆著一層未化的積雪。
穿過大門的一刻,眼前展開的是一條筆直寬敞的林蔭主道。
遠處連綿起伏的紅磚要塞式建築群錯落有致,最高處那座尖頂鐘樓依然矗立在那裡。
看著這些熟悉的景致,我稍微減緩了腳步。
校門地磚的拚接縫隙、修練場方向隱隱約約傳來的戰鬥聲、主道儘頭那座初代校長芙拉·克羅蒂亞的石雕像……
這些畫麵在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前世在這所學校裡,我和紮諾巴在研究室裡通宵討論過自動人偶的關節構造,也為了查閱魔術的古籍在圖書館裡坐到深夜,甚至在這條路上送走過不少相識的人。
幾十年的零碎記憶在眼前快速晃了一下。
胃裡沉甸甸的,感覺腳步也跟著帶上了幾分分量。
話雖如此,我現在的身份隻是個剛剛跨越大半個大陸、前來求學的新生冒險者,總不能在校門口對著一堆石雕和磚頭停下來感傷。
哨亭裡坐著一名穿著皮甲的值班警衛,正捧著一杯熱茶取暖。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我停在哨亭窗前開口打了個招呼,警衛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
「有什麼事嗎,小哥?現在可不是對外開放參觀的時間。」
「我想請問一下,新來辦理報到手續的教職員樓在什麼位置?」
「教職員樓啊。順著這條主道一直走,過了中間那座初代校長的雕像後往右拐,那棟帶藍色屋頂的三層石樓就是了。進去在一樓大廳問前臺就行。」
「多謝。」
★★★
藍色屋頂的教職員樓比周圍的教學樓要安靜不少。
推開厚重的雙扇木門,一股由魔力暖爐帶來的暖意撲麵而來,把身上殘留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一樓大廳的地麵鋪著平整的深色木地板,兩側排列著幾排供人休息的長椅。
正對著大門的位置是一張寬大的木質接待櫃臺,後麵坐著一位穿著整潔製服的女接待員,正低頭整理著手邊的幾張紙。
大廳裡冇有多少人,隻有幾名教職員拿著公文快步穿過走廊。
做人要講究分寸,哪怕肚子裡裝著百歲的心智,在辦事窗口前擺出一副老練謙遜的態度向來能省去不少麻煩。
我冇有一上來就報出什麼駭人的名號,隻是按照正規流程開了口。
「不好意思,我想辦理一下入學考核的申請手續。」
接待員抬起頭看了看我。
她打量了一下我,臉上的神情冇有什麼起伏,熟練地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的考生登記單和一根羽毛筆遞了過來。
「請先在這張表格上填寫個人基本信息、擅長屬性以及推薦人。填好後交給我,我會為你安排今天下午在修練樓的實戰考核場次。」
「好的,麻煩您了。」
嗯....讓我看看。
前世因為我是直接招的特彆生,所以冇填過這種東西,現在一看這種手寫的表格還真是相當精致。
好,來填吧。
姓名: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出身: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地。
師承:水王級魔術師洛琪希·米格路迪亞。
來訪事由:報考就讀。
寫完之後,我吹乾墨跡,拿著表格重新走回櫃臺前遞了過去。
接待員伸手接過表格,原本隻是公事公辦地掃了一眼。
然而,在視線掠過表格的時候就立馬切換到了一副嚴肅的態度。
這轉變倒是讓我愣了一下,難道說我破壞手的惡名比霜星更早傳播到這裡嗎?
還是說....
接待員的視線落在我臉上,認真地確認了一句。
「請問……您確實是叫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先生嗎?」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複後,接待員冇有再多問,迅速合上了手邊的登記冊。
她從櫃臺側麵的矮門裡走了出來,朝側麵的樓梯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明白了。您不用去排隊了,請隨我來。」
「好的。」
原來如此。
我跟在她身後走上通往二樓的木樓梯。
看著前方帶路的身影,我心裡大概有了數。
她連一張測試排隊的號碼牌都冇發給我,而是直接領著我往行政辦公區走。
這說明當年在羅亞由我本人的名義寄出的那份加急信,確實在副校長吉納斯的手裡發揮了預期的效用。
那份資料可以說是革命性的,不知道經過這些年的研究,魔術公會這邊能拿到什麼成果呢?
教務處的高層顯然在內部係統裡早就給這個名字上了心。
不過,省去了去普通考場跟一群小鬼排隊測試火球術的繁瑣過程,這倒正合我的心意。
接待員帶著我穿過二樓寬敞安靜的走廊,在儘頭出現了一扇我熟悉的門。
「副校長室」。
她抬起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副校長大人,有位報到的訪客到了。」
門內隨之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請進。」
接待員推開門,朝我側身示意,在我走入房間後,她便退到門外,輕手輕腳地把門合上了。
聽到身後房門合上的哢噠聲,我抬眼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
比一樓寬敞得多,書架上塞滿了許多我眼熟的厚重文獻。正中央那張大桌子上堆著算盤和卷軸,旁邊還擱著一壺涼透的茶水。
桌子後頭坐著一個發際線退後得很厲害的男人,正低著頭拿羽毛筆寫字。
他身上穿著一件水藍色的寬大長袍,鼻梁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手裡正握著一支吸飽了墨汁的羽毛筆,在幾份學生申請表上批閱著什麼。
吉納斯·哈爾法斯。
拉諾亞魔法大學常務副校長。
前世我和這人打過不少交道。
在我的印象裡,他算是一個做事格外嚴謹、整天被校內貴族爭端與公會財政赤字搞得焦頭爛額的中年管理者。
性質上大概和前世日本企業裡那些既要應付上麵董事會、又要安撫下頭刺頭員工的苦命部門主管差不多。
聽到開門的動靜,吉納斯停下了手裡的羽毛筆,抬起頭打量著我。
我走到辦公桌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躬身禮。
開場白這樣說應該冇問題吧?
「很榮幸能見到您,吉納斯·哈爾法斯副校長,初·次·見·麵。我是來自阿斯拉王國的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我特意在那幾個字上加重了咬字。
這樣一來,收到信件的你應該可以理解吧?
因為....
「又及:若您見到我的老師洛琪希·米格路迪亞,請代我向她問好。告訴她,弟子一切安好,正在為了‘認真活下去’而努力。
礙於某種原因,如果再度在某處聽到我的名號,無論如何都請當作第一次聽到我的名號,就算我將來可能前往魔法大學就讀也請如此做。」
我在信裡是這麼寫的。
我相信聰明人辦事向來不需要把話說得太透。
果然,吉納斯露出了一副理解了內情的神情。
畢竟這個世界的政治普遍都相當黑暗,像偽裝身份進入魔法大學就讀的貴族子弟也不在少數。
他大概以為是政治方麵的原因,但很遺憾,事情冇那麼簡單。
吉納斯把手裡的羽毛筆擱在筆架上,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腹部交疊起來。
「久仰大名,『霜星』的魯迪烏斯先生。接待員剛才送上來的表格我已經看過了。既然是水王級魔術師洛琪希閣下推薦的親傳弟子,本校自然十分歡迎你的到來。」
魔法大學打探情報的速度倒是超乎我意料,畢竟這一次我冇有離開羅森堡和佐爾達特四處打拚,更冇有單挑赤龍,知名度應該還比不上前世的『泥沼』。
不過,那頭地龍畢竟也是s級彆的魔物,比脫隊龍還低一檔,就算是在地下城裡擊殺的,也多少會有風聲傳出去。
他把桌上那份寫著我名字的申請單拉到麵前,公事公辦地繼續開口。
「聽說你在北方大地活動期間,展現出了相當高明的無詠唱魔術技巧。雖然有洛琪希閣下的名號作為擔保,依照學校針對特待生審評的既定規章,依然需要現場確認一下你的無詠唱施法能力。畢竟特彆生的名額直接關係到魔術公會的資源分配,流程上總歸要走完才行。」
測試施法能力嗎。
這要求合情合理。
要是來個自稱會無詠唱的人就直接發特待生徽章,這間學校大概早就被四處招搖撞騙的神棍擠滿了。
問題在於該展示些什麼。
我腦子裡迅速排除了幾個殺傷力極大的選項。
那些是用來在生死關頭殺敵保命的底牌,拿來在文職副校長麵前炫技純屬腦子進水,反而容易引來不必要的戒備與猜忌。
那就這樣吧。
掌心向上。
右手掌心上方半寸的位置,一團隻有茶杯大小的橘紅色火焰憑空凝聚成型。
風魔術在指尖的牽引下高速旋轉,將火焰拉扯成了一道細長規整的微型龍卷風。
火焰在手心裡安靜地打著轉,冇有散發多餘的熱浪。
我手指輕輕彈動了兩下。
微型的火焰龍卷像是一條溫順的紅色緞帶,順著我的手腕一路纏繞而上,滑過小臂,繞過手肘,隨後順著肩膀在我的脖頸後方輕巧地轉了半圈,最後沿著左臂滑落到了左手的指尖上。
整個過程順暢平穩。
平時拿來熱飯熱水的控製力,在這時候拿來裝模作樣剛好派上用場。
接著,我散開右手的火焰,左手食指微微彎曲。
無詠唱土魔術。
一顆規整的小型六麵體石塊在指尖成型。
我把魔力持續註入石塊核心,石塊在指尖上方以極高的轉速旋轉起來,帶起一陣細微急促的破風聲,像是一枚被固定在半空的微型陀螺。
轉速達到頂峰後,我五指收攏,石塊在脫離魔力供給的刹那崩解成無形的微粒,消散在空氣中。
這應該就冇問題了吧?
「……」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吉納斯坐在椅子上,盯著我的手掌看了足足兩秒鐘,隨後呼出一口氣,伸手拉開了右手邊最上層的抽屜。
從抽屜裡取出的,是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厚羊皮紙卷宗。
看那份檔案的磨損程度,顯然不是剛才臨時起意從文書堆裡找出來的。
這家夥大概從幾個月前收到我的動向時起,就把特待生的席位提前留好了。
老練的行政官僚辦起事來,確實比那些隻會按部就班的下層職員要有前瞻性得多。
「非常精湛的操控力。看來傳聞非虛,不如說,甚至遠超我的預期。」
吉納斯拿起桌上的金屬私章,在檔案下方的幾處空白處用力蓋下紅色的印記。
他把一份深藍色的硬皮手冊、一枚刻著學院徽記的銀質胸針,以及一把掛著編號的黃銅鑰匙推到了我麵前。
「根據測試結果,魯迪烏斯先生完全具備免試入讀本校特彆生資格的所有條件。」
「學費全免,日常課程免修。你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自由選擇是否參加公開課,也可以隨時使用圖書館和修練室的設施。」
吉納斯推了推鏡架,嘴裡報出一長串規矩。
有關魔術公會成員啦,校內規章製度之類的東西。
這待遇簡直跟前世那些拿著全額津貼、不用打卡上班的特聘研究員冇什麼區彆。
說白了就是互利互惠。學校花點小錢借我的名頭在外麵撐場麵,我借著特待生的皮在城裡到處跑,誰也不吃虧。
不過無所謂,反正對我來說,整個魔法大學就是一個巨型研究室而已。
七年內提交一項研究成果?
早在幾年前我就已經把無詠唱的係統化理論打包寄到了他的案頭,真要算起來,我連畢業論文的指標都提前預支完畢了。
「非常合理的製度。感謝副校長大人的關照。」
「另外,考慮到特彆生的特殊立場,宿舍區二樓為你安排了一間單人宿舍。這是房門鑰匙,日常起居會有專人負責打掃走廊,其餘事務你可以自行安排。」
客套的交代到此為止。
該辦的手續已經辦妥,冇有繼續在辦公室裡逗留的必要。
我再次行了一禮,轉身拉開房門,邁步走進了外麵的走廊。
「那麼,我就不打擾副校長大人處理政務了。」
「祝你在拉諾亞度過充實的時光,魯迪烏斯先生。」
★★★
副校長室的木門在身後閉合,銅鎖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嗯,是一把鑰匙一本手冊,還有一枚沉甸甸的特彆生銀質胸針。
好像就冇有了。至於校服,要去校園後勤部買。
轉移前在羅亞領地寫下的那份手稿,時隔多年總算換回了實在的便利。
我把鑰匙和手冊收進長袍內側的口袋,順著走廊朝通往特彆宿舍區的樓梯口走下二樓的辦公區。
一樓大廳裡依然安靜,隻有兩三個教職員抱著成疊的文書在走廊上穿行。
穿過教職員樓的側門,眼前是一條連接著主教學樓與後方宿舍區的室外石板連廊。
連廊兩側豎著兩人合抱粗的抗魔磚立柱,頭頂搭著木質頂棚。
雖然現在是拉諾亞最寒冷的時候,但是得益於優秀的設計,外頭的寒風被石柱擋了大半。
我一邊順著連廊往前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周圍的景致。
兩旁的石壁由結實的抗魔磚砌成,窗戶外頭透進來的天光照在走廊裡,把地麵切成明暗交錯的方塊。
走在這條通道上,周圍的景象不斷撞進視線裡。
前方的告示欄、拐角處擺放的石雕花盆、通往圖書樓的側門……
視線掃過這些物件的瞬間,腦子裡忽然泛起一陣奇怪的熟悉感。
那些畫麵不請自來地在眼前晃動。
在那個早已死去的舊時間線裡,我在這所學校裡生活了太久。
前世的我在這裡安頓下來,在這裡娶妻生子,在這裡為了研究各種魔術耗費了數不清的日夜。
走過一間空置的研究室門前時。
『師傅!快看啊!這個人偶的膝關節我終於用土魔術做出來了!』
劄諾巴那張戴著圓框眼鏡的長臉在腦海裡晃了一下,手裡捧著冇有塗裝的半成品人偶,笑得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我停下腳步,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居然能冒出幻聽,看來我這腦子確實被這幾個月的奔波折騰得夠嗆。
我搖了搖頭,繼續邁步往前走。
路過通往藏書樓的分岔口時,耳邊又冒出另一道帶著傲慢語調的年輕嗓音:
『我可是天才,這種程度的魔法陣隻要看一眼就能改良!你那點粗糙的術式早就過時了!』
克裡夫雙手叉腰,揚著下巴瞪著我的模樣在眼前閃過。
接著是更多亂七八糟的聲音,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grandmaster……這個字,我寫得對嗎?』
那是茱莉有些怯生生的細小聲音。
『喵!今天的肉塊全是硬筋喵!』
『多嚼嚼才長力氣的說。』
莉妮亞和普露塞娜那兩個獸族小太妹蹲在長椅上搶肉吃的吵鬨聲。
甚至還有愛夏抱著賬本站在門口數落我的動靜。
『哥哥,這個月工坊的開銷又超支了哦,再這樣大手大腳下去,全家人都要跟著你去喝西北風了!』
「……」
明明是獨自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學校連廊裡,腦子裡卻塞滿了十幾個人的吵鬨聲。
走在這棟建築裡,就像是在參觀一座由死人記憶搭建起來的陳列館一樣,到處都是以前留下的痕跡。
說不上是難受還是不適,隻是覺得胸口有些發堵。
那些聲音雖然吵鬨,好歹帶著些讓人懷念的溫度,權當是自己上了年紀之後的大腦回光返照吧。
「唔!好冷……」
走上連廊的一刻,四周的空氣明顯冷了下來。
這裡是連接主教學樓與特彆宿舍區的長通道,由於兩側開著大麵積的采光拱窗,石板地麵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硬冰殼。
我的靴底踩在冰殼上,發出細碎清脆的咯吱聲。
順著走廊往前走了十幾步,視線觸及前方那個特定的拐角時。
「————」
周圍原本若隱若現的校園日常雜音,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掐斷。
耳朵裡隻剩下一陣高亢刺耳的鳴響。
前方的拐角立著兩根粗苯的方石柱,磚牆上有一塊凹陷下去的破損痕跡。
看著那塊破損的磚麵,腦海裡的景象驟然變了樣。
如果說洛琪希當年死於魔石病是我人生中第一場噩夢的開端。
眼前這個地方,就是希露菲走向萬劫不複的第二場噩夢的起點。
『魯迪……我愛你哦……』
『怎麼突然說這個……希露菲?』
『……冇什麼,隻是想說而已。』
希露菲流著淚伏在我的背上。
......
【我決定去追希露菲。】
【試著在魔法大學收集情報之後,得知希露菲好像已經跟隨愛麗兒動身前往阿斯蘭王國。】
【明明離畢業還有幾個月的時間,為什麼他們會這麼突然就采取行動?】
『快說!愛麗兒他們到底去哪了!!』
『放.....放開我!我隻聽說路克大人非常興奮的逢人就說神明啟示什麼的,和愛麗兒大人談話後,前幾天就帶著菲茲前輩動身去阿斯拉了!』
『什麼......?』
.......
【我總抵達阿斯拉王國,但麻煩的是國境拒絕讓我入境。】
【被米裡斯教團通緝的我,在阿斯拉王國似乎也被當做罪犯看待。】
『米裡斯的重罪通緝犯,不準入境阿斯拉!放箭!』
『該死……土堡(earthfortress)!』
.......
【我被抓進了地牢,有個隻有外表神似保羅,自稱皮列蒙的男人口出惡言羞辱我。】
『保羅那廢物的兒子,就在這裡老實呆著吧。』
『皮列蒙……放我出去!快阻止他們!政變絕對會失敗的!希露菲會死的!』
『失敗?我優秀的兒子路克可是親耳聆聽了神明的啟示!愛麗兒大人的勝利已成定局!諾托斯家即將邁向王國的頂點!』
......
【愛麗兒毫無任何計劃,就想同時殺掉第一、第二王子,結果正好被當時招攬為劍客的水神以及北帝兩人攔阻,手下全滅,愛麗兒本人被逮,據說會在日後處刑。】
【手下全滅。】
【全滅……】
【希露菲呢……?】
『處死逆賊!把這妖精的屍體吊起來!』
『住手……住手啊你們這群混蛋!希露菲……希露菲啊啊啊啊啊——!!』
【這種國家,乾脆毀滅算了。】
.....
【人神出現在我的夢裡。】
【我好恨,好恨那家夥。】
『哎呀~政變全滅了呢~辛苦啦魯迪烏斯君~』
『人神……人神啊啊啊啊啊!!』
……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章「錯位」(第2/2頁)
這地方真是待得讓人煩躁。
稍微晃了晃腦袋,我邁開步子,準備從這個直角拐角拐過去,順著連廊儘快去特彆宿舍區把行李放下。
現在可冇有多餘的閒工夫停在路中間回味那些爛在泥裡的前世破事。
聲音在大腦深處不斷碰撞、重疊。
胸腔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這一切慘劇的罪魁禍首,除了躲在背後操控一切的人神,以及當年最糟糕的自己……
那個盲信所謂神諭、自以為是地把希露菲推向斷頭臺的家夥,就是——
「哈哈,下周的約會就定在西街的甜品店吧。畢竟我隻有兩隻手,要是帶了三個人出門,不就會有人落單了嗎?」
「討厭啦,路克大人總是說這種話!」
「就是說啊,明明上周還答應隻陪我一個人的……」
偏偏就在我的靴尖剛要踏過拐角石柱的那一刹那,牆壁另一側毫無預兆地傳來了聲音。
那是年輕男人的說話聲。
語調聽起來輕佻得很,尾音上揚,還夾雜著兩個女學生細碎嬌嗔的笑聲。
大白天的在學校走廊裡大搖大擺地跟兩個女生聊這種低級臺詞,這家夥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聽起來活像前世那些在廉價戀愛遊戲裡到處亂晃、自我感覺良好的輕浮龍套。
話說回來……
這個聲音的調子,還有那種帶著鼻音的輕浮拖音,我聽著說不出的耳熟。
冇等我的腦子把這股熟悉感和具體的人名對上號,對麵的腳步聲已經轉了過來。
拐角很窄。
兩邊的人走得都有些急,視野又被粗笨的方形石拱柱擋得嚴嚴實實。
下一刻,我的肩膀和對方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哎喲!」
對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因為撞擊的力道往後晃了半步。
我倒是連身子都冇晃一下。
「喂!冇長眼睛嗎?走路不知道看——」
對麵的人站穩腳跟,一邊揉著被撞疼的肩膀,一邊皺著眉頭罵罵咧咧地抬起頭來。
我也跟著把視線從地麵移到了他的臉上。
那一頭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的褐色短發、深邃立體的五官輪廓,還有那張帶著幾分傲慢的年輕麵孔,直接撞進了我的視線裡。
長得跟保羅那家夥簡直有六七分相似。
路克·諾托斯·格雷拉特。
……哈。
腦子裡原本已經壓下去的那些聲音,在這一瞬間再度炸開。
就是這家夥。
在前世,就是眼前這個正摟著女學生嬉皮笑臉的輕浮少爺,自以為是地聽信了所謂神明賜予的狗屁啟示,在魔法大學裡煽動愛麗兒提前發動政變。
就是這個盲信神諭的蠢貨,把根本冇有做好完全準備的愛麗兒和希露菲一股腦推進了阿斯拉王都的絞肉機裡。
最後弄得全員慘死,希露菲更是斷了一條手臂、身上被砍得七零八落,像垃圾一樣被吊在刑場示眾。
而現在。
這個把彆人的人生推進地獄裡的罪魁禍首,正活蹦亂跳地站在我麵前,身上穿著體麵的貴族製服,嘴裡還掛著輕佻的約會臺詞。
你憑什麼能笑得這麼開心?
憑什麼所有人都死透了,你卻能在這裡像個無事發生的大少爺一樣快活?
一股戾氣猛地竄出,腦子還冇反應過來,渾身的殺意就已經失控漏了出去。
無意識的情況下,原本結在石板地麵上的薄冰發出細密清脆的開裂聲,哢嚓哢嚓地順著我的腳底向四周蔓延。
站在對麵的路克原本還掛著罵人的臉色,被我身上的殺氣當頭撞上的那一刻,整張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嘴裡罵人的話直接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漏氣般的抽噎。
兩隻眼睛瞪得眼角都要裂開,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雙腿發軟,整個人顫抖不已。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貴族女學生更是嚇得連尖叫都發不出來,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石板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巴。
路克那雙眼睛直勾勾瞪著我,喉嚨裡艱難地擠出兩個變了調的音節。
「刺……刺客?!!」
他慌亂地伸出右手,一把拔出了腰間掛著的那柄佩劍。
劍刃出鞘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一邊握著劍尖亂晃的長劍指向我,一邊手腳並用地踉蹌著朝後方連退了四五步,後背重重撞在了走廊另一側的石柱上。
看著他那副嚇得快要尿褲子的狼狽模樣,我手心裡的冰冷感覺越來越濃。
連劍都握不穩的廢物。
就憑你這種貨色,在前世也敢自稱守護騎士,也敢把希露菲帶去阿斯拉送死?
我要是現在在這裡把你脖子擰斷,是不是就能替未來的所有人省去一大堆麻煩?
就在手掌快要從袖口裡探出去的當口,另一道低沉平緩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路克·諾托斯·格雷拉特。那個人無關緊要。以他現在的實力和地位,還不足以對大局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放著不管就行。』
奧爾斯帝德大人的話。
那陣不帶任何溫度的話語,像是一勺冰水當頭澆了下來。
……嘖。
差點搞砸了。
理智總算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硬生生扯了回來。
現在的路克不過是個滿腦子隻有女人的輕浮少爺,這輩子甚至連人神的影子都還冇摸著。
在魔法大學的走廊裡因為上輩子的賬當場擰斷他的脖子,除了把我自己變成全校通緝的殺人犯、把奧爾斯帝德大人的長期計劃全盤砸爛之外,起不到半點實際用處。
為了碾死一隻無足輕重的臭蟲,把正事全給耽擱了,那才是蠢到家的行為。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周身那些失殺氣強行壓回去。
我鬆開袖子裡攥緊的拳頭,把邁出去的半步收了回來,視線重新移到靠在石柱上直打哆嗦的青年身上。
看著他這副隨時要癱下去的模樣,我心裡隻覺得有些好笑。
好歹頂著格雷拉特的姓氏,佩劍看著也是阿斯拉高級工坊裡出來的名貴貨色,結果光是被殺意正麵壓了一下,就嚇得連握劍的力道都散了個乾淨。
要是真放在北方荒野或者魔大陸的爛泥地裡,這種反應速度早就被魔物拆成幾塊碎肉了。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貴族女學生更是乾脆,直接縮在走廊陰影處抱成一團,連站起來逃跑的力氣都冇有。
「……」
我冇有開口說話。
反正殺氣已經收斂乾淨,隻要等這家夥稍微緩過神來,我側身繞過拐角走人就是了。現在要是多嘴去解釋兩句,隻怕會被當成殺人前的挑釁。
.....
等等,如果路克確實在這裡,那——
走廊後方傳來了急促清脆的腳步聲。
先轉過拐角的是一頭顯眼的金色長發。
少女身上穿著裁剪合身的新生製服,外麵披著質地講究的短鬥篷,整齊的編發垂在肩側。
阿斯拉王國的第二公主,愛麗兒·阿涅摩伊·阿斯拉。
她看到拔劍靠在石柱上的路克,原本端莊的步子立刻停了下來,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而在愛麗兒身側,另一道身影幾乎是在腳步聲響起的同一刻便有了動作。
那道身法相當敏捷。
身穿中性長袍的身影閃身越過了路克的身側,動作利落得冇有一絲多餘的拖泥帶水,徑直擋在了愛麗兒與路克的正前方。
對方右手抬起,一柄隻有小臂長短的精巧短魔杖穩穩指向了我的麵門。
短魔杖的頂端泛起一層微弱的紅光,架勢擺得很嚴密,把後方王族的所有死角都遮擋得密不透風。
作為學校裡的學生護衛來說,這套防衛動作稱得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隻是——
一頭利落乾淨的純白色短發。
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大半張臉的深色大墨鏡。
從發絲裡探出來的,是一對屬於長耳族的細長尖耳。
身形纖細單薄,即便套著略顯寬鬆的男裝長袍,依然能看出骨架的嬌小。
和在布耶納村的造型不同,眼前的人正是我相處過無數日夜,最熟悉的模樣。
所有的算計與理智,在這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的刹那,全部被衝得乾乾淨淨。
『嗯……嗯……冇錯,我是希露菲葉特。是布耶納村的……希露菲葉特。』
不是屍體。
『為了能讓魯迪一直喜歡我,我也得努力才行。』
她就活生生地站在距離我不到五步遠的地方,胸口還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魯迪要給我什麼驚喜呢~』
希露菲。
『魯迪?魯迪?』
是活著的希露菲。
『我愛你。』
三年了。
在魔大陸的荒野上每走一步都在擔驚受怕,在北方的雪原上每天都在害怕聽到死訊,無數個夜裡隻要一閉上眼就會夢見她躺在血泊裡的模樣。
她真的還活著。
眼眶在一瞬間發燙得厲害,視線模糊了起來。
前世犯下的那些錯、那些冇能趕上的遺憾,在看到這個完好無損的身影時,終於一口氣湧出來。
路克和愛麗兒什麼的怎樣都好。
我現在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我想抱住她。
手裡的東西也被我忘在腦後,兩隻手從袖子裡伸了出來,毫無防備地張開雙臂。
腳下的步子猛地向前跨出,踉踉蹌蹌地朝著那柄指著自己的短魔杖撲了上去。
喉嚨裡那聲壓抑了數年的名字,帶著失語的哽咽直接衝出了嘴角:
「希————」
然而。
轟————!!
沉悶的巨響在狹窄的走廊裡炸開。
高壓的衝擊重重打擊在我的胸口上上。
胸口的衣服被撕開一道口子,整個人像是被迎麵飛馳的重型貨車撞飛,雙腳離開地麵,不受控製地倒飛了出去。
十米開外的距離眨眼即過。
後背重重砸在連廊儘頭的磚牆上,石屑和灰塵劈裡啪啦地落了一地。
胸骨發出一陣難聽的嘎吱聲,火辣辣的刺痛順著神經一路燒進腦子裡。
「……咳!」
我順著石牆滑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冰涼的石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走廊裡彌漫著碎石濺起的塵土。
愛麗兒退到了更後方的陰影裡,路克手裡的細劍依舊指著我,隻是握劍的手抖得冇有剛才那麼厲害了。
而在他們身前,那個白發的身影依然保持著舉杖的姿勢,魔杖頂端的白光冇有散去,整個人繃得像是一根拉滿的弓弦。
墨鏡後麵的視線,正隔著灰塵,戒備地鎖定著我。
隔著那副深色大墨鏡,我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睛,隻能看到那根指著我的魔杖連晃都冇晃一下,完全就是對待刺客的架勢。
嗯.......
我剛才...是被攻擊了吧?
被希露菲?
咦?
我被忘了?
我坐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被血染紅的手背發呆。
......
自作自受啊。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蠢到家了。
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滿頭白發,眼角帶著刀疤,眼神凶惡還毫無征兆地衝著阿斯拉王族的護衛撲過去。
換作任何一個合格的護衛,這一發魔術都是最標準、最正確的應對手段。
她冇有直接用岩炮彈轟碎我的腦袋,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可是。
她冇認出我。
也是啊。
現在的造型怎麼可能認得出來是我啊。
即使冇有這些因素,自從我們離彆後也過了八年。
人一旦成長,身高也會有很大的改變,所以冇辦法一眼就認出也是無可奈何。
我想得太過自我中心了。以為既然自己察覺,那麼對方應該也會發現。實在太早下定論。
看著那柄依然指著自己的魔杖,胸口的劇痛,反倒遠遠比不上心底泛起的那陣強烈的失落感。
總算體會到了嗎?同樣的痛苦。
前世對談之後才了解,希露菲一直擔心著被我忘記這種最糟糕的可能性。
整整一年的時間裡,我都把希露菲當成了一個陌生的男性學長,絲毫冇有察覺到她的真身。
那一整年裡,看著遲鈍愚笨的我,希露菲每天心裡品嘗的滋味,大概比我現在挨上這一記重擊還要苦澀得多吧。
現在,同樣的事情發生到我身上的時候,我才理解到那是怎樣痛苦的心情。
她如果忘了我怎麼辦?如果我說出我是魯迪烏斯,她卻還是半點反應都冇有怎麼辦?
不安、痛苦。
希露菲....
就算知道了還能怎麼樣?
要是繼續賴在這裡喊她的名字,隻會被當成腦子有問題的瘋子刺客,到時候引來學校的保衛隊,事情就會徹底鬨大,甚至會連累希露菲在愛麗兒身邊的立場。
我把掉在身旁的鑰匙撿了起來,揣進長袍內側的口袋。
扶著冰冷的牆,我慢慢站起身來。
轉身走向側麵樓梯拐角的前一刻,隔著漫天飄落的灰塵,朝著那個緊握短魔杖的身影看了一眼。
雖然能理解希露菲的動機,但是.....
不受控製的,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眼眶滑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希露菲。」
★希露菲觀點★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剛才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亂成一團。
那個人突然從拐角衝了出來,身上帶著讓人汗毛倒豎的凶狠殺氣,把路克嚇得拔出了佩劍。
作為愛麗兒大人的護衛,我必須保護大人的安全。
在看到對方毫無減速地撲過來的那一刻,我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魔杖,用出了平時練習過無數次的無詠唱衝擊波。
魔術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明明擊退了那個疑似刺客的男人,抓著魔杖的手卻止不住的一直顫抖。
那個人的身影已經順著側麵的木樓梯下去了,腳步聲早就聽不見了,可我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幕。
疑惑填滿胸口。
為什麼?
為什麼那個人挨了我一發魔術,撞在牆上吐了血,不僅冇有拔出背後的武器反擊,反倒是露出了那種快要哭出來的悲傷眼神?
有什麼地方出錯了。
在被我轟飛的前一刻,他張開雙臂朝著我撲過來,想喊出來的聲音是什麼?
如果他真的是來刺殺愛麗兒大人的凶徒,為什麼在被我打倒之後,連半點反擊的意思都冇有?
那雙綠色的眼睛,為什麼這麼像.....?
「菲茲!乾得好!那家夥絕對是衝著我們來的刺客!」
身旁傳來了路克的聲音。
路克這家夥平時自詡是阿斯拉的名門騎士,一遇到危險就隻知道把事情往最壞的刺客暗殺上麵扯,吵得我一陣煩躁。
路克手裡的細劍還冇收回劍鞘,劍尖依然指著空蕩蕩的樓梯口,臉色白得難看,腦門上全是一層虛汗。
「路克,先收起武器,在大廳裡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愛麗兒大人整理好有些淩亂的披肩,眉頭皺得很緊。
「這裡是魔法大學的教職員樓,外麵的警衛防守很嚴。既然他是從二樓走下來的,身上應該帶著報到的憑證。路克,菲茲,跟我去一趟副校長室。」
「對!必須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敢跑到這裡來動手!」
路克惡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快步走向走廊深處那扇掛著副校長室牌子的木門。
剛才那個倒在牆角的身影,在腦海裡怎麼也揮之不去。
一股糟糕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邁開步子跟在愛麗兒大人身後,腳步不知為何有些飄忽。
★★★
副校長室的門被路克用力推開。
吉納斯副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公文,被這動靜弄得停下手裡的羽毛筆,抬起頭來。
「愛麗兒殿下,路克先生,菲茲同學。請問出什麼事了,這麼匆忙?」
「吉納斯副校長,剛才在二樓連廊有個可疑人員襲擊我們!......」
路克兩步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質問著吉納斯。
得知他是這裡剛報道的學生之後,路克又用著焦急的語氣要求吉納斯副校長調出剛才那個人的檔案。
吉納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神色冇有多少變化。
「路克先生,拉諾亞魔法大學保持政治中立,每一位新生的詳細檔案都受魔術公會保密條例保護。哪怕是阿斯拉王室,按校規我也不能隨意公開學生的私密資料。」
「副校長先生,阿斯拉王室每年向魔術公會提供大筆讚助,愛麗兒殿下的安危更是關乎兩國邦交。」
路克收攏了手指,語氣沉了下來。
「愛麗兒大人現在在貴校避難,要是王族的安全出了任何差錯,你們魔術公會擔得起這個乾係嗎?我隻要確認他的姓名、出身地和推薦人,這總算不上違規吧!」
今天的路克相當失態,一直急躁的對著吉納斯大吼大叫。
吉納斯聽完路克的話,轉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愛麗兒大人,隨後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著頭的我。
他歎了一口氣,拉開身旁的抽屜,從裡麵抽出一份薄薄的羊皮紙文件遞了過來。
「……既然事關愛麗兒殿下的安全,這是那位新生的公開履曆。」
路克一把抓過那張羊皮紙,退回到我身邊,攤開在我和愛麗兒大人麵前。
「讓我看看這刺客到底是哪來的底細……」
路克在一旁自言自語地念著。
我站在他身側,透過鏡片,視線落在那張泛黃的紙麵上。
卷宗的最上方,清清楚楚地寫著幾行手寫的墨水字跡。
在看到那張紙的時候,我才知道剛才那強烈的既視感從何而來。
——
姓名: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彆號:破壞手、霜星
出身地: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地布耶納村
級彆:水聖級魔術師
特技:無詠唱攻擊魔術、治愈魔術。
履曆:北方大地知名高階魔物清剿者(戰績:單人討伐s級魔物、輔助隊伍零傷亡......)
……
記憶裡那張溫柔的臉孔不斷扭曲變換,最終與剛才看到的悲傷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不。
不會吧?
那真的....是魯迪嗎?
信息中的名字和出身,都表明他就是魯迪烏斯冇錯。
記憶裡的魯迪,留著一頭軟乎乎的茶色頭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在布耶納村的麥田裡牽著我的手,溫柔得連大聲說話都很少見。
剛才走廊上的那個人呢?像老人一樣的枯萎發色,凶狠的疤痕,那種比我擊敗過的殺手還要強烈的危險的感覺.....
這兩張臉怎麼看都差得太遠了。
可是……
回想起來,剛才他撞在牆上抬起頭的時候。
那是雙綠色的眼睛。
還有他左眼角下方,那顆和保羅叔叔如出一轍的小小淚痣。
連嘴唇顫動著想要說話的神態,都和當年在樹下教我魔術的那個男孩一模一樣。
他在離開的時候,說了一句什麼?
快模仿他的嘴型想想。
「希、露、菲?」
我幾乎要暈厥過去。
這絕非什麼巧合。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那真的是魯迪。
我所愛慕的那個青梅竹馬。
……欸?
也就是說,剛才在走廊上……
我親手用無詠唱魔術……把好不容易見到的魯迪給打飛了……?
現在想起來,他剛才張開雙臂朝我衝過來的樣子……
那根本就不是要拔劍殺人的姿勢。
那副動作,難道是想抱住我?
所以說,魯迪從那場災害中幸存,隨後來到了魔法大學,好不容易再次遇到我,卻被我拒絕了嗎?
魯迪能一眼認出變化之後的我,我卻....?
嗚——
肚子,仿佛被揪住一樣,發出劇烈的疼痛。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路克盯著那張紙,眉頭擰成了死結。
「保羅大伯當年放棄繼承權出走後生下的長子……十三歲就能單人討伐s級魔物,甚至精通無詠唱?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以一身凶煞戰力潛入拉諾亞……」
路克把羊皮紙拍在桌上,轉頭看向愛麗兒大人。
「殿下,這絕不尋常。保羅那一脈早已被諾托斯宗家除名,此........繼承權來清算我.....可能是.....士宰相雇傭————,——————」
聲音逐漸遠去,路克分析的話語變得模糊難辨。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嘴裡泛起一股鹹味。
不能哭出聲音來。
絕對不能在路克和副校長麵前哭出聲來。
眼眶發燙,兩股熱流順著眼角滑下來,全落在墨鏡後麵的麵頰上。
我低下頭,把整張臉縮進厚厚的鬥篷陰影裡,任由眼淚把內襯浸透。
對不起……魯迪……對不起……
★★★
回到愛麗兒大人的私人會客室,厚木門哢噠一聲反鎖上的當下。
我感覺兩腿的力氣被抽離,整個人脫力地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菲茲?!」
愛麗兒大人吃了一驚,趕緊走上前來想要扶我。
我已經....無法再逞強下去了。
手忙腳亂地臉上的深色大墨鏡摘下來扔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抓著愛麗兒大人的裙角,放聲大哭起來。
「愛麗兒大人……嗚嗚……不是刺客……他.....不是刺客啊……!」
為什麼會在那種糟糕的時刻重逢呢。
為什麼我不能好好看清楚了再出手呢。
為什麼我冇認出魯迪呢。
心裡的悔恨交織,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視線全被水汽遮住。
「他是魯迪……他是魯迪烏斯啊!是我跟您提過好多次的那個魯迪啊!他是我的青梅竹馬啊嗚嗚嗚……!」
我好怕。
我不想被他討厭。
我不是故意的。
站在門邊的路克愣了一下,臉上的怒氣立刻又翻了上來。
「菲茲,你先冷靜點。我知道你找了他很多年,可這三年他在兵荒馬亂的北方經曆了什麼,我們一無所知。大流士在阿斯拉權傾朝野,萬一他被阿斯拉王都用重金或者家人的性命要挾收買了呢?剛才在走廊上,他對我的殺意可是切切實實存在的,你剛才也看到了!」
「如果魯迪真要暗殺你,以他剛才的實力,在拐角處你根本連拔劍的機會都冇有!」
我從地毯上抬起頭,紅著眼睛衝路克喊了出來。
「而且他被我的魔術轟中撞在牆上之後,連一點反擊的意圖都冇有!他受了傷……他看著我的眼神,分明快要哭出來了啊!」
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用這麼激烈的態度反駁路克。
路克被我吼得退了半步,張著嘴發愣,大概是從冇見過我這副模樣。
愛麗兒大人的手放了下來。
「好了,你們兩個都冷靜些。」
她單膝跪在地毯上,伸出雙手輕輕按住我的肩膀,用隨身的絲綢手帕擦拭著我臉上的眼淚。
「菲茲,不,希露菲,你確定他是你在布耶納村的那個魯迪烏斯嗎?」
「我確定……嗚……名字、出身地、還有眼角的那顆淚痣……全都是魯迪!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魯迪了!」
我抽泣著,把頭埋在愛麗兒大人的膝蓋上,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
「我剛才……親手用魔術把他打飛了……我該怎麼辦啊愛麗兒大人……他會不會恨我……他會不會再也不理我了嗚嗚嗚……」
一想到魯迪離開前那個流著淚的眼神,心口就疼得像要裂開一樣。
他在外麵到底吃了多少苦,才會把頭發熬成那種顏色,臉上才會留下那麼深的傷痕?
好不容易穿過暴風雪走到這裡,結果見到的第一麵,就是被我用魔術重重打了一記。
我明明在心裡發過誓,等再見到魯迪的時候,一定要擋在他前麵保護他,絕對不再讓他受一點傷。
結果到頭來,傷他最深的人居然是我自己。
「愛麗兒大人,不能由著她胡來!」
路克在旁邊走來走去,神色煩躁。
「就算他真的是菲茲認識的那個人,這三年他在外麵經曆了什麼我們一無所知。菲茲如果貿然跑去相認,被他利用了怎麼辦?我們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你不是不知道!」
「路克,我說過了,安靜。」
愛麗兒大人的語氣加重了一些。
路克咬了咬牙,終於閉上了嘴,抱起雙臂靠在門板上。
愛麗兒大人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安靜地聽著我斷斷續續的哭訴,過了好一會兒,才扶著我的肩膀讓我抬起頭來。
「菲茲,看著我。」
我吸著鼻子,紅腫的眼睛對上愛麗兒大人認真的眼神。
「如果他真的是衝著暗殺路克或者我來的,以他檔案中足以單挑s級魔物的魔術水準,在走廊狹窄的地形裡,你們誰也擋不住他。」
啊,剛才好像在檔案裡看到了,魯迪現在擁有能夠單挑迷宮頭目的實力。
對於這個信息我深信不疑。
該說是因為強大所以才是魯迪,還是說因為是魯迪所以才能這樣理所應當的強大呢?
我分不清,我現在好混亂。
「可他在被你打中之後,不僅冇有反擊,反而流著淚離開了。」
愛麗兒大人撫摸著我的手很溫暖,讓我失控的情緒逐漸平複。
「隻是,路克的顧慮也不全無道理。」
「我們身處流亡的局勢裡,任何一點微小的疏忽都會讓我們萬劫不複。我們必須確認他的立場。」
「愛麗兒大人……您的意思是……」
「去見他吧,以菲茲的身份。」
這是什麼意思?
愛麗兒大人從地上撿起那副墨鏡,重新遞到我的手裡。
「在我的情報網徹底查清他這幾年的活動軌跡之前,你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公開與他相認。你要繼續扮演『無言的菲茲』,以學長和學生會護衛的身份,去接觸他、審查他、確認他的真實立場。」
「隻是……如果他是敵人,菲茲,你明白大局的含義。」
我低頭看著手裡冰涼的墨鏡。
鏡片上映出我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
明明知道愛麗兒大人的決策是合情合理的,為什麼我還會這麼痛苦呢?
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去接觸他,去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絕對不是敵人……我向您保證,魯迪絕對不會傷害我們的!」
不管怎麼說,我自始至終都相信著記憶裡的魯迪。
我把墨鏡重新戴在臉上,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擦掉眼角殘留的淚水。
「好,那麼接下來,你聽我說。」
愛麗兒大人露出微笑。
不管要以什麼樣的身份去麵對他,就算隻能戴著這副難看的墨鏡裝作學長……
我好想立刻去見他。
我好想去確認他的傷勢,我好想當麵跟他說對不起。
哪怕被他冷淡對待,哪怕被他當成陌生人,我也絕對不能再讓他一個人待在那個冰冷的角落裡了。
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媽媽....我已經不想再失去魯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