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請多指教,菲茲學長」
★希露菲觀點★
我站在學生會辦公室臨街的高窗前,額頭貼著冰涼的玻璃,看著下方被白雪覆蓋的校道。
三天了。
從那天在二樓連廊用魔術把魯迪打飛開始,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胸口那陣沉甸甸的悶痛感冇有消退半分。
隻要一閉上眼,走廊上的光景就會在腦子裡晃動。
『希露——』
當時的我,偏偏把魔杖對準了他。
我不僅冇有認出他,甚至用儘全力把他轟到了牆壁上。
「……嗚。」
眼眶又開始發熱,我連忙抬起手,把滑下鼻梁的墨鏡重新往上推了推,借著深色鏡片擋住眼角的濕意。
耳邊回響著愛麗兒大人在密室裡對我說過的話。
『如果他是大流士派來的死士……菲茲,你明白大局的含義。』
大局。
我當然很明白大局的含義。
愛麗兒大人是從阿斯拉王宮的血泊裡把我拉起來的救命恩人。
大轉移發生後,我從天上掉進王宮,身上到處是血,魔力耗得精光,連頭發都變成了白色。
如果不是愛麗兒大人收留我,給我衣服穿,給我男裝和墨鏡當遮掩,我早就死在阿斯拉王宮的亂刀底下了。
在王宮逃亡的那段日子裡,愛麗兒大人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我發過誓要當好她的護衛,當好她的劍。
這三年來,我從來冇有違抗過愛麗兒大人的任何吩咐。
偏偏……魯迪也是我絕對不能失去的人。
在布耶納村被欺負的時候,是魯迪站在我身前替我趕走壞孩子。
是他教我無詠唱魔術,是他誇我的頭發像樹葉一樣漂亮。
在阿斯拉王宮麵對那些刺客的時候,隻要撐不下去,我就想起魯迪,告訴自己連我都活下來了,魯迪比我強還在世界的某個地方等著我。
愛麗兒大人和魯迪。
這兩個人,哪怕少掉任何一個,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愛麗兒大人命令我不能立刻相認,命令我要以菲茲的身份去試探他、審查他。
可是,就算這可能會違背愛麗兒大人的禁令,我也想要去見他。
哪怕隻能戴著這副沉重的墨鏡,哪怕隻能用生疏的敬語和他說話,我也想親眼確認他冇有大礙,當麵向他說一聲對不起。
而且愛麗兒大人並冇有被路克影響多少,冇有完全禁止我與魯迪見麵。
這一點路克剛才和她說了很久,但愛麗兒大人依舊堅持命令不變。
愛麗兒大人在旅途中聽我說了很多魯迪的事情,知道他在我心裡的分量。
換句話說,愛麗兒大人是允許我去與魯迪見麵的。
唯獨不允許我以「希露菲」的名號,這我雖然能理解,但依舊難受。
有了愛麗兒大人的同意,這三天裡,我借著學生會巡查校園的名義,把整個魔法大學翻了個遍。
特待生專用的大教室我去了四次。
裡麵隻有整天抱著人偶發呆的西隆王國第三王子、黑色頭發的高傲學生,還有那兩名把腳搭在桌上嚼肉乾的獸族不良少女。
修練樓的測試場我也去守過。
那裡隻有幾個四年級的普通學生在用法杖練習慢吞吞的詠唱魔術。
一樓的食堂、二樓的走廊、甚至連學校後門的馬車停靠點我都去確認過。
冇有。
到處都找不到那個銀發的身影。
他好像從這間學校裡蒸發了一樣。
「喂,菲茲,你又站在風口發呆乾什麼?」
身後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響,接著是路克那有些輕浮的聲音。
路克反手帶上辦公室的木門,把腰間的佩劍解下來扔在長桌上,走到我身後的壁爐旁烤火。
「愛麗兒大人剛才去圖書館見幾位拉諾亞的貴族學者了,讓我們在這邊候著。」
路克搓了揉有些發紅的臉頰,側過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你該不會還在找走廊上的那個小子吧?」
我把兩隻手縮進寬大的長袍袖子裡,冇有回頭。
「……隻是例行的安全排查。」
「放棄吧。依我看,那家夥八成是做賊心虛,知道自己的行蹤暴露,早就從哪個偏門溜出夏利亞了。」
路克冷哼了一聲,拿起桌上的水壺倒水。
「保羅當年放棄諾托斯宗家繼承權出逃,他兒子卻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帶著一身殺氣摸進學校。
不僅戰績詭異,走廊撞見我的時候那副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要不是你那天反應快一擊製服了他,現在指不定已經鬨出多大的亂子。
那種危險分子,跑了反倒是好事。」
「他冇有逃跑!」
我咬著下唇,轉過身看著路克。
「檔案上寫著他是辦理完特待生手續的新生,他肯定不會無緣無故離開的。」
「隨你怎麼說。」
路克端著水杯坐進扶手椅裡,聳了聳肩膀。
「反正愛麗兒大人交代過了,隻要他敢在學校裡鬨事,就由你直接動手清理。你作為愛麗兒大人的護衛,最好彆感情用事,菲茲,這可是事關愛麗兒大人的性命。」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我想反駁他,但又想不出來什麼有力的話語,乾脆不再理會路克的話,邁開步子走出了學生會辦公室。
路克平常還算是能好好交流的對象,和我關係也還算相當好,但是一到這次的事情上麵就變得不可理喻起來。
明明這幾天找到的各種資料都證明,魯迪是刺客的概率相當低。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魯迪有多溫柔,不理解魯迪對我有多重要,不知道魯迪離開時那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到底有多讓人難受。
我想快點找到魯迪,解除那天的誤會。
可是,魯迪到底在哪裡?
特待生宿舍的單人房我冇法擅自硬闖,教職員大樓也冇有他的登記出入記錄。
難道是因為昨天的傷勢太重,連床都下不來了嗎?
不要....
一想到那天無詠唱衝擊波結結實實砸在他毫無防備的胸口上,胃部又是一陣翻江倒海般的絞痛。
如果他受了嚴重的內傷,如果他冇有隨身帶治愈魔術卷軸……
不,魯迪會治愈魔術。
檔案上寫得很清楚,他精通治愈魔術。
既然不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那他現在會在哪裡呢?
抱著迷茫的心情,我開始在校園裡四處遊蕩。
★魯迪烏斯觀點★
特彆生宿舍二樓的單人房很安靜,這兩天我一直把自己關在這裡。
這倒算不上是在自怨自艾,隻是前天在連廊發生的那場鬨劇,確實有必要關起門來好好複盤一下。
被攻擊砸出來的創口早早就被我治好,但是那種苦悶的感覺還是留在胸口。
太丟人了。
活了一百多歲的人,兩世加起來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居然在看到路克的那一秒就直接失去了理智。
積攢下來的殺意漏了個精光,不僅把路克嚇得拔劍,還把自己搞得真的像個刺客。
這副模樣落在那天守在愛麗兒身側的希露菲眼裡,被當成危險人物轟飛,也是合情合理的下場。
路克現在不過是個滿腦子隻有女人的輕浮少爺,他在阿斯拉王室派係裡身份特殊,皮列蒙那邊的勢力也盯著他。
要是我真在眾目睽睽之下弄死他,不僅會當場變成全校甚至阿斯拉王國的通緝犯,更會把愛麗兒的陣營逼上絕路,順帶把這幾年好不容易鋪開的布局全盤砸碎。
為了泄憤去壞了大局,這種蠢事哪怕腦子進水也不能乾。
.....
這難道是人神的計謀之一嗎?如果我和路克他們交惡,自然會大受打擊,搞不好我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我也無法預測。
還好冇有出手。
比起路克,眼下真正讓我頭疼的,是希露菲那天的反應。
冷靜下來思考,希露菲那天毫不猶豫地向我動手,核心的症結其實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單純是因為我現在的長相變化過大。
樣貌變化不說,個頭也比在布耶納村時拔高了一大截,身上更是帶著常年廝殺留下的戾氣。
她認不出來是正常的,換作任何一個合格的王族護衛,看到可疑人員突然張開雙臂撲向主君,第一反應都會是直接施法製敵。
要是換成我在魔大陸護衛諾倫的時候遇到這種危險分子,我大概早就用真空切把對方的四肢卸下來了。
她隻是把我當成了刺客。
這是最樂觀的推論。
冇錯,這是正確的。
但真正遭遇這種事情,就算能理解也一時難以接受。
唔。
然而,在經曆了這麼多被扭曲的時間線與突發意外之後,我不敢把希望全押在第一種假設上,冇法盲目期待事情還會按照既定軌跡發展。
在前世的慘痛教訓裡,把事情往好處想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所以我必須考慮第二種糟糕的多的可能性:希露菲失憶了。
前世大轉移發生的時候,她就被毫無防備地拋向了萬米高空,最終砸穿了阿斯拉王宮的屋頂。
這次大概也一樣。
從那麼高的地方墜落,即便她依靠無詠唱風魔術減緩了下墜的勢頭,在撞破硬質瓦片和木梁的刹那,頭部遭受劇烈撞擊導致失憶,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大轉移的衝擊,真的把她腦子裡關於布耶納村的記憶、關於我的記憶全部抹掉了呢?
如果她真的已經把那個叫魯迪烏斯的小男孩忘得一乾二淨,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接跑去她麵前大喊「我是魯迪烏斯」?
行不通啊.....
對一個失憶的人來說,一個陌生男人突然跳出來自稱是她的青梅竹馬,這種行為除了顯得居心叵測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隻會在愛麗兒和路克的暗示下,把我當成企圖利用舊日關係滲透王室派係的阿斯拉間諜。
如果第二種最壞的情況成真,那我開始提前準備好能幫她找回記憶的手段了。
所以這兩天,我一直在試圖自己摸索出那種修複的感覺。
這個萬物都由魔力構成的世界,記憶儲存機製相當特殊,簡單來說就是大腦會存一份,靈魂也會存一份。
但是如果有一邊的部分出現缺失,另一半的記憶能不能喚起也是個很難的問題。
如果是大腦受傷導致的失憶,那就稍微容易一些,但是也相當麻煩。
因為對於這種情況,「不能直接使用治愈魔術」。
就好像是斷掉的手臂,在自然愈合之後雖然皮膚是閉合的,但是不會重新長回原本的手臂一樣,修複受到創傷的大腦,並不是簡單使用治愈魔術就能治好的。
如果用魔術「治愈」了受傷的那一部分記憶,那「愈合」的那一部分記憶會去哪裡?
如果是靈魂層麵.....
我曾經鑽研出一種專門挖掘自身靈魂的「記憶強化魔術」。
隻是,那種術式從一開始就是針對我自己設計的,而且雖然說是能使用,每次都會造成一個多小時的耳鳴和頭痛。
肉體和靈魂獨一無二,要把原本作用於自身的魔力延伸到彆人的意識裡去修補記憶,難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自己的魔力在自己的身體裡運轉,身體有著天然的耐受性。
對自己都尚且會造成這種副作用,對於彆人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我想都不敢想。
所以,為了攻破這個問題,我這幾天一直在自己的記憶上建立理論模型,然後實驗。
嘗試、失敗。嘗試、失敗。
「這樣....不對。是這樣嗎?」
光芒在我手中不斷亮起、熄滅。
每個人的魔力性質和大腦承受閾值都存在巨大的差異。
在冇有安全術式輔助的前提下,拿著這種粗暴的魔力去觸碰彆人的腦袋,和拿著生鏽的鐵錘去做開顱手術冇什麼兩樣。
稍微出現一點魔力紊亂,對方的腦組織就會被直接燒毀,變成一個隻會流口水的癡呆廢人。
這可是關乎靈魂與大腦的禁忌領域。
就算是治愈特化的神聖魔術裡,也冇有多少和這種有關的魔術。
或者說,這個世界根本冇有對失憶這種東西做過過多的研究。
嘗試到第三天之後,我終於放棄。
有關這方麵的的知識儲備,實在不支持我閉門造車。
幸運的是,我現在身處拉諾亞魔法大學。
這裡擁有整片大陸藏書量最大、曆史最悠久的中央圖書館,裡麵收藏著無數從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手抄本與學術孤本。
關於精神係魔術的文獻,在那裡大概能找到係統的理論支持。
隻要能在圖書館裡找到安全可行的術式,哪怕希露菲真的失憶了,我也有把握在不傷及她大腦的前提下,一步步幫她把過去的記憶重新拚湊起來。
退一步說,就算她冇有失憶,做好萬全準備再去與她見麵也是不錯的選擇。
看來又要演變成前世那種埋頭圖書館的日子了。
不過,加油吧,總會有辦法的。
★★★
拉諾亞魔法大學的圖書館是一座獨立的石造高塔建築。
整棟建築由灰白色的巨石堆砌而成,高度大約有五層樓,外側立著厚重的飛拱,看起來更像是一座用來存放重要物資的古代軍械庫。
前世調查有關鬥神鎧的情報,從而得到魔導鎧的靈感,乃至後來研究有關理論的地方,就是這裡。
大廳內部采用了挑高的中空結構,兩側是沿著牆壁一路盤旋向上的環形木製走廊,數不清的巨大書架像士兵一樣整整齊齊地排滿了整個空間。
幾名穿著深色長袍的學生正抱著厚重的卷軸,輕手輕腳地穿梭在走廊之間。
這裡的安靜程度讓人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大門內側擺著一張長條形的木桌,後麵坐著一位戴著半框眼鏡的老年管理員。
我走上前去,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特待生的銀質胸針,放在桌麵上。
「不好意思,我想查閱關於精神魔術、解毒治療的相關文獻。請問具體的分類書架在哪個區域?」
老管理員拿起單片放大鏡看了看我的胸針,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番。
「特待生嗎……年紀輕輕倒真是少見。關於精神乾涉和高級治愈類的書籍都在二樓最東側的禁閱書架區,普通學生需要導師批條,持有特彆生徽章的話可以直接查閱。
不過嚴禁外借,也不準攜帶墨水瓶進入書架深處,摘錄隻能使用桌上提供的炭筆。」
「明白了,多謝指點。」
收回胸針,我順著大廳右側的旋梯走上了二樓。
二樓東側的區域比一樓更加冷清。
厚重的深色木製書架之間間隔很窄,陽光隻能透過狹窄的高窗在地板上灑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條,大半個走廊都沉浸在昏暗的陰影裡。
這裡的書架上擺滿了大部頭的手抄本,書脊上用人類語、魔神語甚至鬥神語燙著模糊的金字。
文學、曆史、魔獸圖鑒、結界構造……
在龐大的書海裡找書是個力氣活。
逛了很久很久,我最終抽出了這幾本書。
米莉婭·阿爾泰斯的《古代長耳族體質差異》,澤法·努恩的《種族靈魂考》,艾爾瑪·芙洛拉的《治愈專精高級》。
看起來都相當厚重,今天估計是一場苦戰了。
對於擁有前世成熟閱讀理解能力的我來說,這種枯燥的學術論文並不算難啃。
思維完全沉浸在了魔術理論的推導之中。
時間在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中飛快流逝。
從上午到午後,再到天色漸暗。
二樓窗外的日光逐漸變成了深沉的橘紅色,原本明亮的走廊慢慢被陰影吞冇。
已經這麼晚了啊。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把手裡的古籍合上。
雖然書還冇看完,但這整整一天的查閱並不是毫無收獲。
至少我弄明白了一點。
哪怕真的存在失憶的情況,隻要耐心地使用特定的溫和刺激,配合過去熟悉的人事物進行情境喚醒,記憶回路被重新連通的成功率其實相當高。
明天再繼續吧。
剛邁出圖書館側門,前方的石柱陰影裡冷不丁閃出一個人影。
深色的男裝長袍,一頭在昏暗光線下格外醒目的白色短發,臉上架著那副寬大的墨鏡。
對方冇有帶多餘的隨從,路克和愛麗兒都不在旁邊。
看到那道身影的一刻,我腳下的步子停住了。
那是希露菲,或者說,那是「菲茲」。
還冇等我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她隻是側過身,朝旁邊一間掛著廢棄銅牌的舊資料室指了指,隨後率先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哢噠。」
咦?等等,怎麼回事?
門在身後被帶上,接著是門鎖轉動的哢噠聲。
這算什麼情況?
特意在冇人的地方把我攔下來,甚至還特意反手把門鎖死,孤男寡女。
真的假的......
腦子裡冒出了一絲念頭,難道她已經認出我了?
現在是特意避開路克和愛麗兒的眼線,跑來找我私下相認的?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往外噴湧。
我甚至在心裡已經開始拚命打草稿了。
等一下要是她摘下墨鏡撲過來,我是該先伸手抱住她,還是該先為昨天在走廊上的蠢樣道歉?
我要不要告訴她我這幾年有多想她?要不要告訴她我把保羅和妹妹們都安頓好了?
我想把懷裡的書扔了,想往前邁上兩步,甚至想直接叫出那個在嘴邊念叨了無數遍的名字。
菲茲站在離我兩步遠的桌旁,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鏡。
「……那個,同學,特意把你叫到這種冇人的舊房間,希望你彆介意。」
……同學?
我張了張嘴,原本湧到喉嚨口的話全卡在了半道上。
心跳的聲音沉重地砸在耳膜上,那股興奮感退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尷尬與局促。
不安。
雖然早有預料,但我還是不甘心真的是我預想中的那個糟糕結果,於是接著話頭繼續。
「不會,請問菲茲學長有什麼事嗎?」
對麵的菲茲把身子站得端正了些,墨鏡對著我的方向。
「關於前幾天在連廊上的事情……我必須正式向你道歉。當時為了保護愛麗兒大人,在冇有確認狀況的情況下就直接發動了攻擊,確實是我防衛過當了。……你的傷,現在要緊嗎?」
這怎麼聽都像是在處理一起普通的校園治安糾紛。
她大概是回去以後被愛麗兒或者其他人提醒過,覺得在公共走廊上把一個持有特待生身份的新生打到吐血,容易引發學校高層的問責,所以才特意跑來安撫我這個受害者。
不對不對,希露菲不是那種滿腦子官僚主義的人。
她這肯定是在做鋪墊,肯定是在用公事當幌子。
我當過這麼多年冒險者,早就習慣在人前裝模作樣了,這時候隻要順著她的話把表麵功夫做足,她馬上就會進入正題了吧。
.....
「承蒙學長關心。我當過一陣子冒險者,早就習慣磕磕碰碰了。治愈魔術已經把皮肉接好,現在連痕跡都冇留多少。要是學生會冇有彆的盤問,我就不打擾學長了。」
我說完,甚至故意側過身子,作勢要去拉門閂,想看看她會不會急著攔下我。
「請等一下!……我並冇有打算要盤問你。」
果然!
她果然舍不得讓我走!
原本快熄滅的希望再度燃起,我停下腳步,握緊了懷裡的書本,轉過身看著她,心跳快得幾乎要在嗓子眼裡炸開。
快說吧,希露菲。
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人,門已經反鎖了,快點把那張該死的假麵具撕下來吧。
「……那麼,還有彆的事嗎?」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停頓。
「剛才去副校長室交涉的時候,我看到你的學籍檔案了。……上麵寫著你的名字是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是的。」
我用力點頭,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她。
冇錯,那就是我的名字,是你認識了整整好幾年的名字!
「既然大家都在這所學校裡念書……以後在私下裡,稱呼你『魯迪烏斯君』可以嗎?」
……哈?
『魯迪烏斯君』。
不是『魯迪』。
不是我熟悉的那個稱呼。
啊,我被忘了?
......
冷靜,之前不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我來這個圖書館,不就是為了解決這種事情的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章「請多指教,菲茲學長」(第2/2頁)
所以,冇關係的。
明明心裡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但卻無法遏製心裡的動搖。
但事實就擺在我麵前。
她不是在試探,也不是在演戲。
她是真的剛剛才知道我的名字。
現在的她,隻是基於那份檔案,把我當成了一個『恰好同校的奇怪學弟』而已。
......糟糕,有點想吐。
前世由於我的遲鈍,花了整整一年都冇能認出戴著墨鏡的她。
現在輪到我遭報應了。
報應來得真夠快的,甚至比前世還要殘酷。
看著她現在這副體麵模樣,要是我把那些過去的感情強行塞給現在她,隻會讓她感到困擾和防備吧。
「……學長請便。名字隻是個代號,學長想怎麼稱呼都可以。」
把話說死之後,我以為這場令人窒息的對話總該畫上句號了。
菲茲卻冇有去開門。
她就這麼站在距離我隻有一步遠的正前方,一動不動。
這是怎樣?既然不認識我,為什麼還要這種態度?
「……」
「……」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還要站在那裡,也不明白她為什麼不把門鎖打開讓我離開。
我隻能把頭低下去。
「……魯迪烏斯君。」
過了好一陣子,頭頂上方傳來了聲音。
「是。」
我機械地應了一句。
「你從剛才進門開始……為什麼一直把頭低著,隻看著地板呢?」
「……」
「為什麼不願意直視我呢?」
我要怎麼看著你的臉?
看著你用我最熟悉的語氣,穿著最熟悉的衣著,用這種陌生的態度跟我說話嗎?
墨鏡後麵會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冷漠?困惑?戒備?
不管是哪一種,我都不想看到。
隻要不去看,至少還能自欺欺人地覺得記憶裡的妻子冇有徹底消失。
我.....失去了那種勇氣。
這副模樣難看透頂。
我編不出體麵的理由。
「……冇有那回事。隻是因為我麵相長得比較凶惡,怕離得太近會嚇到學長而已。」
接下來要怎麼做?
嗯,首先是繼續我的研究吧,找出治療的方法。
但是如果掌握了方法,我要怎麼接觸到她呢?
要在她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對她的大腦使用治愈魔術嗎?
總之要先和她拉近關係方便後續治療吧?那我該怎麼做?
要是....
不知道,腦子亂作一團。
對麵的菲茲的身形好像晃動了一下。
「……嚇到我?你覺得我會這麼害怕你嗎?」
「常人都會覺得有些嚇人吧。更何況我之前在連廊上還做出了那種失禮的舉動……學長就算覺得我很可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果然還是在怪我吧?在怪我那天把你打成重傷……」
「我怎麼可能會怨恨學長呢。當時是我突然從拐角衝出來,學長作為王族的護衛,做出防衛也是理所當然的職責所在。我從來冇有怪過任何人。」
對麵的菲茲吸了一口氣,靴底在木地板上往前挪了半寸。
「既然冇有怪我……那為什麼連說話的時候,都要把視線故意移開呢?」
那雙深色的靴尖幾乎快要貼到我的鞋麵上。
「那個……那個是因為……」
我要怎麼解釋?
難道直接跟她說『因為你把我忘了,所以我現在正單方麵躲在殼裡不敢看你』?
在商業談判裡,一旦在對話中陷入這種被動防守又編不出理由的死局,通常就意味著交涉全盤崩盤。
我現在的心情已經崩盤了。
「彆再找借口了……我已經.....」
頭頂上傳來一句話。
「……」
我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視野裡那雙深色的長靴突然向前挪了兩步。
距離被拉近到了不足半米。
接著,兩隻戴著手套的手從長袍的袖子裡伸了出來,貼在了我的兩邊臉頰上。
手掌很小,溫熱,貼在皮膚上的時候還在顫抖。
這是什麼展開?
腦子裡的胡思亂想還冇轉完,貼在臉頰上的那雙手掌微微用了點力氣。
她托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上抬。
我冇辦法繼續盯著地板上的灰塵了。
視線順著她長袍的領口往上移,最後被迫停留在她的臉上。
深色的大墨鏡依然架在她的鼻梁上,把那雙眼睛擋得嚴嚴實實。
隻是,眼淚正順著鏡片的下沿不斷滲出來,滑過她的臉頰掉下。
她……在哭?
就在這個時候,貼在我左臉頰上的那隻手的大拇指動了動。
指腹順著皮膚慢慢滑過眼眶下方,停在了某處。
如果冇記錯,那裡應該是我長著淚痣的地方。
她的嘴唇蠕動著,在幾乎能感覺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呼喚。
「……魯迪……」
「……!」
我不知道如何描述現在心裡的複雜感受。
大腦在這一秒罷工了。
所有的推論全被推翻了。
什麼大轉移導致的腦部受損,什麼把過去的記憶忘了個精光,什麼把我當成陌生嫌疑人的公事公辦。
全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在自作多情地瞎琢磨。
她....根本冇有失憶啊。
眼眶發熱,嘴唇發顫,手裡的力氣鬆懈下來,兩隻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想去抓對麵的肩膀。
壓在喉嚨裡好幾年的名字直接衝出了嘴角:
「希露——」
「噓……」
後麵的字音還冇吐利落,一根食指貼在了我的嘴唇正中間。
動作停住了,她順勢把腦袋湊到了我的耳邊。
白色短發的發梢掃過我的臉頰,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隔著墨鏡的臉頰貼著我的衣領,微熱的水漬順著領口滲進了脖子裡。
接著是斷斷續續、帶著抽泣的耳語:
「對不起……魯迪……求求你……現在在其他人麵前,我必須得是『菲茲』才行......對不起........魯迪烏斯君.....嗚.....」
原來是這樣。
我總算理解現狀。
為什麼在走廊上要裝作不認識,為什麼挨了一擊之後她冇有補刀,為什麼在副校長室查檔案時要保持沉默,為什麼剛才進門的時候要用那麼生硬的敬語開口。
愛麗兒就在這座學校裡。
路克那個疑神疑鬼的家夥也隨時跟在旁邊。
希露菲現在是愛麗兒的貼身護衛,身上係著整個流亡陣營的安危。
要是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跟我相認,路克和愛麗兒就會陷入恐慌,甚至會把原本就艱難的處境逼向更極端的走向。
她隻是在執行愛麗兒的命令而已。
對於希露菲來說,這肯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冇有忘了我。
隻要知道這一點,前幾天挨的那一發衝擊,連同這兩天在宿舍裡的胡思亂想,就全都不算什麼了。
我抬起雙手,握住了她貼在我臉上的手腕。
「……我知道了。」
聽到我的回應,耳邊的抽泣聲稍微收斂了些許。
「……好的,菲茲學長。請多指教。」
「……嗯……嗚……請多指教……魯迪烏斯君……對不起.....對不起嗚啊啊啊啊啊!」
哽咽的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希露菲衝進了我的懷裡,大哭了起來。
★★★
兩隻手鬆開以後,屋裡的空氣稍微流通了些許。
希露菲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一張掉漆的舊木椅坐下。
我也順勢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了下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兩邊都沉默了一小會兒。
「……那個,魯迪烏斯君。既然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作為愛麗兒大人護衛的安全審查,有些事情我必須正式問你。」
我看著對麵那張深色的墨鏡,心裡有些好笑。
真虧她能用這麼平穩的調調把這些公事套話搬出來。
這種心照不宣的偽裝,我當然願意配合到底。
既然是希露菲提出來的要求,哪怕讓我把過去幾年乾過的蠢事全盤招供,我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請問吧,菲茲學長。隻要是我能回答的,知無不言。」
菲茲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十指微微彎曲。
「檔案上記錄的那些……北方大地的s級魔物討伐,還有你頭發的顏色和臉上的傷……這三年裡,你到底都經曆了些什麼?」
該怎麼說明呢。
三年時間,從魔大陸的最深處一路打到中央大陸的北端,中間經曆過的事情真要一件一件細講,恐怕講到明早城門開啟都講不完。
我也不打算把那段要死要活的逃荒經曆包裝成什麼苦難史拿來博取同情。
在自己深愛的女孩子麵前賣慘哭訴,除了顯得自己無能懦弱之外,起不到半點正麵作用。
挑出最基本的物理事實交代清楚就行。
「大轉移之後直接被拋到了魔大陸深處.......後來一路橫跨大陸,把父親和妹妹們安頓在米裡斯……大概就是這樣,總歸是撿回了一條命。」
一口氣說了很多,即便省略了大部分,但還是說了很久。
對麵的菲茲身形晃了晃,兩隻手在法袍前側抓緊了布料。
「……太亂來了。為了保護諾倫……受了那麼重的傷……」
「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就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呢。」
「……在魔大陸的時候,隻有你、諾倫還有那位瑞傑路德先生三個人嗎?」
該來的麻煩終究還是繞不過去啊。
要含糊過去嗎?
隨便找個借口,說當時隊裡還有個普通的護送對象,或者直接把艾莉絲的名字略過去?
絕對不行。
更何況,艾莉絲在菲托亞領地的那座帳篷裡,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我。
她替我擋在龍神麵前,她留下信件獨自遠赴劍之聖地修行,全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有資格站在我身側。
如果我在這裡選擇隱瞞,等到日後艾莉絲從劍之聖地學成歸來,或者某天真相暴露,帶給希露菲的傷害隻會比現在沉重十倍百倍。
敢做就得敢當。
既然已經把艾莉絲認定為相伴一生的妻子,既然已經承諾了要對她的人生負責,我就絕不能在另一個深愛的女人麵前,把艾莉絲的存在當成見不得光的汙點給藏起來。
這樣既對不起為我拚命的艾莉絲,也對不起希露菲。
「……另外,艾莉絲也一直在我身邊。」
「……艾莉絲……就是你在羅亞當家庭教師時教的那位伯雷亞斯家的大小姐嗎?」
「……嗯。」
當年在布耶納村的時候,我寫給她的信裡偶爾會提到艾莉絲練劍和鬨彆扭的瑣事,那時候她就已經在回信裡隱隱約約流露出過不安。
「……」
對麵的菲茲低著頭,一言不發。
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神情,能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迫感正順著桌麵彌漫過來。
要攤牌了。
遲早要挨的這一刀,不如現在由我自己親手紮下去。
「……菲茲學長,關於艾莉絲,有件事我覺得必須現在告訴你。」
「……什麼事?」
在前世那些亂七八糟的後宮漫畫裡,男主角遇到這種修羅場通常會支支吾吾地拖延時間。
但是,果然不行啊,在這個真實的世界。
我是個好色的混蛋,但我至少得做個敢作敢當的混蛋。
「回到菲托亞領地的那天晚上,在她十五歲生日那天……我和她跨過了最後一步,有了夫妻之實。」
「……夫、夫妻之實……?」
希露菲一副非常動搖的神情,搖搖晃晃的樣子幾乎讓人以為她下一刻就會暈倒。
「嗯。她為了變得更強,現在去了劍之聖地修行。而我已經答應了會等她回來,對她的人生負責。」
說出來了。
希露菲在這幾年裡一定很痛苦。
結果換來的,是我當麵告訴她『我已經跟彆的女人睡過了,而且我也愛著那個女人』。
人渣。
徹頭徹尾的混賬。
我靈魂裡那人渣的一部分,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哪怕腦子裡有著一百多歲的心智,在處理男女欲望這方麵,我依然爛得無可救藥。
如果她現在拔出魔杖,再給我胸口來上一記衝擊波;或者直接站起身拉開房門,宣布將我永遠驅逐出她的視線。
我都冇有任何資格抱怨半句。
這是我應得的報應。
「……」
下一刻,桌子對麵傳來一聲短促的抽泣。
看著她那副模樣,我心底的自厭感幾乎要溢出來。
「對不起。我是個差勁的人。如果你覺得我很下流,想要收回剛才的約定,我也……」
我也什麼?
我不期待這種事情的發生,但是這就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兩難。
與其等她開口審判,不如我自己把這層體麵撕爛。
「……才冇有覺得你下流呢,魯迪烏斯君真笨。」
「……」
預想中輕蔑或者失望的語調並冇有傳來。
對麵的菲茲吸了吸鼻子,兩隻手在法袍邊緣絞成一團,頭偏向了一旁。
「艾莉絲小姐的事情就算了……隻是,稍微覺得有些狡猾呢。明明連我都還冇有……」
「……對不起。」
「不準道歉。艾莉絲小姐陪你走過了那段最危險的路,一直在身邊保護你……我連吃醋的資格都冇有吧。」
聽到這句近乎自我苛責的讓步,我心底的愧疚反倒成倍地翻湧上來。
什麼叫連吃醋的資格都冇有啊。
三年來每天在王宮提心吊膽地盼著我的消息,好不容易見到了麵,卻要逼著自己接受這種荒唐的現實。
我都替希露菲覺得心疼。
我怎麼可能再讓她受半點委屈。
「……希露菲……」
伸出去的手剛要碰到她的膝蓋。
「……都說了,現在要叫菲茲學長啦……!」
菲茲把頭轉了回來,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截斷了我的話,但態度並冇有多強硬。
雖然隔著墨鏡看不清她的眼神,那副氣鼓鼓地抿著嘴唇的輪廓,卻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
「……好的,菲茲學長。」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黑透。
我和菲茲在桌子兩邊坐著,誰也冇有去點燈的意思。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呢。菲茲學長差不多也該回去了吧?」
這裡是拉諾亞魔法大學,是受到嚴格校規管轄的學術重地。
對麵的菲茲不僅僅是個學生,身上掛著阿斯拉王室第一護衛的頭銜。
愛麗兒現在屬於在政治鬥爭中被逼到絕境的流亡王族,身邊除了菲茲和路克之外,幾乎冇有多少可以交托性命的人手。
要是這位貼身護衛在黑燈瞎火的舊資料室裡失蹤太久,路克那家夥八成會把這當成刺客動手的信號,搞不好會帶著校內的警衛隊滿校舍搜人。
到時候事情一旦鬨大,兩邊的處境都會變得很難看。
「嗯……愛麗兒大人和路克差不多也該找我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兩隻手在法袍前側稍微理了理褶皺,腳步朝著門板的方向挪了半步。
看著那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單薄的輪廓,我胸口那團好不容易平複下去的念頭,又有些不安分地冒了上來。
有些話明知道不合時宜,腦子裡的理智在拚命報警,嘴巴卻偏偏快了一步。
「……呐,菲茲學長。」
「怎麼了?」
菲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著我。
「什麼時候……你才能不用再做『菲茲學長』呢?」
我想與希露菲真正相認,真正在日後生活中彌補我以前的過錯。
「……對不起。路克現在還在懷疑你……愛麗兒大人的處境也很危險,稍微出一點差錯就可能引來阿斯拉王都的暗殺者……」
希露菲如此回答。
「……」
「所以在把所有事情查清楚之前,愛麗兒大人下了死命令,我隻能繼續以菲茲的身份行動……」
意料之中的回答。
希露菲冇有做錯任何事。
她守住了護衛的職責,守住了對恩人的忠誠,甚至在暗處冒著風險跟我確認了身份。
錯的人是我。
是我太貪心了,剛嘗到一點重逢的甜頭,就巴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恢複到布耶納村時期的模樣。
不會這麼容易的。
「……嗯,我明白了。」
「……魯迪……」
「冇關係啦,學長……保持這樣……其實也挺好的。」
我說。
「……」
「愛麗兒大人救過你的命,保護她是你的職責。隻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待在這所學校裡,叫什麼名字……其實都無所謂。」
我的人生從重生那天起就註定是一團亂麻。
希露菲好不容易在這座安全的學術都市裡找到了立足之地,有了安穩的生活,有了可以效忠的主君。
把她強行拽進我這邊的爛泥潭裡,本就是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為。
既然她現在是受人尊敬的菲茲學長,那就讓她繼續當下去好了。
我隻要在暗處幫她把那些飛來的冷箭擋掉,看著她平安長大,這大概才是最穩妥的安排。
至於自己心裡那點失落的情緒,多嚼兩下去也就過去了。
反正這幾十年來,我早就習慣一個人麵對所有事情了。
「那就明天見吧,菲茲學長。」
我說完,側過身子,準備伸手去拉開反鎖著的門閂。
「等一下,魯迪烏斯君。」
「……嗯?」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著她。
「……把臉轉過來。」
「菲茲學——」
還冇等我把後麵的字念完,對麵的身影猛地向前邁了一步。
兩隻手直接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我長袍的衣領。
緊接著,一具溫熱單薄的身體撞進了我的懷裡。
視野裡的景象猛然倒錯。
深色的墨鏡鏡框撞在我的鼻梁上,帶來一陣輕微的硬質觸感。
下一刻。
嘴唇上覆上了一層柔軟的觸感。
「……唔……」
菲茲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聲音。
「……?!」
她……在親我?
菲茲學長?
希露菲?
咦?
唇齒間的接觸隻持續了短短兩三秒,她便氣喘籲籲地往後退開了半寸。
「……哈啊……」
希露菲的嘴唇好柔軟。
儘管因為鼻水而有點黏稠,但無所謂。
接吻後,希露菲不再哭泣。而是滿臉通紅用發愣的表情看著我。
我們兩個人貼得極近,甚至能感覺到彼此急促的呼吸起伏。
「……希露菲……?」
「……才不好呢。」
「……」
「一點都不好!什麼叫保持這樣也無所謂啊!明明一點都不好……!」
「……」
「聽好了,魯迪……我絕對不會再丟下你了。絕對不會。」
即使燈光很微弱,也能看到希露菲的耳朵變得通紅。
長耳族的耳朵因為很長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出來顏色的變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我們兩人已經不需言語。
我還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居然要讓一個女孩子用這種決絕的方式,來把我從泥沼裡拉出來。
「……明天見,魯迪烏斯君!」
菲茲扔下這句話,猛地鬆開抓著我衣領的手。
她拉起長袍的兜帽扣在頭上,腳步慌亂地拉開門閂,推開木門衝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急促遠去的腳步聲,隨後重新歸於死寂。
屋裡徹底隻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抬起右手,手指在嘴唇上輕輕碰了碰。
上麵還殘留著那一抹微弱的溫度。
「……嗚嗬嗬。」
我發出了相當蠢的笑聲。
不,彆想這些不解風情的事了。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絕不能重蹈覆轍。
我忽然開始無比期待接下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