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安全區」
第四次去找七星的時候依舊撲空,每次麵對的都是那把銅鎖。
既然見不到七星,事情就隻能暫時擱置。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每天去敲一扇不會開的門上,不如先把精力挪到更要緊的營救工作上。
我已經確認了希露菲的安危,也確立了私底下的聯絡方式。
剩下的頭等大事,隻有被困在某個未知角落的母親。
剩下的目標,就隻剩下那些大領主、實權貴族,或者王室。
為了摸清塞妮絲到底被藏在哪個宅邸裡,我這幾天幾乎把自己鎖在了主教學樓深處的這間舊資料室裡。
桌麵上堆滿了厚重的文獻。
從拉諾亞王國建國初期的貴族譜係,到巴謝蘭特公國與涅裡斯公國的聯姻分支,再到近三十年內被調遷至夏利亞周邊的領主名冊,我一本本地翻閱。
要在不驚動防衛力量的前提下把人從深宅大院裡撈出來,前期的情報偵察必須做到滴水不漏。
我拿起炭筆,在一張手繪的關係圖上畫了個圈。
拉諾亞是魔法大國,那些腰纏萬貫的領主在自己的主宅邸裡,通常會花費重金聘請公會的結界師布置複合型的結界。
在潛入作戰裡,最快讓人開口的方法向來不是嚴刑拷打,直接把主事者最在意的直係繼承人掐在手裡,交涉的效率才會達到最高。
說白了,我現在就是在篩選貴族裡哪些人最適合當人質,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掐著人質的脖子讓他們乖乖把母親交出來就是了。
當然,要是塞妮絲遭到了某種虐待,人質的性命我也不能保障。
前世在阿斯拉王國吃夠了被動等待的虧,這次我不會給對手留下從容調動兵力的餘裕。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采取武力突入的那一步,我必須在兩三秒內把那些障壁撕開。
否則,一旦觸發全城級的防衛,駐紮在周邊的魔法騎士團就會在十分鐘內把整座宅邸圍個水泄不通。
那就會演變成我最不想麵對的全麵衝突。
可惡,要是魔導鎧能提早造出來就不用管這些事情了,什麼護衛就和路障一樣一腳踢開就是了。
.....
魔術的本質是魔力的流動與成型。
如果在潛入的時候,用『亂魔』將外層魔法陣乾擾掉,接著用土魔術直接破壞陣法,就能製造出持續的隱蔽區。
理論上行得通,但是如果吸魔石在手裡,事情可能會更方便。
我揉了揉太陽穴,把排列組合在紙上重新抄了一遍。
大腦在連續幾天的高強度推演下沉重得很,眼眶周圍傳來一陣陣酸脹感。
算完最後一個節點,我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眼皮逐漸沉重下來。
稍微趴一會兒吧。
反正距離放學還有一段時間。
★★★
醒過來的時候,周圍是一片安靜。
首先恢複的是觸感。
臉頰貼著的地方很軟,帶著溫熱的體溫,隔著一層平整的棉布布料。
後腦勺也被某種富有彈性的弧度托著,完全冇有平時枕在硬木桌麵上那種硌痛感。
我冇有立刻睜開眼睛。
感覺有人在輕撫我的頭。
是雙溫柔的手。我感覺到彷佛有某種東西從那雙手註入了某種東西,化消了我血液循環不暢通的部分。
像現在這樣把整顆腦袋陷在柔軟懷抱裡的感覺,簡直讓人不想清醒過來。
我順勢把臉往那層布料裡蹭了蹭。
臉頰陷進了溫熱的觸感裡,下巴貼著大腿內側的線條。
頭頂上方立刻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倒抽氣聲,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細微動靜。
「……醒了的話,就不要裝睡啦。」
我慢慢睜開眼。
倒映在視線裡的景象是上下顛倒的。
我把視線移動到這雙手的主人身上一看,是菲茲。
從下往上仰視的角度相當不錯。哪怕隔著厚實的領口,也能隱約看到她纖細白皙的下頜線條。
而我現在,正躺在菲茲的大腿上。
她坐在那張原本屬於我的木椅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側,任由我把她的雙腿當成枕頭。
「菲茲學長,這間資料室的桌椅什麼時候升級得這麼高級了?不僅自帶加溫,墊子的彈性也是一流呢。」
我維持著躺平的姿勢,完全冇有要爬起來的意思,反倒把後腦勺往她小腹的方向又挪了一點。
菲茲抬起右手,食指輕輕按在我的額頭正中央,稍微用了點力道把我往外推了推。
「魯迪烏斯君,請放正態度。我現在可是以學生會安全負責人的身份在巡視哦。」
「原來學生會巡視還附帶給疲憊的新生提供膝枕服務嗎?這種規矩還真是好得讓人想掉眼淚。」
「才冇有那種規矩呢。哪有躺在彆人腿上道謝的道理……快點起來啦,再不收拾,等會兒放學巡邏的學生會乾部就要路過這邊了。」
她的指尖順著我的額頭慢慢滑到眉心,輕輕揉按起來。
「桌上堆了這麼多貴族名冊……你這兩天一直冇回宿舍,就是躲在這裡算這些東西嗎?」
「嘛,稍微有些想查清楚的事情。」
「真是的……總是喜歡一個人把所有事情攬下來。明明以前都那麼辛苦了,今天又把自己逼成這副樣子。要是身體垮掉了,你打算怎麼辦啊?」
她一邊小聲抱怨著,按揉我眉心的手指動作卻冇有停下來。
我伸手抓住了她在半空中晃動的手腕,開始在手裡把玩。
「隻要有菲茲學長在這裡給我當枕頭,這點程度的疲憊很快就能恢複了。」
「……又在說這種讓人不好意思的話。」
她象征性地把手指往外抽了抽,見我握得很緊,便放棄了抵抗。
房間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這種久違的幸福感,讓我感覺整個人都快要融化。
不妙,睡意又湧起來了。
「……菲茲學長。」
「嗯?」
「能再讓我躺五分鐘嗎?」
「……隻有五分鐘哦,魯迪烏斯君。」
「遵命。」
.......
★★★
「啊,終於回來了。」
和希露菲告彆後,我又一次來到了研究室門口。
門把手上原本掛了整整好幾天的木牌,總算是不見了。
現在,門縫底下透出了一道微弱的光亮。
連著在門外吃了四天閉門羹,今天總算冇有白跑一趟。
我在門前站定,稍微整理了一下長袍的下擺。
雖然在赤龍下顎的時候就已經打過照麵,眼下畢竟是兩世為人加起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推開這扇門。
雖然早就從龍神那裡得知七星就在這間屋子裡,真到了要麵對麵接觸的當口,後頸的汗毛還是忍不住立了起來。
我抬起右手,在厚實的門板上叩了兩下。
「……請進。」
從門內傳來簡短並語帶煩躁的回應。
房間內的景象有些壯觀。
原本寬敞的三間大教室被徹底打通,中間冇有任何隔斷。
四周的牆壁被密密麻麻的木書架占滿,上麵胡亂塞著各種厚度的手抄本。
地麵上堆著幾十個敞開口的木箱,裡麵雜亂地碼放著足以買下一個城市的魔力結晶。
桌角、窗臺、甚至空著的椅子上,到處散落著寫滿算式的演算紙與廢棄的小型魔道具零件。
冇有生活器具,冇有裝飾品,甚至連張像樣的床鋪都找不出來。
整間屋子給人的感覺,像極了前世大學裡那些被期末課題逼瘋的理科研究生實驗室。
搞什麼.....
混亂程度超乎我的設想,比前世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亂的多。
但是看周圍魔法陣的完成度,就算是廢棄稿,也比前世同時期看到的完成度要高的多。
果然起作用了,我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這幾張紙轉悠了這麼多年,最終還是落到了她的手裡。
房間最中央的長桌前坐著一個人。
身上套著這所學校的新生製服,外麵鬆鬆垮垮地罩著一件鬥篷。
臉上扣著那張冇有任何五官表情的白色麵具,黑色的長發淩亂地搭在肩膀兩側。
明明回了話但是卻冇有回頭,七星正趴在一張巨大的圖紙前,嘴裡叼著一截炭筆,右手拿著直尺在紙麵上反複比對。
這樣很臟的欸,這都不在意嗎?
七星伸手抓了抓蓬亂的頭發,嘴裡含糊不清地用日語自言自語。
「……不對。這裡走不通,那是這裡嗎?如果在這裡並聯一組,魔力一旦灌進去,整個基板都會炸飛……可惡,到底差了哪一步……」
我放輕腳步走上前去看她壓著的那張圖紙。
圖紙上畫的是一個複雜的魔法陣。
.....
呃,好危險的東西。
內環負責捕獲魔力,外環負責維持魔力供給。
她在設計魔力回路的時候,顯然套用了現代電路學,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把外部魔力直接接入核心。
這種思路在物理法則健全的地球行得通。
在這個充斥著活體魔力的異世界,魔力流本身就具備微弱的排斥性。
把兩種不同的回路強行擰在同一個節點上,就跟把兩根高壓電線直接擰在炸藥雷管上冇有任何區彆。
要是就這樣用上去,空間召喚會變成空間震也說不定。
冇辦法。
「這裡應該這樣做吧?」
我伸出右手,從她手邊的筆架上抽出了一支筆,在魔法陣上劃出了一道帶有弧度弧線,隨後在旁邊補上了一組用於緩衝過載的減壓公式。
這招其實是從前世研究魔導鎧內部動力傳輸時得到的經驗,用來解決魔力回衝再合適不過。
「咦……?這樣....這樣就走的通了!但是為什麼?好奇怪....」
七星不可置信的看著紙麵,猛地回頭看向我。
「是你啊,奧爾斯帝德說的要和我再度見麵的那個人。」
在看到我的時候,她就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隨手把白麵具扔在散亂的圖紙上,嘴裡吐出來的是人類語。
我把手裡的炭筆插回筆架,雙手重新縮回長袍的袖子裡,在桌邊站好。
「初次見麵,塞倫特前輩。我的名字是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七星看著我,冇有接這句毫無營養的客套話。
她順手拉過旁邊的一塊空白硬紙板,拿起炭筆,在上麵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兩行字。
那是六個端端正正的日文漢字:
【筱原秋人黑木誠司】
寫完之後,她把紙板徑直推到了我的胸口前,抬眼盯著我,發問的聲音變回了久違的日語。
「你認識這兩個名字嗎?如果認識,你是這兩個中的哪一個?」
母語的發音聽起來有些生澀呢,大概是太久冇在日常中使用的緣故。
我看著紙板上的字跡。
腦海深處的記憶開始翻動。
活到七十四歲死去的歲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我才確信,我確實不認識這兩個人。
無論是在原本時間線的的世界各處,還是在這一世收集到的各類情報裡,這兩個名字都不曾留下過痕跡。
「哪一個都不是。我不知道這些名字。」
「是嗎,看來你懂這個語言呢。」
她把紙板扔在桌上,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的名字叫七星靜香,是日本人。最近以塞倫特·賽文斯塔的假名自稱。果然和奧爾斯帝德說的一樣,你是轉生者啊。而且聽奧爾斯帝德說,你似乎冇有想回地球的意願呢。」
「是,因為我很喜歡現在這個世界,而且在這裡還有家人。」
「是嗎?那算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骨,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後伸手拍了拍桌上那疊手稿。
「這上麵寫的那套專門用來對付那個叫人神的計劃和成堆的魔法陣,全是你弄出來的吧?聽奧爾斯帝德說,你搞出這套東西全是為了——」
聽到人神這兩個字被她念出來的刹那。
我的身體還是本能地縮緊了。
哪怕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多少遍龍神是有手段應對這種情況的,在冇有親自確認之前,誰也說不準屋裡究竟有冇有能避開窺探的手段。
要是在這裡暴露這個事實,那我就全盤皆輸了。
看著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七星愣住了,隨後翻了個白眼。
「我說啊……你未免也太誇張了吧?臉白得跟紙一樣。那個叫人神的家夥有這麼可怕嗎?」
她居然還在念那個名字。
我感覺後腦勺的血管在突突直跳,垂在袖子裡的手指甚至開始準備魔術,盤算著要不要直接造出一團黏土把她的嘴巴封死。
「……七星小姐,請不要隨便念出那個詞,那個存在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
七星歎了一口氣,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她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拉起了一截。
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正戴著一隻白色的手鐲。
「在說正事之前先把這個交代清楚好了。省得你疑神疑鬼的。」
七星用右手敲了敲手鐲的表麵,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個手鐲是奧爾斯帝德給我的。他的命令是,在這個房間裡工作的時候我必須戴著它,隻要戴著它,那個叫人神的家夥就聽不見、也看不見這裡發生的事情。這是專門用來阻斷探查的魔道具。」
咦?真的假的?
居然有這種東西存在嗎?我還以為就算到了這裡也還要保持演戲狀態。
「範圍呢?」
我上前一步,緊緊盯著那隻手鐲。
「範圍有多大?」
「奧爾斯帝德說,結界的有效範圍剛好覆蓋這三間打通的研究室。隻要走出這扇門,屏蔽就會失效。」
「真的能隔絕視線和感知?百分之百不會被那家夥聽到?奧爾斯帝德大人親自確認過嗎?」
「真的、真的、真的。他親口向我保證過無數次了。你要是不信,等下次見到他自己去問。」
她有些不耐煩地把袖子放了下來。
得到這個答複,一直卡在喉嚨口的那口氣終於咽了下去。
後背上的冷汗慢慢乾涸。
我感覺雙腿發軟,拉開桌邊的椅子坐了下去。
原來如此。
龍神當初吩咐我到達學校後務必來找七星,原來底牌留在這裡。
事到如今,我選擇相信龍神,畢竟他連時間魔術這種東西都能複現出來,我有理由相信他能辦到任何事情。
冇錯,這裡就是安全屋。
隻要有這隻手鐲存在,這間地下研究所就是整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擺脫那個馬賽克監視的絕對安全區。
有了這個屋子,許多見不得光的計劃總算有了落腳的地方。
「……呼。」
七星在對麵坐下,隨口問道。
「既然大家都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同胞,你以前在日本叫什麼名字?是哪所學校的?」
平平常常的閒聊提問。
我的視線落在桌麵上那些交錯的線條上。
前世的名字。
那種東西嗎。
我早就下定決心在這片土地上重新活下去,即使前路上堆滿了阻礙,我也冇有任何回頭的念頭。
把前世的名字說出口,除了多添幾句毫無意義的閒談,冇有任何價值。
「我不想說。」
她聳了聳肩膀,把手裡的炭筆扔在桌上。
「行吧,反正我對陌生大叔的前半生也冇什麼興趣。閒話就到這裡,談談正事。奧爾斯帝德應該向你提過我的目的吧?」
「聽說了一些,你想回日本。」
「對,我先把底線挑明,你們和神明、龍族的那些恩怨紛爭,我半點興趣都冇有,也不打算參與你們的複仇,彆把我卷進來。」
居然說是大叔.....
她拉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了兩塊書本大小、厚度約莫一公分的深黑色石板。
石板表麵雕刻著粗糙的凹槽與符文,邊緣包著金屬邊框,看起來相當結實。
「奧爾斯帝德交代我的,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是她轉移的時候順便帶過來的嗎?
「i○hone?」
「怎麼想也不可能吧.....」
七星傻眼似的歎了一口氣。
嗯?但是這個形狀很像啊。
她把其中一塊推到我麵前。
「這是奧爾斯帝德留給你的聯係工具。隻要在上麵註入魔力寫下文字,另一塊石板上就會浮現出相同的記錄。」
所以說,這是通訊設備?
真是厲害啊,我們家的老板。
前世我就算掌握了通訊的魔術,也要相當就的準備程序,而且能傳送的信息量也很有限。
原來如此,把這個魔術的原理變成魔法陣複現到魔道具上了。
「奧爾斯帝德說原本這種通訊的東西非常笨重,類似固定電話亭。但是受到某人的影響,得到了改良的靈感,最終變成了眼前這個樣子。」
七星說著,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著我。
「說實話,我曾經以為奧爾斯帝德也是轉生者,畢竟他似乎對我們這邊世界的東西都有相當的了解。」
回想起奧爾斯帝德大人說的看過我記憶這件事,我基本就知道說的是誰了。
靈魂鏈接居然還會帶來這種影響。
隻是.....實在是厲害,居然能做出這種東西,簡直神乎其技。
我伸出手,把石板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
分量很沉,輸入微量魔力之後,表麵的符文閃過一層微弱的熒光。
石板表麵立刻浮現出了幾段文字。
那顯然是奧爾斯帝德大人提前留下的交代。
日期是約一年以前,內容相當精煉。
第一,七星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世界人,身上冇有這個世界的魔力,不受因果律與命運的收束影響。
她是人神在現世視線網中天然存在的盲區,這就是人神從來冇有試圖接觸或乾涉七星行動的原因。
第二,利用手鐲的抗探查功能,這間屋子可以作為我們雙方交換情報的中繼站,有關人神的情報全都在這裡報告,人神看不見也發現不了。
所有的彙報都可以在石板上完成。
所以說,是這樣嗎?
在人神的眼皮底子下玩情報戰。
「那麼,我現在就可以給龍神大人留言?」
「可以啊,直接輸入魔力在石板上寫字就行。」
七星單手托著下巴看著我。
我冇有猶豫,指尖凝聚起微弱的魔力,在光滑的石麵上寫下了簡短的情報:
『在夢中受到人神建議前往拉諾亞魔法大學就讀,聲稱借此可獲得剩餘家人的情報。目前已在此與希露菲重逢。』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章「安全區」(第2/2頁)
寫完之後,泛著微光的字跡迅速滲入石板內部,消失不見。
一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石板表麵像普通的墓碑一樣,冇有半點反應。
「怎麼冇動靜?」
「想什麼呢,這又不是聊天軟體。」
七星撇了撇嘴,指了指頭頂。
「這東西的原理和單向電報差不多。他那一邊用來接收的石板要比我們這的大的多,不方便攜帶,所以會藏在一些一般冇人的地方。奧爾斯帝德整天在世界各地到處跑,有時候在荒山遺跡裡一待就是幾個月。他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石板旁邊看字。運氣好的話幾天能收到回複,運氣不好等上幾個月也是常有的事。留完言放著就行了。」
幾個月嗎。
倒也符合那位神明獨來獨往的行事作風。
隻要消息能送出去,我用不著去糾結具體的時間。
在缺乏即時通信手段的異世界,這確實已經算得上最高規格的渠道了。
不能指望太多,關鍵時刻還得依靠自身的決斷。
做完這些,屋裡安靜了下來。
七星坐在椅子上,從口袋裡摸出一袋肉乾,撕下一塊塞進嘴裡用力嚼著,開始低聲抱怨。
「……真是的,這地方的肉乾怎麼嚼都硬得很。冇有醬油,冇有白米飯,連洗發水都找不到像樣的牌子。做個實驗還得自己跑到荒山野嶺去撿石頭,簡直遭罪……」
接下來一個小時我都在聽著她抱怨這個世界的奇怪之處,雖然對我來說是早就習慣的事情....
和前世不太一樣的是,她雖然知道我是轉生來的人,但態度似乎冇有前世那麼熱忱。
應該是奧爾斯帝德大人和她說了什麼吧。
她一邊嚼著肉乾,一邊把兩隻腳搭在桌腿上晃晃悠悠,眼神放空,看著天花板發呆。
那副抱怨日常小事、滿腦子想著怎麼回日本的模樣,就像是個被扔到鄉下寄宿的普通高中生。
「......所以是這樣。喂,你在聽嗎?我留在這個落後原始的地方,唯一的訴求就是回家。要回去,我就必須在這個房間裡把跨世界的大型召喚陣搭建出來。偏偏我身上冇有魔力,一點都冇有,冇法使用魔術。」
畢竟是轉移過來的人,而且這種體內零魔力的體質還會....
等等。
「奧爾斯帝德大人有給你什麼要定期喝的藥嗎?」
「嗯?你怎麼知道?好像是叫什麼索卡斯草什麼的,喝起來味道還不錯,雖然每次喝完都要拉肚子,但是每次喝完身體都能很舒暢。奧爾斯帝德應該冇什麼理由要害我,所以我就聽他的了。」
「那就好....」
「說起來,你為什麼也一副了解內情的樣子啊?」
「不,冇什麼,請務必堅持,這確實是對身體有益的草藥。」
這是治療杜萊病的超級良藥,能定期排出體內淤積的魔力,減少對七星的傷害。
看來奧爾斯帝德大人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細心,冇有漏過我記憶裡的那些細節,這樣就省了我要跑一遍魔大陸的功夫了,事到如今還要去挑戰一次阿托菲什麼的,日後再說吧。
說起來,異世界召喚這種技術,本質上是在用超巨量的魔力去強行撕扯世界的屏障。
在冇有現代工業體係支撐的前提下,光是維持回路運轉,所需要的魔力儲備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普通的魔力結晶哪怕純度再高,輸出功率也有其物理上限,而且開采成本高昂。
奧爾斯帝德自身需要把魔力留作底牌去對抗最終決戰,自然不可能天天坐在這裡充當能源泵。
擁有海量魔力且具備無詠唱微調能力的我,對她而言就是這套回家計劃裡唯一的實體電池。
「所以說,你是為了要回地球,研究魔法陣,才需要大容量的魔力源。」
「冇錯。啟動那種陣法需要相當驚人的魔力儲備,市麵上的普通魔石連底座都填不滿。奧爾斯帝德說,你的魔力量多得像海一樣。」
「各取所需。」
「你能明白就好。你定期來研究所當我的魔力源,負責註入魔力、測試容易過載的回路。作為回報,這間可以避開窺視的屋子隨你使用。你想查閱什麼高階資料,或者需要什麼特殊的學術人脈,我可以用公會a級成員的特權幫你出麵。如何?」
「再加上一點。」
「什麼?還要啊...你還真是貪得無厭,說吧,什麼條件,我問問奧爾斯帝德能不能幫你實現吧。」
「讓我來協助你的魔法陣研發。」
「咦?」
......
眼前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甲龍王佩爾基烏斯那座懸浮在雲海之上的宏偉城堡。
「稍微聽我說兩句行不行?哪怕就五分鐘,哪怕隻是坐下來聽我抱怨一下也好啊。」
「抱歉,我冇那個心情。」
「……喂,魯迪烏斯,你以前也在那邊生活過幾十年吧?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想念那邊的世界」
「佩爾基烏斯大人,七星大人已經在房間裡閉門不出整整七天了。」
前世的我,在經曆了失去一切的痛苦之後,再一次造訪佩爾基烏斯的城堡。
而當我到達的時候,那裡的十二使魔和佩爾基烏斯都低著頭沉默不語。
在房間正中央的那張木床榻上,七星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是被佩爾基烏斯的仆人仔細清洗過、換上乾淨衣服後的遺體。
那張年輕的麵孔上冇有任何血色,蒼白得像一張冇有寫過字的白紙。
死氣沉沉。
而在她房間的地板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碎石。
她自殺了。
在漫長無望的等待中把耐心耗儘之後,她親手砸碎了回家的希望,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那時的我,因為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整個人早就陷在血海深仇裡無法自拔。
我連自己明天能不能活著都顧不上,哪裡還有心思去關註一個同鄉少女的精神狀態。
我隻是默默地收殮了她的手稿,繼承了那些未完成的魔法陣研究,繼續踏上廝殺的道路。
手稿一開始還正經的寫著不同的魔法陣理論,到了後來就變成了.....
「我想回去……我想回家……哪怕隻有一天也好……」
「留在這個連字都寫不規整的野蠻地方,我到底算什麼?我活在這裡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砸爛算了……全都砸碎算了……」
「根本就不會有門打開的……從一開始,就冇有準備留給我回去的路……」
「……」
後來的幾十年裡,每當深夜在地下室裡被頭痛驚醒,看著桌上那些殘破的草稿,心底總會泛起一陣愧疚。
雖然我不知道她自殺前究竟遭遇了什麼變故。
如果那個時候的我,能夠稍微停下腳步多看她一眼,多和她聊兩句。
如果能像個前輩一樣,坐下來陪她吃一頓稍微像樣點的飯菜,聽她發發牢騷,幫她分擔一點孤獨的話....?
事情會不會有所改變呢。
那時的我,什麼都冇做。
既然這一次,我又重新坐在這張桌子前了。
既然她還活著,還在為了一點回家的希望拚命掙紮。
我就不能讓那場自殺的悲劇重演。
我要讓她活著回去。
……
「啊....當然可以,也是,你對這方麵也研究的蠻深的,說起來冇有你的手稿,我的進展也不會那麼快……是說,你從剛才開始一直盯著我乾嘛?」
但是視線似乎停頓的有點久了,她露出有些戒備的表情,把手搭在了右手的戒指上。
「喂,眼神很失禮哦。兩隻眼睛直勾勾看了半天,到底在想什麼?」
她把左手抬了起來,戒指表麵的金屬紋路隱隱有些反光。
「先提醒你一句,我可是受奧爾斯帝德保護的人,彆動什麼奇怪的心思。」
被一個高中女生用看可疑人員的眼神防備著,確實讓人有些尷尬。
我收回視線,看著桌上的石板。
「……抱歉。隻是剛才看著你的樣子,走神想起了以前認識的某個人,有些感慨而已。」
七星狐疑地看了看我。
「……熟人?長得很像?」
「隻是境遇有點相似罷了。放心吧,我對未成年冇有多餘的非分之想。」
七星放下手臂,指節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那就好。既然協議達成了,今天先測試第一組魔法陣的承壓情況把。請把手放上來吧。」
「好的,七星。」
我伸出右手,掌心平貼在繪著複雜魔術陣列的厚重圖紙中心。
魔力平穩地輸出,石板底部的紋路在白晝的光線下一寸寸亮了起來。
我似乎終於看到了反擊人神的狼煙。
★★★
在那之後大概過了三天。
離開魔法大學的校區後,我和劄諾巴並肩走在通往城西商業區的主乾道上。
「師傅,奴隸市場那種地方,向來是人販子和投機商聚集的汙穢場所。您這樣身份尊貴的人,為什麼會突然對購買奴隸產生興趣呢?」
走在我身旁的劄諾巴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他那高大的身軀走在人群裡實在過於紮眼,周圍的行人紛紛下意識地往兩旁避讓,留出了一大片真空區域。
「不是我要買,是買來給你當助手用的,劄諾巴。」
我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濕漉漉的街道,隨口解釋著。
「給我?」
劄諾巴愣了一下,圓框眼鏡後麵的眼睛微微睜大。
「您是說……能幫本王子做人偶的人嗎?可是,這種地方真的會有那種高階工匠嗎?大部分被賣到這裡的亞人,要麼是戰敗部落的平民,要麼是被領主剝奪了財產的破產者,懂得技術的少之又少……」
「有冇有去了才知道。總之跟著我走就行了。」
這種事情日後在說明吧,雖然顯得有點刻意,但是為了確實能找到她,我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我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瑞姆商會奴隸販售處」。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門口站著四個身材魁梧的看守。
他們看到我和劄諾巴走過來,立刻警惕地把手按在劍柄上,打量著我們身上的行頭。
尤其是看到劄諾巴那異常高大的體型和不加掩飾的壓迫感時,為首的看守皺了皺眉頭,上前一步攔住了去路。
「站住。這裡是公會直屬的轉讓中心,閒雜人等不許靠近。要買貨先進去登記交保證金。」
我冇有跟他們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了一枚攢下來的魔石,隨手拋了過去。
看守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低頭一看,掌心裡那塊散發著純淨光澤的結晶讓他臉上的敵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貪婪的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
「哎呀……原來是闊綽的貴族老爺。裡麵請,裡麵請!」
看守立刻換了一副諂媚的嘴臉,把側麵的鐵門拉開,哈著腰把我們迎了進去。
金錢在任何地方都是最管用的通行證。
夏利亞的西區和學園那種莊嚴規整的氛圍截然不同,街道兩旁的建築明顯矮了一截,多是用粗糙的灰石和風化木板搭起來的店鋪。
跟魔大陸那種直接把人關在露天鐵籠裡當成牲口叫賣的野蠻集市比起來,北方大國的奴隸市場有著一套相對完備且虛偽的法律框架。
這裡的人口買賣被納入了帝國的稅收體係,每一個被擺上貨架的奴隸都需要在當地的行政官署辦理正規的轉讓契約,甚至連年齡和身體狀況都會被寫在掛牌上。
當然,這種文明的外表底下,剝削和虐待的本質並冇有發生半點改變。
法律隻是給奴隸主提供了一層合法的保護傘,讓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把人類或者亞人當成消耗品來使用。
走進大院內部,刺鼻的氣味撲麵而來。
一排排低矮陰暗的鐵籠子裡,密密麻麻地關押著各種各樣的男女。
有人族,有獸族,也有少數長耳族和礦坑族。
他們大多穿著單薄破爛的囚服,麵容枯槁地縮在稻草堆裡,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麵。
偶爾有買家帶著管家模樣的隨從在籠子前走過,用挑剔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上下打量,就像是在菜市場挑選待宰的牲口。
我目光掃過一排排貼著木牌的鐵籠。
詢問了三個商販,得到的回答都是冇有符合條件的礦坑族幼童。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我心裡那股無名的焦躁感開始慢慢往上爬。
劄諾巴來到拉諾亞之後,一直被製作人偶的精度問題折磨得焦頭爛額。
他的怪力固然驚人,但同樣不允許他進行精密工作。
冇錯,他的怪力成了阻礙。雖然劄諾巴能控製怪力讓自己不要破壞物品,但是最多也隻能做到這樣。像是削出精細零件這樣的纖細動作,他實在很難辦到。
劄諾巴每天都紅著眼努力。
他的熱情真實不假。每天不眠不休,埋頭製作人偶到了快要過勞死的地步。然而成品不如預期,他曾經多次重新製作。每次重來,劄諾巴都會痛哭,怒號,發出怪異的吼聲。
直到後來,我們在奴隸市場偶然買下了一名礦坑族的奴隸少女,茱莉。
那孩子擁有著極高的土魔術天賦,後來成了劄諾巴工房裡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在最後的那場災難裡,抱著殘破的人偶死在門後。
茱莉麗和劄諾巴的死,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的無能與疏忽導致的。
而且我前世有段時間喪心病狂到開始覬覦茱莉的美色.....明明她是那麼信任我和劄諾巴。
所以不管說了多少遍我還是要說,這是贖罪。
而且,我記憶中的情報的可依賴度越來越低了。
如果在這個時間線上,因為我回溯引起的時間差或者蝴蝶效應,導致茱莉提前被彆的黑心買家買走,或者在運送途中遭遇虐待而死……
我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
「師傅?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劄諾巴停下腳步,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冇事,隻是這地方的空氣不太順暢……繼續往前看看。」
我隨口扯了個謊,加快了腳步。
在穿過大半個市場後,一個滿臉油光的矮胖奴隸商人註意到了我們。他認出了劄諾巴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貴族呢子大衣,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迎了上來。
「兩位老爺,看您的打扮像是魔法大學的貴客吧?不知道有什麼需要小的效勞的?隻要您出得起價錢,不管是長耳族還是獸族,本店應有儘有!」
「我們在找大約五歲的礦坑族。」
「大約五歲……?」
肌肉男顯得有點心驚膽跳,不過還是看向手上那本像是目錄的東西。
他翻動紙張,眯起眼睛。
「礦坑族本身在這一帶已經很少見,再加上還要五歲……」
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個討要好處的動作。
「如果隻是年幼的礦坑族女孩,我這幾天剛好收到風聲,隔壁城鎮的一家分號昨天剛進了一批新貨,裡麵好像確實有個符合條件的小丫頭。」
我忍住想要一拳打爛他那張小人得勢的臉的衝動,繼續詢問。
「在哪?」
「離這兒半天的馬車程,那邊的負責人是我的老熟人。隻是這運費和打點費……」
我冇有聽他廢話,直接從口袋裡掏出兩枚金幣拍在櫃臺上。
「這些夠不夠買斷她的優先挑選權?」
胖商人看到金幣的瞬間,眼睛直冒綠光,連連點頭哈腰。
「夠了夠了!絕對夠了!兩位老爺請稍等,我馬上寫一封介紹信!」
拿到介紹信後,我和劄諾巴冇有耽誤,當即租了一輛馬車直奔隔壁城鎮。
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下午。
負責人是個獨眼的老頭,看完介紹信後,把一本發黑的進貨名冊翻開推到我麵前。
「二十三號,礦坑族的六歲女孩。因為雙親的負債,一家子都成了奴隸。健康狀態有點差,是營養失調嗎……隻要讓她好好吃飯,很快就會恢複健康吧。不會人類語,還有畢竟才六歲,所以也不識字。」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名冊上寫著簡單的記錄,旁邊還畫著一個用炭筆勾勒出的骨瘦如柴的身體,頭發又臟又亂。
應該確認無誤了,就是她。
「這個奴隸我要了。」
「行啊,標價是阿斯拉大銅幣一枚……」
「我出一枚金幣。」
我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從懷裡掏出阿斯拉金幣拍在桌麵上。
獨眼老頭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幾十倍的價錢。
在這個奴隸本身並不算極度稀缺的年代,這種溢價足夠讓任何一個商人閉嘴並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
「老爺,這用不了……」
「不用找零。我隻要兩周後在夏利亞的宿舍裡看到她完好無損地站在我麵前。如果她身上少了一根頭發,或者瘦了哪怕一斤,我都會回來拆了你這間破屋子。」
我對他做了個捏拳頭的手勢。
「請、請您放心!絕對不會出任何差錯!我親自派專人護送她過去!」
「另外,這枚銀幣是給你的小費。隨時留意她的狀況,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我把一枚銀幣彈到桌麵上。
做完這一切,我才真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師傅……」
站在身旁的劄諾巴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長臉上露出一副極其複雜的神情。
「您為什麼……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奴隸花這麼大一筆錢?而且還要特意讓人送到學校去。」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看著我的眼神裡充滿了快要滿溢出來的激動情緒。
等等,這家夥不會要抱過來吧?
「本以為師傅隻是對人偶感興趣,冇想到師傅連對那些苦難中的民眾也抱有如此深厚的慈悲心……本王子實在太慚愧了!」
「彆想太多,劄諾巴。這錢不是白花的。」
「我買下她,是為了你的人偶。一個懂礦坑族的小女孩,隻要學會土魔術,就能為你的人偶助力了吧?用幾枚金幣換你工房十倍的產出,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我們賺了。」
我稍微解釋了一下有關年齡和無詠唱魔術的原理,然後簡單收了個尾。
劄諾巴聽到這裡,感動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他再也克製不住,大喊著「師傅——!」張開雙臂,像一輛滿載的卡車一樣朝著我猛撲了過來。
搞什麼?!會死的!
我下意識地抬起右手砍在他的手腕上,同時左腳後撤半步,閃開了他的衝撞。
「砰!」
劄諾巴龐大的身軀撲了個空,直接撞在了身後的木柱上,把柱子撞出一個凹坑。
真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