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字帖,她幾乎都摹了百遍,堪堪滿意才會換一幅新的。
她提筆,閉上眼,幾乎能將此帖一字不落地默寫出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畢竟此時的孟舒隻是個胸無點墨,目不識丁的粗陋之人。
她懸肘穩穩寫出一筆,旋即手腕一斜,任由墨汁在紙上暈開。
就這般寫了兩三行,後頭突然喧鬨起來,秦夫人忽而自上首站起身,含笑喚道。
“籌兒。”
孟舒驟然一怔,即便不回頭,她也已清楚來人是誰。
果然,那低沉熟悉的嗓音響起,“表姑母。”
他怎會來此?
是為了蔣映薇?
孟舒咬了咬唇,聽著身後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到底還是因著心虛,將桌案上臨摹的紙張慢慢翻轉過來,壓在手底下。
她垂著腦袋,等著沈籌快些走過去,然當那片陰影經過她時,卻是驟然停了下來。
她不得不抬眸看去,男人擋住了窗光,麵上神色晦暗不明,他的視線隻在她臉上頓了一頓,便很快落在了地麵上。
孟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一支乾淨的湖筆不知何時滾落到了桌腳邊。
她忙俯身去撿,然觸盆到筆杆的一刻,一隻大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炙熱的溫度烙著她的皮膚,耳畔男人平穩的呼吸聲格外清晰,連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青竹香鑽入鼻尖,她心如擂鼓,一些荒唐的畫麵頃刻間湧入她的腦海。
前世,自與沈籌成婚的第二年起,她最抵觸的便是與沈籌一道靠近疏影軒西次間的那張桌案。
也是在那張桌案上,她曾見過沈籌最不循規蹈矩的模樣。
第6章
她也顧不得拾撿,若觸了炭火般飛快地收回手,直起了身。
很快,那支湖筆被遞到了眼前。
孟舒定了定神,起身雙手接過,卻是往後退了兩步,離男人遠了些,旋即恭敬道:“多謝三爺。”
她聽見沈籌低低“嗯”了一聲,那雙黑色雲紋繡靴轉了方向。
待人走遠,孟舒方才抬眸悄然打量四下,見似乎並無人在意適才那一幕,不由舒了一口氣。
她到底還是不夠沉穩,分明兩人這一世已毫無瓜葛,且並無人會將她與沈籌聯係在一起,又何必每每見到他都因心虛而自亂陣腳。
不同於麵對她時的冷漠,秦夫人自然很喜歡沈籌這位表侄,尤對他的書法造詣刮目相看,沈籌有一赫赫有名的《秋收帖》,現為京城醉仙居劉掌櫃所藏,傳聞秦夫人一直高價求購而不得。
“怎突然來了,往日可不見你來知新齋,怎的,有要事?”秦夫人挑眉意味深長。
沈籌笑了笑,“我平日對幾個弟妹的學業關切甚少,今日休沐,便順道過來瞧瞧。”
聽得此言,沈籌將目光轉向沈瑤,沈瑤如臨大敵,抬手一把遮住了自己臨摹的字。
三姑娘沈玥和四姑娘沈璉亦一下繃直了身子,不由緊張起來,沈家這幾個姑娘對她們這位譽滿京城,年紀輕輕便蟾宮折桂,成為天子門生的三哥哥除卻崇敬之外,亦不免帶了幾分畏懼。
然除她們三人外,女塾內的其他姑娘卻時不時赧赧瞥向沈籌,倒是不遮不掩,畢竟若她們的字能得眼前這位朗月清風般的人物看上一眼,得兩句評價,即便不是誇讚也是三生有幸。
然沈籌隻是靜靜收回了目光,“不過,有表姑母這般嚴師管束教導,侄兒便放心了,那侄兒先行告辭,不叨擾表姑母授課了。”
秦夫人笑逐顏開,頷首目送他遠去,孟舒隱隱聽見前頭兩位姑娘耳語。
“……看來真是為蔣姑娘來的,不然何至於走得這麼快。”
孟舒眼睫微垂,心下同樣這般認為,果然,便是冷情冷性如沈籌,也會在百忙之中為了心上人特意過來瞧瞧。
前世,蔣映薇死後,他頻頻出入蔣府,嘴上不言,心下定然痛苦萬分。
但幸好,這一世,這對苦命鴛鴦再不必承受天人永隔之苦。
半炷香後,女塾散學,孟舒回絕了沈瑤一道用飯的提議,去了府中灶房,她偷偷往灶房管事媽媽手中塞了些碎銀,那媽媽便笑嘻嘻稱粥一會兒熬好了就送去,又道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