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確認沈瑤一行走遠,她方才躲入漆黑無人的巷中,脫掉了刻意多穿的一件外衫,又取出那麵衣,裹住頭發,遮了麵,隻露出一雙眼睛來。
她以此裝扮再入醉仙居,此時離劉掌櫃手邊的香燃儘大抵隻有二刻鐘的工夫,打郝舉子出場後,大堂中央空空如也,已無人再上前比試。
孟舒欲入內時,卻被一夥計攔住了去路,“姑娘若是想去對麵,需得從側邊走。”
“我是來比試的。”孟舒道明來意。
此言一出,夥計愣了一愣,四下人群中更是發出一陣噓聲。
“一個姑娘家,該在家中繡花縫衣才是,來這兒攪和什麼。”
“恐是衝著彩頭來的,就想著碰碰運氣,那上頭的字也不知能不能認全呢。”
孟舒冇有理睬這些質疑,隻定定看著夥計,“你們這臨摹比試,可曾說過不允許女子參加?”
“這……”夥計語塞,倒真冇聽過這個規定,他道了句“姑娘稍等,我去問問”,便小跑著衝劉掌櫃而去。
劉掌櫃早被這廂的動靜吸引。
孟舒隻見劉掌櫃思慮少頃,點了點頭,夥計便快步跑過來道:“姑娘進去吧,但所餘時間不多,姑娘切記抓緊。”
孟舒頷首道謝,就此在樓上樓下,幾百雙眼睛的註目下步入大堂中央,徑直往那幅《秋收帖》真跡而去。
二樓,宋侍郎頗有些意外,“竟是個女子。”
秦夫人打量了底下人片刻,不以為意,懶懶閉眼休憩,“看那身形,應非我熟識之人,怕是京中那些小門小戶卻又欽慕籌兒才華的女子,學不得三分便想著出來顯擺,大可不必再看。”
她心煩得緊,這臨摹比試看了三年,結果皆不儘人意,她求不到原作也就罷了,可怎能連個入得了她眼的仿作都冇有呢。
第19章
那廂,孟舒怔怔站在那幅《秋收帖》前。
前世她未曾親眼見過這幅真品,但於偶然間得了一幅仿作,那仿作不能說仿了十成十,但即便有七八分相像,也足以令她驚豔,可直到今日見到真品,孟舒才明白為何適才秦夫人會失望於郝舉子的作品。
光是在那揮灑豪放的筆墨間,她似都能感受到寫字之人撲麵而來的不平,憤懣與無奈。
她靜默看了好一會兒,方才轉身,往其中一張書案而去。
她深吸了口氣,緩了緩心下的緊張,方才研墨鋪紙。
然提筆躬身的一瞬,她仿佛感受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熟悉的青鬆香混著淡淡酒氣縈繞在她的鼻尖,耳畔響起男人熟悉低沉的嗓音。
前世,她偷偷在房中臨摹那《秋收帖》仿作時,曾因太過入迷忘卻時辰而被應酬歸來的沈籌發現。
或是吃了酒,那晚的沈籌與平素寡言少語,疏離淡漠的模樣極為不同,他抽出她藏在背後的紙張,輕笑看著她因尷尬紅透了的耳根,問她可喜歡這幅字,孟舒點了點頭,他便講起這《秋收帖》背後的故事。
那也是他頭一次,亦是唯一一次主動講起自己的事。
此帖為他及冠之年回鄉祭祖時於江南所作,雖名為秋收帖,描述的卻非秋收盛景,而是江南百姓在一年辛苦勞作後,麵對沉重的賦稅、官吏的剝削、地主的壓迫……即便豐收手上也難有餘糧熬過緊接而至的嚴冬。
那時,他住在一個簡陋的驛館,思及白日所見之景,所聞之事,在諸般情緒堆湧下,以最粗糙的紙和毛燥的筆,寫就了這幅不過百字卻受文人墨客追捧的《秋收帖》。
亦是在那時,他才真正明白祖父生前頻頻要求他將來為官,需以天下為己任的諄諄教誨。
然諷刺的是,那些追捧此帖的人多附庸風雅,卻不曾真正感受過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苦難,又如何能切實臨出其中之意。
沈籌說這些話時,顯得極為平靜,又道即便是他,冇了當時的心緒,亦無法再寫出篇一模一樣的。
隨後他凝視著她,直將她看得雙頰發燙,忽而提起筆,寬闊堅實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帶著薄繭的大掌握住她的手。
“你於汝寧鄉下長大,我所見之景,想來於你是司空見慣,你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