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炊房傳來食物的香氣,小孟敏在竹簾下來回穿梭,端上來一盤窩頭,一碟炒河蝦,一碟炒茭白。

孟致扶趙氏上座,然後請崔瑛入座,將竹木筷遞給他:“閣下請用。”

意思便是人齊了。

稍微講究些的人家的確會男女分席用膳,崔瑛以為孟家也如此,遂不覺得奇怪。

他道了聲謝,揀起一個窩頭來吃,隻咬了一口,便覺得粗糲的玉米碴和豆麩在轉著圈打磨他的舌頭。崔瑛頓了頓,不動聲色將那窩頭觀察一番,見孟致抬眼來看他,隻好笑了笑,硬著頭皮又啃一口。

河蝦與茭白倒是新鮮,雖不見油腥,勝在手藝不錯,炒出了食材本身的鮮味。

孟致說:“家中粗茶淡飯慣了,崔公子可能不習慣,明日讓拙荊備些腴饌。”

趙氏聞言道:“這世上尚有許多百姓餓著肚子,能吃上這樣的飯蔬,合該知足才是。”

崔瑛笑了:“伯母教訓的是,是我這等膏梁紈袴太嬌氣了,何況這頓飯雖非山珍海味,倒也彆有風味。”

見他態度謙和,趙氏臉色和緩了些:“你倒是個知恩的。”

孟致將與崔瑛結識的過程毫無欺瞞地告訴趙氏,說道:“年初礦山塌方,死了一百多個人,雖有半數是囚犯,也有半數是雲集縣百姓。濟州府和戶部都派了人來查,不到半月又走了,不知折騰了些什麼,不僅冇將死者的撫恤發到位,今年縣裡攤派的精銅數量反而變多了,再這樣下去,隻怕要逼著百姓們棄田去挖礦。”

趙氏聽罷,氣憤地將筷子一擱:“這些狗官!豈不見青天在上,不怕遭陰司報應?”

孟致道:“兒子有心暗查此事,奈何不在其位,既然崔公子有本事,兒子想幫他一幫。”

趙氏說:“應該。”

想了想又對崔瑛道:“你安心在孟家養傷,便是天王老子來要人,也不會把你交出去,但有一點,你須與仲行結成異性兄弟。”

仲行是孟致的字。

崔瑛聞言眉梢一挑,並未應聲。

趙氏說:“你放心,我孟家並非圖你的富貴,窮死不會登門打秋風,隻是家中有女眷,你住在家裡,須得正人倫,明分寸,否則多有不便。”

聽了這個原因,崔瑛更是想笑。

孟家的女眷,一老一小不算,同輩隻有孟致的妻子,忙裡忙外像個三等粗使丫頭,他便是餓瘋了,也不可能動什麼心思。

他望向孟致,希望他來回絕這無理的要求,不料孟致竟緩緩點頭:“母親說的是。”

崔瑛:“……”

看來孟母迂腐古板,孟致也不遑多讓啊。難道每個來孟家投宿的人,都要同他拜成兄弟不成?

好在是與“崔瑛”結拜。

他無奈點點頭:“那便拜吧。”

晚飯後,幾人來到趙氏起居的西上房,這裡供著孟家各位祖宗的牌位。

窈貞遞上筆墨紙硯與饗酒,供他二人交換庚帖,敘齒排輩,這時才知崔瑛比孟致小四歲,年初剛弱冠,是同窈貞一樣的年紀。

孟致喊崔瑛為“含章賢弟”,崔瑛喊孟致“仲行兄”,二人拜了孟家祖宗,拜了趙氏,這才轉向窈貞。

崔瑛上前一步,抱拳在胸前,微一躬身:“嫂夫人。”

他換下了帶血的玄衣,如今身上穿著孟致的一件青色舊衫。但他身量比孟致高,這一彎腰,肩袖處便顯出局促,漏出一截玉白色的手臂。

手臂上青筋流暢,骨節分明,在暗黃的油燈燈影裡,依然籠著一層瑩瑩的光。

窈貞根本不敢抬頭看他的臉,然而隻註視著他的手,依然心跳得厲害。

一時想起他在函園裡掌摑崔女官的冷酷,一時想起薛靈綺說他一妻九妾八個兒子,這樣凶煞通天的人物站在她麵前喊她嫂嫂,她怎麼敢應啊。

越緊張越說不出話,連孟致和婆母都朝她看來,窈貞一張嘴,肚子突然“咕嚕”一聲。

……她還冇吃晚飯。

窈貞一時臉色如燒,磕磕絆絆道:“小……小叔。”

趙氏嫌她這拘謹模樣礙眼,一揮手:“行了,你忙去吧。”

窈貞這才如釋重負,慢慢退出門去。

拜禮散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