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瑛踏進東上房。

他以為窈貞與他們分桌而食,實則他們用膳時,窈貞忙著將東上房收拾出來。如今榻上新換了床褥枕頭,一水兒靛青的粗布,隻在被角繡了枝梅花,疊得整整齊齊,一絲褶皺也無。

連青紗帳也新換過,屋裡雖然逼仄,但浮著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氣。

崔瑛鬆了口氣,樸素了些,好歹是間舒適的屋子。

他在極富貴之地長大,每天專管為他鋪床疊被的婢女有六個,從床褥的料子、花紋,到床裡的爐香、錦帳,無一不細致講究。但孟致記不得她們的臉,這會兒坐在榻邊,腦海裡卻突然浮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嫂夫人賀氏站在庭院中,提著河蝦、抱著枇杷、背著女兒,大驚失色地望著他。

瞧著她身形孱弱,怯懦笨拙,冇想到持家如此利落。

崔瑛含笑輕輕搖頭,起身走到槅門外書桌邊,借著孟致的油燈,開始翻看今天剛拿到的賬簿。

外門被敲響,傳來孟致的聲音:“含章賢弟,你可是在看賬簿?我能一道嗎?”

崔瑛:“請進吧。”

桌案不過三尺寬,兩人擠在一處有些逼仄,崔瑛略感不適地向後挪了挪,孟致卻渾然不覺,隻皺緊了眉,全神貫註在這兩本陰陽賬冊上。

他指著一筆去年七月的賬說道:“明賬上記載當月煉製精銅二十斤,儘數送往濟州府鑄鐘,可暗賬卻記著四十斤,僅這一月就有二十斤的缺口,官府禁止私銅買賣,多出來二十斤去哪兒了?”

崔瑛說:“私人雖不能買賣,但是官府可以。”

孟致不解:“官府?”

崔瑛:“譬如濟州府,每年所需精銅產量為一千五百斤,這數額攤給底下十個縣,平均每個縣要繳納一百五十斤精銅。但並非每個縣都產銅,像豐陰,每年隻能自產三十斤,餘下一百二十斤,隻能從外縣買。”

孟致一點就透:“所以他們拿著公家的買銅錢,去買礦務司昧下的銅,這樣錢就進了礦務司的口袋。”

“也不全是,”崔瑛說,“事實上各縣繳納的精銅並非平均攤派,誰來決定數額,誰來安撫買銅一方,這一條線上的螞蚱可多著呢,而且……這還隻是私銅其中一個去向。”

孟致臉色有些難看:“這群國蠹……”

崔瑛笑了笑,後仰靠在椅背上,按了按有些犯疼的傷口。

孟致卻忽而轉頭看他:“君是雲京貴人,如此年輕,怎會無緣無故關註到此偏遠之地的民生疾苦。”

崔瑛說:“有苦主進京攔轎子,恰好攔到了我爹,我爹就派我來了。”

孟致不太信:“查這種事會有性命之憂,聽說君是家中獨子。”

崔瑛:“嗯,我是獨子,但我有八個兒子。”

孟致:“……還是繼續看賬簿吧。”

崔瑛輕笑道:“我的目的不方便全透給孟兄,但請孟兄放心,在查礦務司這件事上,你我的初衷是一致的,我可以家父性命起誓。”

這時候,西上房的方向傳來幾聲叱罵,接著是藤條落下的破風聲,以及隱約的、壓抑的啜泣。

崔瑛側耳聽了一會兒,眉頭輕輕皺起,問孟致:“這是怎麼了?”

孟致歎一口氣:“因著今早家母詢問銀簪的下落,拙荊撒了謊,為此事,家母正在罰她。”

崔瑛無言半晌,頗覺得有些好笑。

若說孟家野蠻,倒有條條框框的規矩,可若真是書香傳家,便不該對媳婦動輒打罵,即使犯了錯要罰,也會私下留幾分體麵,絕冇有這般叫外人聽響的道理。

他看向孟致,孟致仍在看賬簿。

崔瑛問:“孟兄不去勸勸嗎?”

孟致道:“我若去勸,恐更惹母親生氣,這事旁人替不了她。”

他既這樣說了,崔瑛也冇有摻和旁人家事的道理,遂不再言語。

隻是耳邊聽著那啜泣聲,心裡倒有點不舒服:是我將銀簪還給孟致,才害她惹了這身官司,算起來,倒成了我的錯處。

第6章問診:問診求子。

夜闌人靜,月光如水。約莫已是入定時分,家家戶戶都歇了。

崔瑛將睡著時,忽又難受地翻醒,隻覺得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