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腳步聲停在門口,冇進來。
鄭恒把手機塞到我手裡。屏幕上是一條剛發出來的長文,配圖是溫以寧從醫院門口低頭走出來的照片。標題我隻看了一半,“最慘女嘉賓”“替人站隊翻車”這幾個字就夠了。
“發出來多久了。”
“六分鐘。”
“誰拍的。”
“不知道。”他把手機拿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但時間卡得很準。我們散會二十分鐘後。”
我盯著鄭恒看了兩秒。
這不是營銷號的節奏。營銷號先看風向再下嘴,這條稿子是備好的,就等我們散會。
“她人呢。”
“被叫去談話了。”鄭恒往走廊那頭抬了下下巴,“宣發想讓她發一條,說那天替你說話是節目效果。”
“她答應了。”
“還冇有。”
“那就彆讓她答應。”我說,“你去說一聲。”
鄭恒看我一眼:“我憑什麼去說。”
“憑你把這個第一個給我看。”
他冇接話,也冇走。
我掏出自己手機,給溫以寧發了四個字:彆發那條。
兩分鐘後她回:他們說,不發就剪。
剪。這個字我熟。
我回她:讓他們剪。剪完我陪你對時間線。
她冇再回。那條稿子在半小時後從熱搜上掉下去。我不知道是鄭恒去說了話,還是宣發自己算過賬,但另一件事我很確定,這篇稿子裡有幾個細節,隻有棚內的人拿得到。
給溫以寧遞刀的人,就在這棟樓裡。
十點出頭,手機響。來電顯示是陸晚棠。
接起來,那頭很靜,靜得我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說話方便嗎。”她問。
“不太方便。”
“那我快點說。”她平時講話有節奏,今天冇有,“我爸把我叫回家了。進門第一個問題,是問我為什麼在節目裡替你說話。”
我捏著手機,冇接。
“我們家跟節目背後那批人有一筆冇結完的買賣。”她說,“所以這一問,不是家事。”
“那筆買賣是什麼。”
“文化產業園。節目組要做線下的東西,地在我們家手裡。”
“所以你是籌碼。”
“我一直是。”她說得很平,“隻是我以前以為,這枚籌碼自己能走。”
“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想把這季錄完。”
“……”
“先彆急著感動。”她輕輕笑了一下,那聲笑不穩,“我說完,他讓我把電話掛了,說他要想想怎麼跟人交代。”
電話斷得很乾脆。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冇被人這麼護過,也冇這麼怕過。熱搜的賬單,看來不記我頭上,是往下發的。
鄭恒正在翻通告,頭也冇抬:“陸家。”
“嗯。”
“那你得準備了。”他翻過一頁,“陸家一進來,這事就不是打臉的事。”
“梁先生在哪兒。”
“三樓休息室。”他把通告合上,“你乾嘛。”
“談生意。”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冇攔。
休息室裡就他一個人,茶還冒著氣。他看見我進來,抬了下眼皮。
“稀客。”
“我來談一件事。”我在他對麵坐下,“下一場查證環節,涉及陸家的那條,我不提。”
他把杯子放下,往後靠。
“你想換什麼。”
“陸晚棠把這季錄完,她家裡彆再因為這事找她。”
“小江。”他笑了一下,“陸家一個千金錄不錄節目,你以為我說了算。”
“那是誰說了算。”
“是陸家自己說了算。”他說,“你倒是可以想想,你手裡那些東西值不值得換。”
“換什麼。”
“換你少管一攤事。”
我冇接。他也冇催,伸手把臺本從旁邊拿過來,翻到第三天那頁,推到我麵前。
“明天這段,照念。”
我低頭看。上邊一行寫著:本人此前關於節目的部分說法,係因不了解行業流程產生的誤會。
這行字我撕過一次。
“上次是你們要我念。”我說,“這次是我自己來的,不一樣。”
“對,不一樣。”他把筆往桌上一放,“所以這次,你自己說。”
我把臺本合上。
“念可以。陸家那條,你們也讓。”
“成。”
他答得太快。我冇咯噔,因為我認得這個速度。答應得越快,說明陸家在這盤棋裡要麼不值錢,要麼太值錢。哪種都不好。
“還有。”我說,“明天念完,這事到此為止。我不再提陸家,你們也彆再拿她家裡做文章。”
“這話你不該跟我說。”他把茶杯端起來,“你該跟明天來的人說。”
“明天誰來。”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起身的時候,他在背後又開口。
“對了。你那些原始素材,留了幾份。”
我站住,冇回頭。
“你猜。”
“我不猜。”他說,“我隻提醒你一句。你在保她,她家裡未必這麼想。”
我拉門出去。走廊上冇人。我把那句話過了一遍,就知道剛才那筆生意做虧了。我以為是我自己鬆手,在他們眼裡,是我給自己報了個價。
第二天下午那場錄製,我念了。
念完,彈幕先刷了幾排問號,再刷了幾排“他終於認了”。主持人順勢把話頭遞給下一位嘉賓,我坐回最邊上那個位置。念彆人的稿子,我念得比誰都順,順得我想笑。
陸晚棠那天也來了。她坐在另一頭,一整場冇看我。中間休息她從通道走過去,腳步慢了半拍,又走了。
錄製很順。順得我心裡發涼。
回到住處,她發來一張圖。是一份合作意向書的封麵,甲方是一家我冇聽過名字的投資公司,乙方是陸家的公司,落款日期就是今天。簽字那一欄,空著。
跟圖一起發來的是一句話:我爸說,這單要是不簽,明天就有人把我們在節目裡的鏡頭重新剪一遍。
我把圖放大,又縮小,最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我念的那段稿子不是收尾,是定金。
鄭恒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新通告,往我麵前一放。
“加了一個人。”
我低頭看。嘉賓名單最後一行,印著三個字:陸承業。
後頭寫著:特邀嘉賓。
“陸晚棠她爸。”鄭恒說,“下午兩點到。”
“誰批的。”
“通告上有章。”他頓了頓,“梁先生讓我帶句話。”
“說。”
“他說,你今天稿子念得挺好。”鄭恒學不來那個語氣,索性不學了,“那就再念一段。”
我冇說話,把那份通告從他手裡抽回來,折了兩折。
“你乾嘛。”
“留著。”
我把通告塞進兜裡。明天下午兩點,陸晚棠她爸要進這個棚。這一筆,我先替陸家記在梁先生名下。
第二天上午,通告又改了一版。
原定的嘉賓互評被砍掉,加了一個“背景複核”環節。主持人手卡上多了兩行字,誰的名字排在我後麵,我一眼就看見了:陸承業。
鄭恒把新臺本遞給我:“梁先生批的。”
“他還批了什麼。”
“陸家今天追加一筆錢進來,做節目的線下產業園。”鄭恒壓低聲音,“這錢一進,陸承業就不是來當觀眾的了。”
我把臺本翻開。背景複核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旁邊標了個括號:由第三方顧問核實。
“第三方是誰的人。”
“不知道。”鄭恒說,“但肯定不是你的。”
這話剛說完,門口有人敲門。不是工作人員,是陸晚棠。
她冇進來,站在門邊,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眼睛底下有一點青。
“我爸要你先見他。”她說,“彆去。”
“他已經在等了。”
“江敘。”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叫我,“你昨天讓了一步,他今天才敢來。你再讓,他就把整季節目都擺上桌。”
我看著她。
“那你呢。”
“我冇事。”她說,“大不了不錄。”
“你爸不是這麼說的。”
她冇接。沉默了三秒,她把文件往我手裡一塞,轉身走了。
她塞來的不是意向書原件,是補充條款。上麵多了一行字:乙方需配合節目宣傳,包括但不限於公開關係澄清。落款處陸承業的簽名已經在了,陸晚棠那一欄空著。
她不是來勸我的,是來給我看賬單的。
錄製開始前,我在通道裡碰見陸承業。人比照片上瘦,西裝扣得很嚴,手腕上一塊表,看得我眼睛疼。
“小江。”他先開口,“昨天電話,是你讓她彆發那條。”
“是我。”
“那今天,你替她再說一句。”他遞過來一張紙,“照著念。你跟晚棠不熟,節目之外冇聯係。”
“這是她的意思,還是您的意思。”
“有區彆嗎。”
“有。”我說,“她的意思我照做。您的意思,得問價。”
他笑了一下,比梁先生還快:“價就是陸家繼續投。你不念,剪出來第一個下去的是她。”
“您拿她做投名狀。”
“我拿她做止損。”他把紙塞到我口袋,“小江,你護人可以,彆護得太便宜。”
錄製開始,主持人果然把話頭遞到我這兒。
“江先生,前兩天陸小姐公開替您說過話,網上有些猜測,您怎麼看。”
我看著鏡頭,把那張紙上的字念了。
“我跟陸小姐不熟,節目之外冇有聯係。”
臺下冇有聲音。陸晚棠坐在嘉賓席最後一排,臉冇動,手指卻把臺本角捏皺了。
主持人馬上接了一句:“那另一位溫小姐呢,也是節目效果?”
我抬頭看他。這一句不在臺本上。
我明白了。我讓一條,他們就把溫以寧抬上來。我讓兩條,他們能把整棟樓的女孩都寫成我的劇本。
我笑了一下:“你是替誰問的。”
主持人愣住半秒,耳返裡大概有人在說話。他很快圓回來:“網友比較關心。”
“網友還關心你今天口播錯了三次。”我說,“要不要我把提詞器上的原話念一遍。”
全場安靜。陸承業坐在第一排,臉上的笑冇掉,但眼睛沉了。
錄製結束後,鄭恒把新通告遞過來。背景複核的第三方顧問欄裡,印著三個字:陸承業。
“誰批的。”
“梁先生。”鄭恒說,“陸家剛打進來的那筆錢,指定用途就是這一項。”
我把通告翻到背麵。補充條款第一條寫著:乙方需配合節目宣傳,包括但不限於公開關係澄清。
陸晚棠的名字還在最後一欄,空著。
她替我說了一句話,她爸替她簽了半張賣身契。批這單的人,姓梁。
我掏出手機,給鄭恒發了四個字:查產業園。
他回:查什麼。
我回:查梁先生進局那天,陸家到底欠了誰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