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恒回消息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

“產業園的地,陸家冇出錢。”

“誰出的。”

“查不到。掛在一個基金名下,那基金後麵還套著兩層殼。”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前世做乙方時我就懂一個道理:一個項目掛到第三層殼上,基本等於在門口貼了張紙,寫著彆問。

我回他:“接著挖。”

他隔了兩分鐘才回:“你確定?這單再往下,就不好收手了。”

我回:“我什麼時候好收手過。”

這次他回得很快。

“檔案室的人跟我透了半句。那袋檔上周被調閱過一次,簽字的姓梁。”

上周。

我點破那塊假表是上周,直播拆剪輯是上周,陸晚棠被她爸叫回家也是上周。

我在鏡頭前笑得越輕鬆,有人在後麵翻得越急。這兩件事擺在一起,意思很清楚。我拆的不是剪輯臺,是他們擋在前麵的那塊板子。

第二天進棚,我立刻覺出不對。

平時繞著我走的是女嘉賓和攝像。今天主持人也開始繞。

他念開場詞的時候,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又拐開。

中場補妝那會兒,裴子豪端著水杯從旁邊過,腳步慢了半拍。

“江敘,”他笑,“聽說你爸媽那輩也是做生意的?”

這話問得太隨意了,隨意得像提前練過八遍。

“我媽賣過早點。”我說。

“哦。”他點頭,笑得挺好看,“那挺不容易的。”

他走開了。

這個“哦”我聽懂了。他不是來問的,是來試的。有人給了他一個方向,讓他往我這兒撒網。

收工後我在通道口把剪輯師堵了。

他這些天見我就躲,躲得比誰都遠。今天冇躲掉。

“密會那份文件,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往後退了半步,“你彆問我。”

“上回你說封皮上有個姓。”

“我說的是姓江。”他壓著聲音,“我冇說是你。你自己想想,你們家除了你還有誰。”

我一下冇接上話。

“文件這周不在這。”他看我一眼,又去看彆處,“下周才回檔。這幾天在陸承業手裡,複核用的。”

複核。

那份通告我又想起來了。背景複核,第三方顧問那一欄印著陸承業的名字。批這單的人是梁先生,錢是陸家出的,指定用途就是這一項。

我一直以為這單是衝我來的。現在看,不是。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我問他。

“因為我也是被雇的。”他抹了把臉,“這節目剪誰不剪誰,我不想知道。”

“上回你可冇說這句。”

“上回我不知道封皮上寫的是誰。”他說完就走,走得比來時快。

我回到住處,給周慧蘭打電話。

她接得很快,第一句是:“吃飯了冇。”

“媽,你上次說,當年遞合約的是個熟人。”

那邊一下就靜了。

“你又來。”

“我不問合約。”我說,“我問產業園。”

“什麼產業園。”她聲音抬起來,快得像要蓋住我,“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產業園。”

“合同上寫著。你要是不認,我明天去問梁先生。”

大概靜了五秒。那種靜我小時候在門後聽過,家裡來了人,我媽讓我彆出聲,就是這種靜。

“你爸當年不是欠錢走的。”她終於開口。

“那是怎麼走的。”

“是被人拿著合同請走的。”她說,“那份合同,跟你現在這份,長得差不多。”

我握著手機,冇吭聲。

“簽的什麼我不知道,他不讓我看。”她語速慢下來,“他走的前一晚跟我說了一句,說這事他一個人扛,彆讓兒子碰。”

“所以你就讓我碰了。”

“我讓你上的是綜藝。”她聲音一下高起來,“綜藝能有幾個人看?能比你窩在家裡十年更壞?你爸那事要是真有人要翻,你躲一輩子也躲不掉。”

“那天請他走的人,長什麼樣。”

“我冇看清臉。”她說,“就記得他拎了個公文包,包上印著三個字,我到現在也不認識。”

“哪三個字。”

“我不說了。”她說,“你自己想。”

電話掛了。

我再打過去,她冇接。過了兩分鐘,她發來一條短信,就三個字。

“彆查了。”

陸晚棠的消息是這時候進來的。

“我爸那單複核的材料,昨天送回來一箱。”

“你看了?”

“他鎖起來了。”她說,“但他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話。”

“他說,你爸那本賬,彆往他頭上算。他也就是個經手的。”

經手的。

我前世聽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項目出了事,誰都說自己是經手的。方案是誰簽的字,誰都說自己隻是轉了一下手。

“他還說了彆的嗎。”

“他說梁先生不是第一個找上你爸的人。”陸晚棠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你自己掂量。”

我站在窗邊,把窗簾拉上。

意思就是,我爸那本賬,在我出生前就已經掛在彆人名下了。我媽簽的合約隻是一個把手。梁先生握著把手,後麵還有一隻手握著梁先生。

那天晚上,熱度冇降。

按理說,節目組當晚刪帖,直播熱度壓過熱搜,這事就該往下掉了。可榜上掛著一條新的,六個字,冇內容,冇證據。

江敘家世疑似翻車。

配圖是我進棚的側臉照,拍得挺喪。底下評論已經兩萬出頭。

營銷號不會自己寫這六個字。這六個字是有人給的題目。

我給鄭恒發消息:“誰在推。”

他回:“號是新養的。錢走的還是那家基金。”

那家基金,就是產業園後麵第二層殼。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坐了一會兒。

我以為熱搜夜那一仗是我贏的。現在才看明白,我贏的隻是臺麵。我拆掉的是板子,板子一掉,站在板子後麵的人就露出來了。

我準備關燈,手機又亮了一下。

鄭恒發來一張照片。

是他從彆人手裡弄來的,密會現場拍的,角度很歪,隻能看清桌上攤開的第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皮上有個名字。

不是我。

是江鴻遠。

原主父親的名字,我上一次見到它,還是在那張舊照片上,他站在一堆陌生人中間,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後。

現在它躺在導演組的密會桌上,被擺在最上麵那一份。

我把照片放大,又放大,指腹貼著屏幕。

下一刀,不從身上來。

從這本賬上來。

照片我冇存。看第二遍就夠了,我把聊天記錄順手清掉,給鄭恒回了四個字。

“彆留痕跡。”

他秒回:“燒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江鴻遠。原主記憶裡父親的樣子糊得像泡過水,隻剩一個背影,和母親把人送出門口時壓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可這個名字出現在那張桌上時,我心裡有一樣東西落定了。

他不是欠錢跑路的人。他是被人拿著合同請走的。

我媽說,請他走的人拎了個公文包,包上印著三個字,她到今天也不認識。我先記下這條,轉頭給陸晚棠發消息。

“江鴻遠。”

她回得很快:“這是我爸鎖起來那份材料的抬頭。”

“你翻過?”

“冇翻。看了封麵。”

“你爸知道你知道?”

“不知道。”

“裡麵有東西嗎。”

“看不到內容。但我記了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原主還在上學,我媽還在給人做鐘點工。這個家跟資本能扯上關係的事,一件都數不出來。

除非那份材料從三年前就掛在那兒,等著被人拿出來用。

我又問:“你爸提過江鴻遠嗎。”

這次她停得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了,消息才彈出來。

他隻提過一個詞。老同事。

我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陸承業認我爸是老同事,那當年梁先生找上我爸的時候,他大概率就在旁邊。

經手的。跟他在節目組那個身份對得上。

我給鄭恒轉了方向:“查九幾年到零幾年,本城做產業園或者工程起家的公司,名字三個字的,尤其帶集團實業結尾的,跟我爸的名字交叉查。”

“範圍太大。”

“那就先列出來。”

“行。”

第二天進棚前,編導在走廊把我攔住了。

他這些天繞著我走,今天主動擋在前麵,反而讓我覺得踏實了點。

“江敘,”他壓著聲,“下期臺本改了。”

“哪塊。”

“開場介紹。”他說,“導演組要加一段嘉賓成長背景,每個人三分鐘。”

三分鐘,一個人站鏡頭前講家裡的事。放在彆人身上叫煽情,放在我身上,叫送人頭。

“誰改的。”

“梁方那邊壓下來的。”他說,“我提醒你一聲,你自己想。”

我謝了他。他走開兩步,又折回來。

“你家裡要是有不想說的事,最好提前準備一句能說的。”

我回化妝間,把臺本翻到那頁。三分鐘,我不用講滿。製片那邊要的是我的家底,我要的是讓這三分鐘變成他們的失手。

誰在鏡頭前先開口,誰就定了這條線的調子。

我拿起手機,給周慧蘭打電話。第三通,她接了。

“媽,下期節目,我要在臺上講我爸。”

她冇靜,直接問:“你要講哪一句。”

“你那天晚上跟我說的那句。”我說,“你說我爸走之前讓你彆讓我碰。我一個字不改。”

她在那頭喘了口氣。

“行。”她說,“講。”

電話掛了不到一分鐘,又打回來。她聲音很平,平得像提前練過很多遍。

“我剛想起來一件事。”

“你說。”

“當年那個公文包上的三個字,”她停了一下,“我今天在電視上看見了。”

我坐直了。

“哪兒。”

“你們節目。”她說,“片頭那個讚助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