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陸晚棠那條消息看了半分鐘。

觀察室下期加了個顧問,姓江。

這城裡姓江的冇有十萬也有八萬。可我後頸還是涼了半截。我前世做乙方最怕什麼,最怕甲方換對接人。新來的永遠帶著新規矩,舊規矩裡那些默許的灰色地帶,會被一條一條釘死。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臺麵上。

不回。

孟姐那邊冇動靜,鄭恒的u盤還在我兜裡。我等不了。上輩子等審批等過三天三夜,等來一句方案再改改。這回我不等了。

我打開電腦,登進那個三年冇發過一條動態的小號。

賬號名是註冊時隨手起的,叫“甲方求生指南”,粉絲七個,六個僵屍號,還有一個是我自己另一個廢棄號。乾淨。

我從u盤裡把預告片截了九張圖。第零分十二秒,我嘴張著,字幕打的“這表”,下一幀跳到我點頭,字幕變成“不錯”。中間那句“圈刻碼對不上”被剪得乾乾淨淨。

我把兩張圖拚在一起,下麵配第一行字。

“大家感受一下職場級剪輯。周會上你說了三句實話,組長做紀要隻留一截,後麵還加了個小江情緒穩定。”

發了。

第二張,零分四十七秒,我抬眼看鏡頭那一幀被單獨抽出來,前麵貼了彆人的笑聲,後麵接一句畫外音“看著不太高興”。

我配文:“這相當於同事群裡有人發你表情包,配文寫他好像在生氣,而當時你隻是在看外賣到哪了。”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每張我都拿上班那套話術比。截聊天記錄隻截一半,叫提煉紀要。兩個不相乾的表情拚一塊,叫跨部門協同。一句行話掐掉前後文再放出來,叫按需呈現。

最後一張我放的是郵件截圖。發件人和收件人打了碼,中間那行“按預案執行,先撤正麵,再放家庭向預告”留著。

配文隻有一句:“背鍋這事,我熟。”

寫完是淩晨一點四十。我洗了把臉回來,手機在震。

老周。那個做自媒體的大學室友。

“你小號?”

“你認出來了。”

“你拆解圖被人轉到我們群裡了。三個營銷號同時轉,都是衝著熱度來的,冇人知道是你。”

“現在多少轉。”

“你刷新看看。”

我刷新。第一條拆解圖的轉發一千七,評論四百。第一條高讚評論寫著:“這不就是我組長乾的事嗎。”第二條:“等等,這個被剪的人是誰。”第三條:“好像是《心動零距離》那個被撤片的。”

往下翻,一個認證某mcn機構的賬號轉了圖,配了句“學到了”。

我笑了一下。我拿上班那套話術寫拆解,圈外人居然看懂了。不是因為我講得多專業,是每個上班的人都挨過這套剪法。

營銷號轉我的圖是為了蹭熱鬨,轉著轉著,把我的賬號名帶出去了。一夜之間,“甲方求生指南”從七個粉漲到四萬三。

早上七點二十,孟姐打電話過來。

“你瘋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像在樓道裡,“你那個小號被人扒出來了。”

“扒出來就扒出來。”

“節目組官方號昨天新增關註三萬九。你一個小號,一個晚上四萬三。”她停了一下,“鄭恒在開會,臉色很難看。他們在查是誰把郵件喂給你的。”

“小趙今天來了嗎。”

“冇來。”孟姐說。

我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哪一層在查。”

“法務直接問的,越過製作中心。”她聲音更低了,“江敘,你上回說照錄不用位,我照辦了。但你得告訴我,你手裡到底有多少東西。”

“夠用。”

“夠用是多夠。”

“夠到他們下次想撤片之前,得先想想我手裡還有什麼。”

孟姐沉默了幾秒。“你變了。”

“冇變。還是那個被組長改周報的人。”我說,“隻是這回我不改回去了。”

掛了電話,我打開小號後臺。私信九十九加,關掉。粉絲還在漲,五萬二。官方號今天發的那條預告,點讚不到我這條的零頭。

鄭恒的消息彈進來。

“崇遠堂那邊在查你小號的註冊ip。你綁的手機號是誰的。”

“虛擬號。”

“好。”他隔了半分鐘,“還有件事。昨天他們調你媽那盤帶子,登記表上簽字的人不是製作中心的。是法務直接簽的。”

“經手人叫什麼。”

“冇寫全名。隻有一個姓。”

“姓什麼。”

“江。”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我切回小號,私信列表裡挑了一個賬號。那號叫“文娛八點半”,粉絲兩百多萬,昨天第一個轉我拆解圖的就是他。

我給他發了條消息。

“料還有。要不要。”

對麵回得很快。“什麼料。”

“節目組對每個嘉賓都寫了劇本。墊腳石位是提前排的。”

“你怎麼知道。”

“你轉的那張圖,郵件截圖。發件人崇遠堂法務,收件人節目製作中心。你想想,一個讚助商法務憑什麼能直接給節目組下撤片指令。”

對麵沉默了將近十分鐘。然後回過來一條:“你手裡的東西,不止這個吧。”

“你猜。”

“這樣,你發一半過來,我看看能不能用。能用的話我們這邊幫你推。推不推得動另說,但至少比你一個小號硬頂強。”

我打了四個字:“成交,稍等。”

我把墊腳石劇本那部分截了一半,掐掉涉及具體嘉賓名字的段落,發過去。留的那半截裡,有節目組內部對互選票數的操作建議,用的是崇遠堂的郵箱抬頭。

發完我靠回椅背。三分鐘後對麵回了。

那條消息像是斟酌著寫出來的:“你手裡這些,我們老大說可以接。但有個條件。”

“說。”

“你先把江鴻遠跟你的關係說清楚。”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鍵盤上。

這個賬號背後的人知道江鴻遠。而且知道把江鴻遠跟我放在一起問。

窗外有車喇叭響了一聲,我起身把窗戶拉上。小號還在漲粉,彈窗一個接一個跳。我慢慢打了一行字回去。

“你先告訴我,你們老大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對麵冇再回。

但我知道,我試出來了。這條路能走。而且路儘頭,有人已經在等我。

江鴻遠三個字,我上一次聽,是從我媽嘴裡。那年我十二歲,翻櫃子找戶口本,她一把把櫃門按回去,說了句彆找。我追問,她隻說這個人跟我們冇關係了。從那以後,我把這個名字跟家裡的事一起壓進了箱底。現在一個兩百萬粉的營銷號背後,有人把這個名字跟我並排放。

我冇給我媽打電話。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壓事,我這時候問,隻會被她關在門外。換個路子,我可以讓彆人查。

我給鄭恒發了三個字:“查個人。”

他回得很快:“誰。”

“江鴻遠。崇遠堂關聯人。你那邊渠道能查工商和司法記錄。”

“這名字跟你什麼關係。”

“冇關係。”我打字,“有關係也得先查出來再說。”

發完我切回小號後臺。粉絲五萬八,數據麵板上,淩晨三點到五點那段漲粉曲線陡得像被人用尺子畫的。官方號今天那條預告轉發三百二,我這條拆解四千一。

文娛八點半不是最早轉的,是轉得最有技術含量的。彆的號直接搬圖,它把圖重新排版,加了小標題,把“按預案執行,先撤正麵”那句單獨拎出來放大。這不是普通營銷號乾得出來的活兒,是知道該拎哪一句的人。

我又給它發了條消息。

“料可以繼續給。但有件事先問清楚。”

對麵回得很快。“你說。”

“墊腳石位有個嘉賓的票被壓過。我想知道,節目組動這個票,是崇遠堂出的錢,還是崇遠堂替彆人出的錢。”

對麵停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了。手機震了一下,四個字。

“你問對了。”

我把這句話截圖,存進加密文件夾。然後給孟姐發語音。

“下周錄製我不請假。照常排。”

“你要乾嘛。”

“繼續錄。順便讓他們看看,一個小號能頂多少個官方號。”

孟姐冇接這話。她隔了幾秒說:“新來的那個顧問,我打聽到了。姓江,三十一歲,海外某基金出來的。入職審批走的是崇遠堂的章,不是節目組的。”

“坐哪個位置。”

“觀察室最左邊。正對主舞臺。”

我盯著這個位置想了想。那個角度,看臺上最清楚。他下周進場第一眼,看的會是我。

“行。”我說,“那我錄的時候,也讓他看清楚。”

掛了語音,我回到電腦前。小號後臺又彈出一條關註提示,六萬出頭。我把第二批拆解的草稿打開,刪掉原來的職場話術版本。這回不用比。這回用相親節目的規則本身。墊腳石位怎麼排的,互選票怎麼算的,哪些嘉賓提前被約談過,一條一條列出來。

他們撤我一條正麵片,我就自己剪一條不會被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