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冷月來信
兩人一路說著話，進了縣衙後院。劉師爺果然在書房候著，桌上攤著一份奏折草稿，墨跡半乾，看樣子剛寫完冇多久。
白勝雪進門把袖子一甩，在案前坐下：“寫好了？“
“寫好了。“劉師爺把草稿推過來，“老爺您過目。杜子騰那邊的事前一份已經遞上去了，這次的奏折按您的要求寫的。“
白勝雪拿起草稿看。
開頭報了之前送京城的自行車和眼鏡的事：臣前次送至京中自行車及眼鏡等物，不知陛下可還滿意？京中售賣情形如何？若有不妥之處，臣當改進。中間報了安平州和清河州銷路已通，三家商戶全部拿下，蜂窩煤、自行車、玻璃珠三條路子鋪開了。安置房分完流民入住，一千二百餘人安居樂業。最後請示可否逐步將物件推廣至京中，先送樣品供宮中試用。
通篇四平八穩。
白勝雪看完，把草稿往桌上一放：“方向對，但少了點意思。“
“什麼意思？“劉師爺問。
“得加點騷話啊。“白勝雪靠在椅背上，“你這通篇跟賬房先生報賬似的。女帝是女人，你跟女人光聊公務，誰理你？“
劉師爺老臉一紅：“老爺，這是奏折，不是情書……“
“奏折就不能帶點私交的意思了？“白勝雪斜了他一眼，“加一句——臣願親赴京中，為陛下演示騎行新法。再補一段，就說臣近日又得新品若乾，下次送貨一並呈上。“
劉師爺愣了：“新品？老爺，寧城縣作坊最近冇出什麼新東西啊。自行車廠還在趕第一批訂單，玻璃珠是花心那邊談的貨，鏡子……咱們縣裡連玻璃鏡子都還冇造出來呢。“
“你彆管。“白勝雪擺了擺手，“照寫就行。等新品到了你自然知道。“
劉師爺一頭霧水，但冇敢多問。跟了白勝雪這麼久，他早就習慣了老爺身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白勝雪身上怪事多了去了，劉師爺也識趣，從來不多打聽。他隻知道老爺有時候會一個人往後院那間偏房貓，出來之後身上偶爾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問他去哪了，永遠隻有一句“取了點東西“。
白勝雪起身，跟王大彪說了一句“你在這等著“，獨自往後院走去。
後院廂房，他關上門，心念一動。
眼前一黑。
再睜眼的時候，腳下是灰色的水泥地，頭頂一排排日光燈亮著，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機油味和金屬味撲麵而來。
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沿著貨架慢慢走了一圈，舊東西都在，冇少什麼。
然後他看向儘頭那麵牆。他徑直往儘頭走去。
那麵牆又往後退了。
他記得上一次打退胡人之後霧散了一層，地麵往外擴了兩三丈，那時候撿到了煤氣罐、汽油、釘子、速凝膠。修城牆那次霧氣退了一圈，打胡人那次又退了一圈，這次安置房的事落了、銷路也打通了，估摸著又退了。
果然，霧又薄了一層，牆後麵露出一塊之前冇見過的角落。
白勝雪快步走過去。
新區域裡多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輛自行車。不是寧城縣自行車廠造的那種。寧城縣廠裡出的那批，車架是鐵管的，騎久了屁股顛得生疼，晚上出門兩眼一抹黑。這輛車通體黑漆，車架更輕更薄，輪轂是合金的，日光燈一照泛著光。他走過去摸了一把——管壁更薄但更硬，分量輕了不少。
坐墊下麵多了一個彈簧裝置，減震。他用手按了按，有彈性，能回彈。寧城縣廠裡出的那批坐墊就是靠屁股硬抗，騎久了屁股疼得像是那個啥了一樣。
這輛不一樣。
車把中間嵌了一個小燈，不是油燈，是個密閉的玻璃罩子，裡麵有個小機關，按一下就亮了。他試著按了一下，燈光不刺眼但照得遠，這玩意兒晚上騎出去前麵能照出好幾丈遠。
車把前麵還焊了一個筐，藤編的，結實得很。能裝東西。
這玩意兒寧城縣作坊造不出來。彆說寧城縣，整個天啟朝都造不出來。
白勝雪圍著那輛車轉了兩圈。減震、車燈、車筐，三樣加一起，跟寧城縣廠裡出的完全不是一個檔次。他腦子裡已經能想象出女帝或者杏兒騎著這輛車在轉悠的畫麵了——女帝穿著常服，騎著這輛黑漆自行車，車燈亮著，宮女太監在後麵追著跑。
第二樣是一麵玻璃鏡子。比人還高半頭，鏡麵平整透亮，日光燈打上去，照出來的人影跟真人一模一樣，連眉毛絲都看得清清楚楚。邊框銅鑄，雕了纏枝花紋，做工精細。這東西往宮裡一擺，那些銅鏡直接可以扔了。之前送的眼鏡女帝是滿意的，但眼鏡隻能湊合著用，這麵鏡子才是真正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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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樣是一小盒精製眼鏡片，打開一看，度數跟之前送的不一樣，更精細，鏡框是玳瑁的。之前送的那批眼鏡度數偏大眾化，這批明顯是針對特定視力問題調過的。倉庫每次冒出來的東西都剛好能用上，白勝雪到現在也冇摸透它挑東西的邏輯。
白勝雪把三樣東西都看了一遍，心裡有了數。這趟冇白來，倉庫果然又冒好東西了。安置房分完、銷路打通，搞了兩件大事，倉庫就回饋了三樣新品。
他站在新區域裡又看了一圈。貨架上的舊東西還是那些，這三樣是新增的。他試著推了推那輛自行車，輪子轉得很順，軸承比寧城縣廠裡出的滑溜多了。車燈他又按了兩下，確認能亮。鏡子他湊過去照了照，連自己臉上的胡茬都看得一清二楚。
夠了。這三樣東西往京城一送，女帝那邊穩了。
白勝雪心念一動，眼前一黑，再睜眼已經站在偏房裡了。他推開門走出去，反手帶上門，回到書房。
劉師爺和王大彪還在等。
“老爺，去哪了？“王大彪問。
“取了點東西。“白勝雪在案前坐下，拿起那支筆，自己在草稿上添改。
劉師爺湊過來看，隻見白勝雪提筆加了這麼一段：臣近日又得新品三樣：一為改良自行車，加裝減震、車燈及車筐，騎行更為舒適；二為玻璃鏡子，鏡麵平整透亮，遠勝銅鏡及前次所貢之物，專為陛下所製；三為精製眼鏡若乾副，度數更準。此三樣物件，下次寧城快運送貨時一並呈上，供陛下把玩。
王大彪在旁邊看得直樂：“老爺，這奏折遞上去，陛下看了肯定高興。“
劉師爺卻看得眉頭直跳——玻璃鏡子“專為陛下所製“？這寫的是奏折還是情書？
白勝雪寫東西他從來隻管謄抄，內容他管不著。再說了，老爺身上那些怪事他管不了，也管不起。
白勝雪寫完，把筆一擱：“劉師爺，今晚謄一遍，明天一早讓人送出去。“
“老爺，這'專為陛下所製'……“
“有問題？“
“冇……冇有。“劉師爺把話咽回去了。
正說著，門外快步進來一人，是冷月安排在京城的暗線派回來的信使，渾身塵土，靴子上全是泥，顯然連夜趕路冇歇過。
“白縣令，京城急信！“
白勝雪接過信，拆開掃了兩行。
劉師爺和王大彪都盯著他，等他說話。
“杜子騰那邊，女帝已經下了旨——革職拿問，押回刑部。“白勝雪把信折起來，“杜懷仁求情了，是杜子騰的老子，被女帝罰俸半年。“
王大彪一拍大腿：“痛快！這***終於倒了！“
劉師爺捋著胡子沉吟：“杜懷仁求情冇用，說明陛下態度很明確。不過杜子騰押回刑部之後還有可能翻案，不能掉以輕心。杜懷仁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舊不少，未必就肯善罷甘休。“
“冷月的信裡也說了。“白勝雪坐回案前，“杜子騰在雲中府經營多年，手下還有一批人。押解回京的路上得防著有人劫囚。不過這不是咱們操心的事，刑部的人會處理。咱們隻管把寧城縣的事辦好，彆給人家添亂。“
王大彪嘿嘿笑了：“老爺，杜子騰一倒，雲中府就冇人能卡咱們的脖子了。花心那邊可以放開手腳乾了。“
“對。“白勝雪點了點頭，“不過今天最大的好消息不是杜子騰倒了。“
劉師爺一愣：“那是什麼？“
白勝雪扯了一下嘴角，“冷月說，女帝特意問了一句——'寧城縣還有什麼新奇物件，可陸續呈上。'陛下這是惦記咱們的新東西呢。“
王大彪咧嘴：“老爺，那咱現在還有新品嗎？“
“不急。“白勝雪擺了擺手，“先讓花心那邊確認一下清河州的貨都鋪開了冇有，安平州那邊也確認一下蜂窩煤的鋪貨速度。兩頭都穩了，再遞這份奏折。讓陛下知道咱們不光能送新奇物件，還能把生意做大。光送東西不辦事，那叫討好；送東西還把生意做起來，那叫能臣。“
劉師爺應了一聲：“老爺，那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清河州和安平州傳信？“
“去。“白勝雪點了點頭，“跟花心說，杜子騰倒了，讓他放開手腳乾。這些商戶的貨趕緊鋪，彆磨嘰。安平州周邊那些村鎮的散戶也彆放過，能賣多少賣多少。“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