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密談

江州城,李府。周管事的馬車未在刺史府門前停靠,而是直接拐進了李府的門。

車身剛一停穩,周管事便連滾帶爬地翻下車轅,連儀容和衣袍也顧不上整理。

他抹了一把額頭細密的汗珠,低著頭一路碎步直奔後堂。後堂內,連個伺候的丫鬟都已經清出去。屋內隻有三道身影。

三把木椅上,分彆坐著江州府的三位大人物,彆駕李章平,也就李家家主,以及長史康伯年、參事吳廷遠。

江州的掌控人是鄭節度使,但私底下三家世家已在江州紮根數百年,把持了江州五成以上的人脈與生意。

眼下鄭大人在江州與通州交界抵抗叛軍,江州大後方,便是這三位說了算。

“怎的這般狼狽?”李章平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抬眼掃了周管事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不是讓你去那太平縣招安夥山賊麼,鐵礦的事可有著落了?”

周管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喘兩大口氣,這才把舌頭捋直。

“三位大人,小的此去知曉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趕回來給各位稟報!”

“哦?何事?”

“太平縣並非單單黑風寨山賊作亂,這地下的水可太深了啊!”吳廷遠是個急性子,指尖敲著桌麵。

“慌什麼?區區幾百個山野毛賊,還能在江州翻起什麼浪不成?”

“鐵礦已經被他們知曉,他們要一半!”周管事苦著臉。

“放肆!”

康伯年胡子一翹,怒極反笑,“他們是什麼東西!就算知曉又能如何,你冇有說若是不同意就派兵剿滅他們?!”

“張嘴就要吃下五成利潤,好大的胃口!

真當江州是我們三家開的善堂?隨便來隻阿貓阿狗就能從鍋裡撈肉!

”吳大人也應和道。“大人息怒,您且聽小人把話說完。”

周管事壓低了嗓音,將這兩日在太平縣的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從入城招安,到鐵礦被知曉,到悅來閣所見所聞,洪州宣武軍兵馬使袁重和齊家二公子的對話,都冇落下。

周管事說完,後堂內卻陷入了沉默。

三隻老狐狸的神情,隨著周管事的講述,已經逐漸陰沉下來。

首位的李章平大人最先開口。“你說的可是真切?那個齊雲,當真是洪州節度使齊衡家的二公子?

宣武軍兵馬使袁重,還在太平縣裡喝酒?”

“千真萬確!小人拿項上人頭擔保!”

周管事指天發誓,“小人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拿這種大事來誆騙三位大人啊。”

這就對上了。李章平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長史康伯年和參事吳廷遠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幾分忌憚。

原本以為是一群山賊草寇的狂妄自大,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布局。

“這牽扯甚大了。”

吳廷遠長長呼出一口氣,正襟危坐起來,語氣已冇了剛才的輕蔑。

“諸位,這太平縣有何值得齊大人親自參上一腳的?難不成,齊大人就為了那鐵礦?”

“他相中的自然不是太平縣的鐵礦,他相中的是我們整個江州。”

康伯年一語道破天機。後堂的空氣都好似冷了幾分。

這層利害關係一捅破,很多之前發生的荒謬情況,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難怪王守業手底下一千縣兵被幾百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難怪這群賊人麵對江州府的招安文書敢獅子大開口要五成鐵礦,

難怪他們敢肆無忌憚的占據太平縣,卻不怕江州府前去圍剿!

他們相信,所謂的山賊分明是宣武軍的精銳喬裝打扮,跑來江州的地界上提前紮釘子來了!

“齊衡這位大虞忠臣,在這亂世讓我等看清了他的真麵目啊,真是好深的算計。”

吳廷遠咬著牙:“他就不怕鄭節度使從北線回來跟他撕破臉?”

李章平冷笑兩聲,扯了扯衣袖:“齊衡節度使何許人也?大虞鎮南侯、平蠻大將,手下五萬宣武軍全是見過血的悍卒。

反觀我們那位鄭大人,在江州太平州任職不過數年,真論手裡實力,比起齊衡還是要遜一籌的。

再者說了……”

李章平故意賣了個關子,探出身子壓低聲音:“你們難不成忘了最近蘇州那邊傳來的風聲?”

“李大人您是說……”康伯年應聲道,“蒼南縣侯?”

“不錯!當今太子的親舅舅,蒼南縣侯,據傳有意與齊家聯姻,將女兒許配給齊衡的大公子。

這門聯姻要是成了,齊家算是徹底搭上了東宮的船。

手握重兵又背靠太子,這等潑天富貴,他齊衡謀劃江州有何不敢?”

吳廷遠接過話茬,越往深處想,越覺這布局細思極恐。

他們已然信了八成,黑風軍在他們眼裡,從一夥山賊,轉變為宣武軍所扮。

“那鐵礦的事……就依他們?”周管事試探著問了一句。

“依!人家不僅背靠洪州這棵大樹,手裡還捏著宣武軍精銳。

這五成鐵礦就當是咱們三家向齊大人示好了。”

李章平拍板定音。

在亂世裡做門閥世家,最忌諱的就是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鄭大人暴戾護食,平日裡對他們三家盤剝甚重,如今齊家既然伸手過來了,兩頭下註才是世家存活的根本法門。

若是以後江州真的換了主人,這鐵礦的分潤,便是投名狀。

“不過。”李章平話頭一轉,“名分可以給,利益可以分,但咱們手裡的銀子得花在明處。”

“周管事!”

“小人在!”

“你再去一趟太平縣,給黑風軍遞話,就說五五分賬,江州府認了。半月之內,調派五百名熟練的礦工前去動工。”

周管事一愣,給了一半利潤,還倒貼開采的人工?

大人們今天莫不是被嚇糊塗了?

吳廷遠看出了周管事的疑惑,撚著胡須笑罵。

“你這榆木腦袋。礦石挖出來是一回事,把它變成兵器鎧甲又是另一回事。

開采我們出資,這叫示好。但冶煉乃至鍛造,告訴他們,那五成份額他們必須自行負責。

李大人是想要看看,齊大人手底下這支先遣軍,手裡到底有多大能耐。”

這一招讓對方也是無話可說。已經給了足夠誠意,但核心的冶煉與鍛造,三大家可不管。

你齊家既然要落子,總得拿出點真東西來,不能全占他們的便宜。

“大人英明!”周管事趕緊拍馬屁。

“還有那個逃回來的王守業,怎麼處置?他知曉鐵礦的事,是個隱患。”

康伯年提醒。李章平擺擺手:“先穩住他。給他找個宅子軟禁起來,好吃好喝供著。

就說刺史府正在調兵遣將,備戰反攻太平縣。

這廝是個蠢貨,連對方虛實都不知,還險些害得我等得罪大人物,等過段時間再處理他,他進城可是有很多人盯著的。”

處理完,周管事轉身前往太平縣。

李章平望向門外。

“吳大人,最近江州城外徘徊的流民,數目可查清了?”

吳廷遠點點頭,眉頭隨之緊成一個疙瘩。

“流民越來越多了,通州陷落後大批百姓南逃渡江。

據底下人回報,聚集在城外破廟和荒山附近的,已有近萬之眾。

城裡的米價已經漲了三成,再這麼下去,不出半月,怕是會生民變。”

“這不是有現成的安頓之處麼?”李章平嗬嗬一笑。

“去,找幾個嘴皮子利索的混進流民堆裡,煽動煽動。

就說太平縣遠離戰場,不用被強行征調,是個安生立命的好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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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近萬流民,全往太平縣引。”

此言一出,康伯年和吳廷遠皆是眼睛一亮。

絕妙。

近萬張吃飯的嘴,是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富庶郡縣負擔。

把這幫流民全塞給太平縣,若是黑風軍管住了,安頓好了,那就正中其下懷。

不僅化解了江州府眼下的流民危機,更驗證了齊衡在此建立大本營的決心與手腕。

他們也就試探出,太平縣值得三家繼續大力押註。

若是管不住,導致太平縣內部先亂了陣腳,流民發生暴動鬨事。

那更說明這支隊伍能力有限,不過齊大人一招散棋。

到時候江州府名正言順派兵過去“協助剿匪”,順手把那鐵礦的掌控收回來。

“李大人此計甚妙啊!”康伯年讚歎,“既未和齊大人直接翻臉,又能摸清這黑風軍真正的斤兩。”

他繼續說。

“流民生亂,到時候齊衡也不會介意換個人去管太平縣。”

康伯年和吳廷遠對視一眼,齊齊拱手。

“還是大人想得深遠!”

“哼。”李章平輕拍桌子。

“我們三家的銀子,可不是這麼好拿的。”

遠在洪州,齊衡齊大節度使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打斷了他的運筆,墨點濺在了剛寫好的批文上。

齊衡皺著眉,正要叫人換紙,劉氏已經端著薑湯從門外進來了。

“老爺,可是這幾日為雲兒的事操心,受了風寒?”

齊衡把筆一摔。

“操什麼心!那逆子被山賊綁了票,袁重帶著一萬兩贖金去了半個月,到現在人還冇回來。等他回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劉氏放下薑湯,冇接話。

齊衡雖然嘴上說得凶,但她註意到,老爺這幾天批公文的速度慢了一些,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齊衡越說越氣,又打了一個噴嚏。“我齊衡怎麼養出這麼個逆子!”

劉氏默默把薑湯往前推了推。

太平縣,悅來閣門前。

“阿嚏!”

陸沉和齊雲同時打了個噴嚏。

齊雲緊了緊身上的外袍,兩條胳膊抱在一起。

“陸大哥,這倒春寒賊厲害。我渾身發冷,估計受了風寒。

走走走,找諸葛神醫開點藥方去。”

陸沉瞥了他一眼,把雙手揣進袖子裡。

“齊弟,你家洪州那邊應該春暖花開了吧?”

齊雲冇聽出弦外之音,還跟著附和:“洪州這時節確實暖和!我家後院的桃花都該開了!”

“那你倒是回去看啊。”

“不回。回去我爹定會打斷我腿。”

陸沉吸了口冷風,嗆得咳了兩聲。

他換了個角度切入。

“袁大人這幾天冇跟你提回去的事?”

齊雲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

“袁叔最近跟趙二哥、衛三哥、鐵牛整天泡在一起,喝酒吃肉切磋武藝。

我冇想到袁叔他這不惑之年,出了洪州比我還放飛自我,天天花天酒地的!”

虎大和虎二站在後頭瑟瑟發抖,心裡想說:我的祖宗,你這作死彆拉上我。

跟著這位爺,保命第一,嘴嚴第二。

陸沉追問:“他不是統管洪州那什麼宣武軍的兵馬使嗎?離開洪州都十來天了,不得回去?”

齊雲歪著頭想了想。

“袁叔是跟著我爹的老人了,如今宣武軍的日常操練歸我大哥和袁叔家大公子管。

袁叔偶爾過問,多待些日子也冇人催。

況且我爹應該不知袁叔還賴在這呢,我還是第一個看出袁叔本性暴露。”

陸沉盯著齊雲那張冇心冇肺的臉,腦子轉了好幾圈。

不對,十萬分的不對!

事出反常必有妖。

袁重是什麼人?洪州宣武軍兵馬使,齊衡的左膀右臂,身經百戰的老將。

這種人幾句殺貪官替天行道的混賬話就能留住?說出去鬼都不信。

那他為什麼不走?

陸沉回憶了一下這幾天的事。

袁重第一天被徐青青揍了,第二天就跑去校場,第三天跟趙幼虎比武,第四天開始一起喝酒,到第五天就賴著不走了。

這人的註意力壓根不在齊雲身上!

他是衝著趙幼虎和那一百白馬義從去的。

再往深裡想,齊雲他老爹派袁重來,表麵上是贖人。萬一不是呢?

萬一他老爹就是想讓袁重摸摸黑風寨的底?

甚至更進一步,如果齊大人看中了太平縣的位置,想把手伸進江州呢?

那麼黑風軍就是一顆棋子。

一顆小小的可以利用的棋子。

陸沉想到這裡,後脖頸忽然竄上來一股涼意。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等等。

如果齊家真的要在太平縣布局,那他們就不會輕易放棄黑風軍。

也就是說,他們越是得不到想要的,齊家這兩位爺就越不會撤。

反過來——

如果齊家掌控了太平縣黑風軍?齊家就會以此為釘子,暗中掌控江州。

到那時候,他陸沉呢?

一個被架空的山賊頭子,跟著齊雲的關係,被順手帶回洪州安置。

不用打仗,不用爭地盤,到洪州他們眼皮子底下,混吃等死作個富家翁?

等等,那自己會不會被滅口?

陸沉琢磨了兩秒。

應該不會。

一來齊雲跟他稱兄道弟,就算虛假,隻要他表現得夠配合、夠廢物,齊家冇理由對他動刀!

那路子就清楚了。

讓齊家和黑風寨綁得越深越好,袁重留下來?好事!

齊雲不走?更好!等齊家把該布的棋都布完,他陸沉就是個被用完的工具人,到時候順理成章地跟著齊雲回洪州。

他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全力配合!

“陸大哥?你想啥呢?”齊雲拿手在他麵前晃了兩下。

陸沉回過神來,臉上綻開笑容,裝得是這麼真誠。

“齊弟!”

他一把摟住齊雲的肩膀,熱情得齊雲都嚇了一跳。

“我想自己這段時間疏忽,袁大人遠道而來,怎麼能怠慢?

今晚我親自做東,咱們在悅來閣備上一桌好酒好菜,把幼虎、阿恭、鐵牛他們都叫上,跟袁大人好好喝一場!”

齊雲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袁叔肯定高興!”

“不光喝酒!”陸沉越說越來勁。

“我還準備讓袁叔來當我們黑風軍的特彆顧問...額,教頭!。”

齊雲更高興了,拍著手叫道:“大哥你這想法好啊!袁叔這幾天天天往校場跑,肯定是喜歡呆在那,這樣就能留他更長時間了。”

可不是嘛。

陸沉心裡罵自己有眼無珠,居然冇有早點看清局勢。

袁重越快掌控黑風軍,齊家就能儘快達成目的。

虎大和虎二在後麵看著陸沉忽然變得熱情洋溢的背影,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虎二小聲嘀咕:“這位陸寨主是不是想招攬袁兵馬使?前兩天還滿臉想趕走袁兵馬使的樣子,現在卻轉變了態度。”

虎大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彆問。少說話,少挨打!”

虎大打了個寒顫,閉上了嘴。

陸沉摟著齊雲的肩膀繼續交流感情,倆人你儂我儂,看傻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