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被推進柴房時，鐵鏈上的倒刺又往肉裡進了半分。他冇吭聲，數著心跳，一百五十二、一百五十三。門從外麵閂上，腳步聲遠去，奔向那片燒起來的天。
貓叫停了。
他貼著後牆根蹲下，窗洞透進的月光被黑煙切割成碎片。西跨院的火勢在漲，風裡帶著鬆脂爆燃的劈啪，還有人在喊“水缸““井繩“，亂得像一鍋煮過頭的粥。
窗洞外又有窸窣聲，不是阿苦。那動靜更沉，帶著衣料擦過野酸棗的鈍響，然後一張臉從月光裡探出來。劉瘸子，左眼白翳，右臉有道從耳根爬到嘴角的疤，是早年給柳家堡運私鹽讓官兵砍的。
“丫頭讓我帶句話，“劉瘸子的氣音像漏風的風箱，“她說你傻，但她更傻，她不走。“
劉三斤的手指扣進牆縫，石灰屑簌簌往下掉。
“馬棚後頭的門，“劉瘸子繼續說，“三更換崗，照舊開。但隻開一回，過了那半盞茶，我鎖門睡覺，天大的事也不醒。“
“阿苦呢？“
“在她奶屋裡，裝睡。“劉瘸子的白翳眼在暗處泛著魚肚色，“她讓我問你，碗底那字，你真看見了？“
劉三斤想起那個“苦“字，筆畫歪扭，像條被踩扁的蚯蚓，嵌在粗陶碗的釉下。他舔鹽的時候，舌尖蹭過那道凹凸，以為是燒窯的瑕疵。
“看見了。“
劉瘸子冇再說話。他的臉從窗洞裡縮回去，野酸棗叢嘩啦一響，然後靜了，隻剩西跨院的火還在燒，把柴房的木板牆烤得發溫。
劉三斤靠著牆坐下，鐵鏈的倒刺嵌在腕骨內側，每動一下就滲出一層血膜。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餅，黴斑在月光下像一層綠絨，他掰下一角，塞進嘴裡，嚼了三十七下才咽下去。
心跳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
門軸忽然又響，從外麵被推開一條縫。不是劉瘸子，那身影更瘦小，帶著瞎眼老人特有的遲疑步態，腳尖先探地，再落腳跟。是阿苦的奶，鼻子靈的那個。
“丫頭睡著了，“老人冇進門，站在門檻外的陰影裡，“我聞見你血味，鐵鏽混著汗鹹，是倒刺鏈。“她的眼窩在月光下陷成兩個深坑，“六年前，堡子裡也鎖過一個外鄉人，一樣的鏈子，一樣的西跨院走水。那人跑了，再冇抓著。“
劉三斤的咀嚼停了。
“柳三爺的貴客，“老人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不是頭一回死。三年前，東廂住過個賣藥材的，喉嚨也開了，填數的是個馬夫，馬夫冇跑，砍了手，掛在堡門口三天，烏鴉啄得眼珠子掛在腮幫子上晃。“
“您跟我說這些乾啥？“
老人從懷裡掏出個東西，隔著門縫扔進來，落地哢噠一聲，是塊火石，邊緣磨得圓潤，像被人攥過很多年。“我男人，“她說，“就是那個馬夫。“
劉三斤看著那塊火石，冇撿。
“丫頭她爹，肺癆咳血那年，我聞得出他活不過春分。我眼瞎，鼻子不瞎，人心是腥是善，一聞就知道。“老人轉身，腳尖又先探地，“你數心跳，跟我男人一樣。他數到三千七百，冇再數下去。“
她的背影融進野酸棗叢，比劉瘸子更輕，像一片枯葉落在地上。
劉三斤把火石揣進另一隻口袋，貼著那半塊餅。心跳一百八十九。他不再數了，站起來，鐵鏈的倒刺在腕上犁出新的血溝。他走到柴堆前，斧子還在，阿苦冇帶走。
西跨院的火小了，黑煙轉成灰白，像一鍋燒乾的飯。有人在喊“滅了滅了“，腳步聲散向各處，柴房門口重新靜下去。
三更梆子響的時候，劉三斤已經用斧刃撬開了窗洞的木框。不是為自己。他把斧子從窗洞遞出去，刃朝外，柄留在手裡，然後卡住鐵鏈的中段，斧背墊在鏈環之間，猛地一擰。
金屬疲勞的脆響，鏈環裂開一道口，冇斷，但鬆了。他反複擰了十一遍，腕上的皮肉被倒刺翻卷起來，血順著手肘流進胳肢窩，黏得像熬化的糖。
窗洞外傳來貓叫，兩長兩短，是阿苦的變調。
“走。“劉三斤的氣音從窗洞擠出去，“帶奶，找劉瘸子。“
“你呢？“
“我填數。“
“你填個屁！“阿苦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自己咬回去，帶著哭腔的顫，“西跨院的火是我點的，柴垛是我潑的鬆脂，我要不點，他們現在就鎖你！我點的火，要填數也該我填！“
劉三斤的手停在裂開的鏈環上。
“碗底那字，“阿苦的聲音從窗洞底下飄上來，帶著野酸棗的刺和露水，“不是我寫的。我爹寫的，他咽氣前最後一晚，燒的最後一隻碗。他說，苦字咽進肚，甜字才能浮上來。“
前院忽然又亮起來，不是火光，是成片的火把，腳步聲重得像擂鼓，有人在喊“柴房的人跑了冇有“，聲音蒼老，是王管事本人。
劉三斤把裂開的鏈環從腕上褪下來，倒刺帶出幾絲皮肉，他冇感覺。他從窗洞翻出去，野酸棗的刺紮進大腿外側，他也冇感覺。阿苦蹲在牆根，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刀柄纏著她自己的頭發，編成的繩。
“馬棚後頭，“劉三斤拽住她手腕，“現在跑，還夠半盞茶。“
“你呢？“
“我斷後。“
“你斷個屁後，“阿苦掙了一下，冇掙開，“劉瘸子說，三年前那個馬夫，西跨院的火也是他婆娘點的，一樣的法子，一樣的鬆脂。她以為火能救人，結果火隻燒死了她自己，馬夫還是砍了手。“
火把的光已經掃到柴房後牆，王管事的聲音在喊“圍起來“。
劉三斤忽然笑了，肋骨發疼，但笑得停不下來。他想起爹在枯井底下，數到一千就重來，數了三天三夜，最後冇數完的那個數。他想起阿苦她爹，數心跳數到閻王爺忘了他。他想起劉瘸子說的，天大的事也不醒。
“火能燒柴垛，“他說，“也能燒馬棚。“
阿苦瞪著他。
“柳家堡三十七匹馬，“劉三斤的聲音快起來，像倒豆子，“值多少銀子？馬棚連著草料場，草料場連著西跨院的柴垛，柴垛剛才已經燒過一茬，乾柴遇火星，“他看向阿苦手裡的柴刀，“你頭發編的繩，浸過鬆脂冇有？“
阿苦的瞳孔在暗處縮成針尖。
“浸過，“她說，“點火用的。“
“給我。“
她冇給，把柴刀往身後藏。劉三斤冇搶，他從前襟撕下一塊布，布上浸著他的血，他把布條纏在裂開的鏈環上，鏈環的斷口像張鋸齒嘴。
“我不燒馬棚，“他說，“我燒自己。“
他把纏了血布的鏈環舉起來，對著火把掃過來的方向，金屬反光刺進某個護院的眼睛，那人喊“在那邊“，腳步聲湧過來。
阿苦忽然把柴刀塞進他手裡，刀柄的頭發繩蹭過他掌心的傷口，疼得鑽心。然後她從另一個口袋掏出火石，是劉瘸子那塊，還是她奶那塊，分不清了。
“一起，“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