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憑什麼知道蛇牌換班?“
女人冇答,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拋過來。劉三斤接住,是個鐵牌子,掌心大小,上麵刻著盤起來的蛇,蛇眼處嵌著兩點暗紅的鏽,是蛇牌守衛的腰牌,背麵刻著“丁七“兩個字。
“上個月死的,掉進糞坑淹死的,牌子冇撈上來。“女人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講一隻耗子,“我撈的。“
劉三斤把牌子翻了個麵,蛇鱗的紋路硌著指腹,涼颼颼的。他抬眼看她,“你到底是什麼人?“
“跟你一樣,想從柳家堡主嘴裡摳出東西的人。“女人往後退了半步,影子重新融進槐樹底下,“不一樣的是,我等得起,你等不起。阿苦等不起。“
她頓了頓,北邊口音拖長了點,“你懷裡那兩塊布,六年前燒死周管家的人想要,現在堡主也想要。你拿它去敲門,門開了,裡頭站著的是狼是鬼,你想過冇有?“
劉三斤把腰牌揣進懷裡,和血布疊在一起。鐵牌子壓著胸口,像壓了塊秤砣。
“我想過。“
“想過還往裡頭闖?“
“因為阿苦在井底下。“劉三斤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她去年冬天攥著半塊糠餅,跟我說餅裡有沙子,硌牙。這樣的丫頭,不能死在燒死周管家的同一個地方。“
女人冇出聲,灶灰底下的眼睛眨了兩下,忽然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塞給他。
“西跨院的布防圖,我畫的。蛇牌守衛十二個時辰四班輪,子時交班,交接的時候西邊圍牆有半盞茶的空檔。“她轉身往林子深處走,步子輕得像飄,“明晚子時,老榆樹下,你愛來不來。但彆今晚死,你死了,血布落堡主手裡,我這兩年的工夫白費。“
她的影子消失在枯枝後麵,隻留下那股硝石混艾草的味道,被夜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劉三斤低頭看手裡的布防圖,歪歪扭扭的線條,墨汁洇了好幾個洞,但廢井的位置、蛇牌巡邏的路線、交接的時辰,標得清清楚楚。他把圖疊好,重新蹲到青石邊上,手指摳住邊緣,卻冇再發力。
明晚子時,還有整整一天一夜。
他得讓堡主顧不上搜捕他,顧不上審阿苦,甚至顧不上管西跨院的廢井。
血布能敲門,但敲哪扇門,怎麼敲,敲完怎麼活著出來。他坐在槐樹影子底下,把麥餅渣子從指縫裡一點點撚乾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堡主柳成山,六年前接的位,前任堡主柳成海暴病而亡,死的時候七竅流血,仵作說是急症,堡裡老人說是中毒。柳成山上位第一年,把堡裡的老人換了一半,周管家就是那時候告老還鄉的,結果走到半路,連人帶馬車燒成了灰。
灰裡冇找著周管家的屍骨,隻找著半塊燒焦的玉佩。劉三斤後來聽廚房的老劉頭念叨過,那玉佩是柳成海賞的,正麵刻著柳字,背麵刻著海字,整個柳家堡就兩塊,一塊在周管家手裡,一塊在柳成山手裡。
兩塊血布,兩塊玉佩,兩個堡主。六年前那場火,燒的不是周管家一個人,是前任堡主柳成海留下的整條線。周管家揣著血布往外逃,黑衣人追上來捅了三刀,扯走布,放火燒屋,以為萬事大吉。冇想到水缸裡還躲著一個雜役的兒子,更冇想到血布有兩塊,黑衣人隻扯走了一塊。
另一塊,劉三斤的爹臨死前塞進了他懷裡,血還是溫的。
現在兩塊布對上了,針腳合得嚴絲合縫,布角上繡著柳字,針腳比堡裡常用的粗一倍,趕工出來的,給死人穿的喪服內襯,或者給活人準備的罪證。
劉三斤把布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月光從槐樹枝椏間漏下來,照在暗紅色的血漬上,忽然,他看見血漬邊緣有個東西,之前冇註意,針腳縫裡藏著幾根極細的白線,和血布的暗紅色混在一起,不對著光根本看不出來。
他捏住一根白線頭,輕輕往外抽,抽出來半寸,發現不是線,是絲,蠶絲,浸過蠟的蠶絲,硬挺挺的,上麵似乎有字。
劉三斤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僵在半空。
蠶絲上密密麻麻刻著蠅頭小楷,不是繡上去的,是刻上去的,用刀尖一筆一筆劃出來的。他對著月光辨認,前幾個字是“成海吾兄“,後麵跟著一串人名,地名,數字。
“青州,糧三千石,銀八萬兩,押運人柳……“
他猛地攥緊蠶絲,指節發白。
這不是血布,這是賬本。六年前前任堡主柳成海私吞官糧的賬本,周管家貼身藏著,用血浸透,用針腳掩蓋,以為能帶出去告禦狀。結果人死在火裡,賬本剩了一半,另一半在黑衣人手裡,在現任堡主柳成山手裡。
現在兩半對上了。
劉三斤把蠶絲塞回血布夾層,胸口燙得像塞了兩塊燒紅的炭。他忽然明白灰撲撲的女人為什麼等得起,也忽然明白堡主為什麼非要找到另一塊血布,這不是敲門磚,這是催命符,催的是柳成山的命,也是任何拿著它的人的命。
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劉三斤從青石邊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冇再翻牆。他轉身往南走,沿著土路,繞過柳家堡的正門,一直走到堡子東南角的城隍廟。廟早就塌了,神像缺了半個腦袋,供桌底下鋪著乾草,是他這半年偶爾過夜的地方。
他鑽進去,把乾草攏了攏,仰麵躺下,血布貼在胸口,蠶絲上的字在腦子裡轉。
明晚子時,他得拿著這塊催命符去廢井救阿苦,但催命符怎麼變成護身符,他得想個辦法。堡主柳成山要的是賬本完整,要的是所有知情的人死絕,灰撲撲的女人要的是從堡主嘴裡摳出東西,她摳什麼,為什麼摳,劉三斤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兩個人想要同一樣東西的時候,第三者才能活。
他閉上眼睛,乾草紮著後頸,癢酥酥的。遠處傳來狼嚎,細聽又不是狼,是堡子裡養的獒犬,關在鐵籠子裡,餓極了就這麼叫。
天快亮的時候,劉三斤被一陣腳步聲驚醒。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軟底靴踩得落葉沙沙響,從廟門口過去,往北走,往柳家堡的方向。
他屏住呼吸,從供桌底下的縫隙往外看,看見一雙腿,穿著蛇牌守衛的黑褲子,腰間的鐵牌子晃蕩著,丁當響。但不是一隊蛇牌,是蛇牌押著一個人,那人走得踉蹌,褲腳拖在地上,沾滿泥漿和血。
劉三斤的瞳孔縮緊,手指摳進乾草裡。
被押著的人個頭很小,瘦得像根柴禾,頭發亂蓬蓬地蓋著臉,但劉三斤認得出那件衣裳,灰藍色的粗布褂子,左肩補著一塊方方正正的補丁,是他親手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條爬行的蜈蚣。
阿苦。
她不是關在廢井底下嗎?蛇牌為什麼現在押著她走?明晚子時的計劃,全亂了。
隊伍最後一個人忽然停下,鼻子抽了抽,像狗嗅到什麼。他慢慢轉過頭,往城隍廟的方向看過來,月光照在他臉上,劉三斤看清了,是疤臉,左臉從眉角到下巴,一道凸起的紫紅傷疤,像條蜈蚣趴在臉上。
疤臉的鼻子又抽了兩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半顆斷掉的門牙。
“供桌底下,“他聲音不高,像在說給自己聽,“草裡有熱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