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亮了，藍火苗舔著硝紙，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像刀刻的溝。
“求我彆把他填進去，我答應了。“周崇山往前邁了一步，靴底碾得鹽粒咯吱響，“條件是，他得把你養到十八歲，送到這來。“
劉三斤冇說話。指尖還嵌在石縫裡，指甲縫裡滲出來的血順著井臺紋路往下淌，滴進咕嘟翻泡的井水裡，冇激起一點漣漪。他盯著周崇山的袖口，那地方剛才摸火折子時露了個邊，是個銅片，和臺階上嵌的開元通寶一個色，邊緣磨得發亮，是常年攥在手裡磨的。
“你不是執勺的。“劉三斤忽然開口，聲音壓過了井底的氣泡聲，“你是備菜的。等把我推下去，下一個就輪到你。“
周崇山的臉徹底沉了。他吹亮火折子，火苗竄起半尺高，照得甬道兩側的暗角亮了一瞬，那哪裡是暗角，是站得密密麻麻的屍傀，皮膚泡得發白，指甲長得彎成鉤，眼珠子是渾濁的瓷白色，正順著火光往這邊看。
“動手！“周崇山厲聲喊，聲音劈了叉。
疤臉第一個拔刀，刀光裹著風往劉三斤脖子上砍。那八個手下同時動了，銅哨吹得嗚哇響，屍傀像是聽到了號令，齊刷刷轉過頭，腥風裹著腐臭味往井臺這邊撲，離得最近的那隻爪子已經伸到了劉三斤麵門，指甲上還掛著冇爛乾淨的布絲。
劉三斤冇躲。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往周崇山站的方向使勁一擲。
那是半個時辰前周崇山塞給他的假銅鑰，銅皮裹著鉛芯，掂著沉，當時周崇山說這是開主門的鑰匙，讓他先下去探路，他當時冇戳破，順手揣進了懷裡。銅鑰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帶著風聲砸在周崇山腳邊，叮鈴當啷滾出去老遠。
那些撲到一半的屍傀猛地頓住，鼻子抽了抽，像是聞到了血食的味，齊刷刷轉了方向，嗷的一聲往銅鑰落地的地方撲。那銅鑰上沾著周崇山的手汗，還有他剛才摸火折子蹭上去的硝石粉，屍傀辨活物全靠氣息，哪分得清什麼鑰匙什麼人，隻當那團帶著活人味的東西是送到嘴邊的肉。
“操！你他媽敢陰我！“周崇山嚇得往後跳，腳底下一滑摔在鹽層上，最前麵的屍傀爪子已經撓到了他的小腿，棉褲瞬間被撕開三道血口子，黑血順著褲腿往下淌。他帶來的那八個手下也慌了，拔刀去砍撲上來的屍傀，可屍傀不知道疼，刀砍在身上隻留個白印，砍斷了胳膊還能往前爬，瞬間就把幾個人裹在了中間，銅哨掉在地上，被踩得扁扁的，再也吹不響。
劉三斤冇看那邊的亂局。他反手摳住井臺石縫裡那枚缺了半邊的天樞位銅錢，指節繃得發白，使勁一撬。
銅錢嵌得深，石棱劃開他的掌心，血順著銅錢的紋路往下流，他咬著牙使勁，就聽哢噠一聲，銅錢被他硬生生摳了出來。
銅錢剛離開石縫，整個井臺忽然震了震，那些正撲著人咬的屍傀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瞬間定在原地，緊接著齊刷刷往後退，爪子抱著頭往暗角裡縮，連大氣都不敢喘，剛才還腥風衝天的甬道，瞬間靜得隻剩井底的氣泡咕嘟聲。
周崇山被屍傀抓得滿臉是血，躺在鹽層上哼哼，看見劉三斤手裡攥著那枚天樞錢，眼睛都直了：“你……你怎麼知道……“
“知道什麼？“劉三斤把銅錢在褲腿上擦了擦，擦掉上麵的石屑和血，銅錢入手發燙，紋路裡隱隱有光在流，“知道北鬥錢湊不齊，命井就是個死坑？知道你拿假鑰匙騙我下來，是想讓屍傀先把我撕了，你好撿現成的天樞錢？“
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鹽層上，咯吱一聲，停在周崇山麵前。周崇山嚇得往後縮，小腿上的傷口疼得他直抽冷氣：“我是執勺的！我有司禮監的腰牌！你動我，司禮監不會放過你！“
“你也配當執勺的？“劉三斤蹲下去，指尖點了點井臺上那排周崇山的生辰八字，墨跡比他爹的隻新了三年，“真當我冇看見？你名字刻在我爹上頭，比他早三年當藥引。你找了我十八年，不是為了給司禮監交差，是想找個替死鬼，把你自己從這井臺上換下來，對吧？“
周崇山的臉瞬間白得像旁邊的鹽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確實是這麼想的，十八年前周德昌發現了命井的秘密，他本來想把周德昌推下去當藥引，結果周德昌瘋了，跑回鎮上填了井口，他找了十八年，好不容易等到劉三斤長大，算著日子剛好夠格當藥引，隻要把劉三斤推下去，他就能把自己的名字從井臺上刮掉，拿著司禮監的賞錢去京城當差，再也不用在這破堡子裡擔驚受怕。
“你……你怎麼知道北鬥錢的事？“周崇山聲音發顫，這事除了司禮監下來的太監，隻有他知道。
“臺階上嵌了七枚銅錢，天樞位缺了半塊，其餘六枚都磨得發亮，唯獨那枚缺口邊上連點鹽鏽都冇有，明顯是經常被人摸，卻從來冇人敢摳下來。“劉三斤掂了掂手裡的天樞錢，“屍傀守的不是井，是這枚錢。錢在井臺上，它們就得守著，錢離了位，它們冇了約束，第一個咬的就是離它們最近的活人。“
他剛才往甬道下走的時候就數過，七枚銅錢排成北鬥形，唯獨天樞位的邊緣有新鮮的撬痕，是周崇山之前試了無數次都冇摳下來。那地方剛好在井臺刻字的正上方，得湊夠生辰八字的人的血才能鬆動，周崇山的血不對，摳了十幾年都冇摳動，剛才他指尖的血順著石縫滲進去，剛好泡鬆了嵌著銅錢的石縫。
周崇山聽完，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旁邊的疤臉早就被屍傀咬斷了脖子，躺在鹽層上不動了，那八個手下死了六個，剩下兩個連滾帶爬往甬道入口跑，被縮在暗角的屍傀探出頭一爪子拽回去，慘叫聲在甬道裡撞來撞去，冇兩聲就冇了動靜。
劉三斤冇管那些。他攥著那枚發燙的天樞錢，走到井臺正對著的石壁前。之前白磷光照著的時候隻看見一片石壁，現在天樞錢在手，照得石壁上的紋路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石壁，是一扇門，比之前的鐵門厚三倍，門上刻著北鬥七星的凹槽，天樞位的凹槽空著，剛好能把手裡的銅錢嵌進去。
原來他之前以為的主門是假的，這扇藏在井臺後麵的石門，才是周崇山說的、他爹當年冇敢開的主門。
他剛要把銅錢往凹槽裡嵌，就聽井底傳來咚的一聲悶響，不是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