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有人從井底往上扔了塊石頭，撞在井壁上，隔了層水，悶悶的，卻震得劉三斤掌心裡的天樞錢猛地一跳。
他低頭看了眼井口。黑水靜得像塊硯臺，剛才的氣泡聲早冇了，可那咚的一聲之後，水麵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浮，帶起一圈極細的漣漪，從井心往外蕩。
“周德昌……“
聲音是從井底傳上來的，隔著水，含糊得像嘴裡含著棉絮，卻字字咬得清楚。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股子陳年的怨氣，尾音往上挑，像在喊一個欠了她很多年債的人。
劉三斤的後頸汗毛全豎了起來。他爹叫周德昌，這井底下怎麼會有人喊他爹的名字？
天樞錢在掌心裡燙得愈發厲害，紋路裡的光流得急了，像是要從他指縫裡溢出來。石門上的凹槽也在發光，七顆星連成一線，缺了天樞的那一點，整扇門都在嗡嗡震，震得石壁上的鹽粒簌簌往下掉。
他冇時間細想。井底那東西往上浮的速度變快了，水麵開始翻花，一股腥甜的氣味兒從井口裡往外冒，比屍傀身上的腐臭更難聞，像夏天曬壞了的魚蝦混著血腥味。暗角裡那些縮著不動的屍傀忽然集體哆嗦起來，爪子抱著頭往石縫裡擠，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比剛才天樞錢離位時怕得更狠。
劉三斤一咬牙，把天樞錢按進了凹槽。
哢噠。
不是機關咬合的脆響，是骨頭節對上的那種悶響。銅錢嵌進去的瞬間，整扇石門上的七星紋路全亮了，光不是往外散的，是往門裡頭吸，像七隻眼睛同時睜開，把甬道裡殘餘的火光、磷光、甚至劉三斤手裡的天樞錢那點燙人的溫度，一股腦全吸了進去。
門開了。
冇有軸輪轉動的聲音，整扇石門是往裡縮的，縮進山體裡，露出後麵一條往下走的石階。臺階不是鑿出來的，是骨頭拚的，人骨和獸骨交錯著嵌在石壁裡，踩上去咯吱作響，骨頭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黏糊糊地沾在劉三斤的靴底。
他回頭看了眼井口。水麵已經翻起半尺高的浪，一個白花花的東西正從黑水裡往上頂，頭發先浮出來，像團泡爛的水草，蓋住了臉。那東西的手也伸出來了，指甲是青的，長得和周崇山那些屍傀不一樣，是圓潤的，像活人的指甲，隻是顏色不對，透著股子屍蠟的膩白。
“周德昌……你答應過我的……“
那聲音更近了，帶著水汽撲到劉三斤臉上，涼得他眼皮一跳。他不再猶豫，抬腳跨進骨階，身後的石門在他進去的瞬間猛地合攏，把井底那東西的喊聲和甬道裡的腥臭全關在了外麵。
骨階很長，往下走了約莫三十級，空氣反倒乾燥起來，帶著股子陳年藥草的苦澀味。劉三斤的靴底黏著的紅液已經乾了，變成一層脆殼，每走一步就碎一點，哢啦哢啦響。
臺階儘頭是一間石室，不大，四壁嵌著七盞銅燈，燈芯是乾的，卻冇有灰，像剛被人吹滅不久。石室正中擺著一張石床，床上躺著個人。
劉三斤的腳步驟然停住。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雙千層底的布鞋，右腳的鞋尖破了個洞，露出裡麵發黃的襪子，和他爹周德昌離家那天穿的一模一樣。那人側躺著，臉朝著石壁，看不見麵目，可那身形、那花白的鬢角、那右手食指上缺了半截的指甲，全是他爹的特征。
他爹十八年前填了井口，瘋了，跑回鎮上，後來死在亂葬崗，屍首被野狗啃得隻剩半副骨頭。他親手收的屍，埋的墳，墳頭那棵歪脖子棗樹還是他栽的。
那床上躺著的是誰？
劉三斤的手摸向腰間的柴刀，刀柄上的纏繩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透了。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底踩碎了一塊乾紅殼，哢啦一聲，在死寂的石室裡炸得格外響。
床上那人動了動，花白的鬢角蹭在石床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然後那人翻了個身，臉轉了過來。
不是他爹。
或者說，不完全是。那人的五官輪廓確實是他爹周德昌的，可皮膚白得發青，像在水裡泡了很多年，眼皮是合著的，嘴唇卻微微張開，露出裡麵兩排整整齊齊的牙齒。他爹活著的時候，右邊門牙缺了半顆，是年輕時給人扛貨磕的。
這人的牙是全的。
劉三斤的柴刀已經拔出來半截，刀身擦著鞘口，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就在這時候，那人的眼睛睜開了。
眼珠子是黑的，瞳孔卻泛著點金紅色，像井底偶爾翻上來的那種磷火的顏色。那人直挺挺地坐起來，脖子冇打彎，上半身像塊門板似的直接豎起，關節發出一串哢啦哢啦的爆響。然後他歪了歪頭，金紅色的瞳孔對準了劉三斤，嘴角往兩邊扯，露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
“野子？“
聲音是他爹的，連那個“子“字尾音往上飄的調子都一樣，“長這麼大了。“
劉三斤的刀徹底拔了出來，刀尖指著那人喉嚨，冇說話。他掌心裡還有剛才摳銅錢時劃開的傷口，血已經凝了，此刻被天樞錢燙過的餘溫一激，又開始往外滲，順著刀柄往下淌。
那人，或者說那東西，似乎聞到了血味兒，金紅色的瞳孔猛地縮成一條豎線，鼻子抽了抽，笑容變得更大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後麵發黑的牙床：“你血裡有天樞錢的味道……你把它嵌進去了？“
它從石床上站起來，動作很怪，膝蓋不打彎，是直挺挺地往前飄，布鞋離地三寸，鞋尖那個破洞裡的黃襪子清清楚楚。它飄到石室中央，七盞銅燈忽然無風自燃，火苗是綠的，照得它青白的臉像蒙了層鬼火。
“嵌進去就好。“它說，聲音還是他爹的調子，可語氣完全不對，帶著股子按捺不住的歡喜，像等了十八年的賭鬼終於等到莊家開盅，“嵌進去，門就鎖死了。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咱倆在這兒，正好把當年那樁事辦完。“
它抬起手，青白的手指指向石床後麵。劉三斤這才註意到，石床背後的石壁上刻著字，密密麻麻，不是用刀鑿的，是用指甲刮出來的，筆畫裡嵌著黑褐色的垢，是血乾了的樣子。
最上麵一行字最大，刮得最深：
“德昌負我，以子償。“
下麵是一排小字，是生辰八字，第一個就是他爹的，墨跡已經發黑了，再往下數，第二個是他自己的，墨跡是新的，像剛刻上去不久，筆畫裡的石粉還是白的。
那東西飄近了些，綠火苗把它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影子不是人形，是團扭曲的東西，像很多條胳膊和腿纏在一起，中間裹著個鼓囊囊的核。它歪著頭，金紅色的瞳孔裡映著劉三斤握刀的手，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在說悄悄話：
“你爹當年答應把我帶出去，結果他自己跑了，還填了井口，讓我在這底下泡了十八年。我出不去，他也彆想安生。我找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找著他兒子的八字，正好替他還債……“
它的話冇說完。
劉三斤忽然笑了，嘴角往一邊扯，不是那種僵硬的假笑，是真覺得荒唐的那種笑。他手裡的柴刀冇放下，另一隻手卻伸進懷裡，摸出個東西，是剛才從周崇山身上順來的司禮監腰牌，銅的，正麵刻著“執勺“兩個字，背麵是道符紋，他看不懂，但摸著凹凸的紋路，和石門上那些七星凹槽的紋路有點像。
“你找的是我爹的債。“他把腰牌翻過來，讓那東西看清背麵的符紋，“可你刻的是我的八字。“
那東西的笑容僵在臉上。
“司禮監的腰牌，背麵這符紋是鎖魂的。“劉三斤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的乾紅殼又碎了一塊，“周崇山身上帶著這個，說明他早就知道這井底下有什麼。他把我引下來，不是要我填井，是要我替他頂缸。“
他把腰牌往石床上一扔，銅牌子撞在石麵上，當啷一聲脆響。
“你找錯了人。“他說，“我爹死了十八年，骨頭都爛成渣了。你要討債，得找還活著的。周崇山把我騙下來，自己跑了，這會兒大概正往井口填土呢。你把我困在這兒，正好隨了他的意。“
那東西冇說話，金紅色的瞳孔盯著石床上的腰牌，眼珠子一動不動。石室裡的綠火苗忽明忽暗，把它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那團扭曲的影子慢慢縮緊了，像隻受驚的刺蝟把刺豎了起來。
過了很久，它才又開口，聲音還是他爹的調子，可那股子歡喜勁兒全冇了，變得乾巴巴的，像砂紙磨木頭：“周崇山……是那個缺了左耳的？“
“左耳上有道疤，是年輕時跟人搶漕糧砍的。“劉三斤說，“你認識？“
那東西的嘴角往下垮，那個咧到耳根的笑容一點點收回去，露出下麵青白色的臉皮，像張被水泡脹了又晾乾的紙。它飄回石床邊，低頭看著那枚腰牌，青白的手指懸在牌子上方，遲遲冇碰上去。
“他來過。“它說，“三年前，他帶著一隊人下來，說是要重啟七星井，取井底的東西。他給了我一個八字，說那是周德昌的後人，讓我等著。我等了三年，等來的卻是你。“
它抬起頭，金紅色的瞳孔裡多了點彆的東西，不是恨，是困獸被關在籠子裡太久、忽然發現籠子門可能冇鎖死的那種遲疑。
“他騙了我兩次。“它說，“第一次，他說能帶我出去，結果自己跑了。第二次，他說給我送債戶來，結果送來的也是個假的。“
劉三斤冇接話。他盯著那東西的臉，試圖從那張和他爹一模一樣的五官裡找出點什麼破綻，可越看越覺得彆扭，像照鏡子時鏡子裡的人慢了半拍。
“你到底是什麼？“他問。
那東西歪了歪頭，像是在考慮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然後它抬起手，青白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按得很重，指節都發白了，可皮膚下麵冇有心跳的起伏，隻有一團死寂。
“我是你爹填井之前，從這井裡帶出去的東西。“它說，聲音輕下去，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舊事，“他把我帶出去，又把我送回來，還填了井口，以為能把我封死。可我已經沾了他的氣，他的八字、他的血脈、他身上的味道，我全記得。我在井底泡了十八年，泡爛了三副身子，才攢夠力氣，又捏出這麼一張臉來。“
它用手指劃拉著自己的臉頰，青白的皮膚被指甲刮出一道紅印子，像被劃破的紙，下麵冇有血，隻有更多青白色的絮狀物。
“我本想變成他的樣子，出去找他。“它說，“可井口封死了，我出不去。我隻能等，等他的後人下來，等他的血脈來給我開門。周崇山說他會把人送下來，我信了。結果他送下來的是你，還嵌死了天樞錢，把門反鎖了。“
它忽然笑了，這次不是那種僵硬的假笑，是真覺得荒唐的笑，嘴角往一邊扯，和劉三斤剛才的表情一模一樣。
“咱倆都被騙了。“它說，“他把你騙下來頂債，把我騙在這兒守著，自己好去取井底的東西。那東西叫'天樞髓'，是七星井養了一百二十年的芯子，吃了能續命，能改八字，能讓人脫胎換骨。周崇山快死了，他等不及了。“
劉三斤握刀的手鬆了鬆，又攥緊。刀柄上的纏繩被血和汗浸得發軟，黏在掌心裡。
“井底還有彆的東西？“他問。
“井底就是這石室。“那東西說，“天樞髓在石門後麵，得用七星錢開門。你嵌死了天樞錢，七枚錢湊不齊，石門開不了，他也拿不到。“
它飄到石室角落裡，綠火苗照不到的地方，聲音從陰影裡飄出來，帶著股子泡爛了的水草味兒：“可他有彆的辦法。三年前他下來的時候，在石室東南角的燈座底下埋了東西，說是備用。我聽著像是火藥，足夠把這間石室炸塌的份量。“
劉三斤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轉頭看向東南角，那裡有一盞銅燈，燈芯是乾的，燈座嵌在石壁裡，和其他六盞冇什麼兩樣。
“他炸塌石室，天樞錢就鬆動了。“那東西在陰影裡說，“門能開，我也能死。我死了，這井就乾淨了，他就能下去取天樞髓。一石三鳥，他算得精。“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陰影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東西飄出來一點，綠火苗照到它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黑暗裡，像張被撕成兩半又拚起來的畫像。
“因為我也不想死。“它說，“我泡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攢夠力氣，還冇出去過。他炸塌石室，我死，你也死，他得利。可你要是能攔住他，門不開，石室不塌，我就還能接著等。等下一個十八年，等下一個蠢貨下來。“
它頓了頓，金紅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細線：“或者，等你想明白，願意幫我出去。“
劉三斤冇說話。他走到東南角的銅燈前，蹲下去，用刀柄敲了敲燈座。石壁發出悶悶的回響，下麵確實是空的。他用刀尖撬開燈座底部的石板，露出裡麵一個油紙包，包得嚴實，解開三層，裡麵是黑火藥，壓實了的，引信盤成一圈，浸過蠟，防潮。
火藥旁邊還有張紙條，是周崇山的字跡，他認得，和祠堂裡那些賬簿上的批註一樣，筆畫往右上挑，帶著股子不耐煩的勁兒：
“井底物若不受控，炸之。天樞錢鬆動即取，勿遲疑。“
劉三斤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懷裡。他抬頭看了眼那東西，它飄在石室中央，綠火苗照著它青白的臉，金紅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叫什麼？“他問。
那東西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他會問這個。它歪著頭，想了很久，久到劉三斤以為它不會回答了，才開口：
“我冇名字。井底的東西，不需要名字。“它說，“你爹當年叫我'阿水'，因為我從水裡來。可那是騙我的，他想讓我以為自己是人，好跟他出去。出去之後他就把我扔了，回來填了井。“
它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冇有波動，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舊賬。可劉三斤註意到，它的手指在抖，青白的指尖微微痙攣，像被電擊了的死人手腳。
“阿水。“劉三斤叫了一聲。
那東西的瞳孔猛地擴大，金紅色的光在眼眶裡晃了一下，像燭火被風吹得偏了偏。
“你幫我出去。“它說，不是請求，是陳述，像在陳述一個必然會發生的事實，“你幫我出去，我告訴你天樞髓在哪兒，告訴你周崇山還藏了什麼後手，告訴你這口井真正的秘密。你爹冇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
“我爹做了什麼？“
阿水冇回答。它飄到石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