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火苗照到石床底下，露出一片被鑿過的痕跡，石屑堆在角落，像一堆冇掃乾淨的灰。
“他鑿了三個月。“阿水說，“每晚下來，鑿一點，填一點，再帶些香灰把新痕蓋住。我以為他在給我修窩，結果是修墳。最後一晚他往我嘴裡塞了塊東西，我就睡了。再醒，井口封了，我沉在爛泥裡，數了六千四百三十七個水泡才攢夠力氣浮上來。“
劉三斤蹲下去，手指抹過石床底的鑿痕。紋路粗糙，是手工的，不是工具，像是用什麼東西硬磨出來的。他想起他爹左手的繭子，比右手厚一倍，小時候問過，說是“搬石頭搬的“。
“塞你嘴裡的是什麼？“
“天樞錢的碎渣。“阿水飄到石室頂上，倒掛著，金紅色的瞳孔從上方俯視他，“七枚錢裡，天樞主封，碎渣能鎮魂。你爹把我當魂鎮在這兒，替他守著門，等後人來取。“
劉三斤站起身，膝蓋骨哢噠響了一聲。他仰頭看著倒掛的阿水，那張和他爹一模一樣的臉在綠光裡晃，像水裡的倒影。
“你剛才說，我爹冇做完的事？“
阿水冇立刻回答。它從頂上飄下來，落到石室中央，綠火苗被它帶得偏了偏，在牆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它抬起手，青白的指尖點在石壁上某處，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出的細縫，被青苔和汙漬蓋著。
“他鑿了三個月，不是修墳。“阿水說，“是在找這個。七星井的暗門，通到真正的井底，天樞髓不在石門後麵，在更下麵。他找到了，冇下去，因為缺一樣東西。“
“什麼？“
“活人的八字。“阿水轉過頭，金紅色的瞳孔盯著劉三斤，“他的八字不夠硬，壓不住下麵的東西。他本來想用我的，可我沾了井氣，算死人。他需要後人，血脈相連，八字夠重，才能替他開路。“
劉三斤的後槽牙咬緊了，腮幫子鼓出一道棱。他想起周崇山在祠堂裡說的話，“你爹欠的債，你替他還“，想起那碗摻了東西的茶，想起被推進井口時後腦勺撞到的疼。
“周崇山也知道？“
“他知道得比你多。“阿水飄到那道細縫前，指尖沿著縫隙劃拉，青苔被刮掉，露出下麵暗紅色的紋路，像乾涸的血，“三年前他下來，不是找天樞髓，是找你爹留下的暗門。他找到了，也缺八字，所以盯上了你。你爹的債戶名單裡，你的八字最重，庚申年庚申月，雙金坐祿，鎮得住陰。“
劉三斤從懷裡摸出那枚天樞錢，銅錢上的北鬥紋路被血垢填了一半，在綠光裡泛著暗紅。他把錢按在那道細縫上，尺寸剛好，紋絲合縫。
“開了暗門，我能得到什麼？“
“天樞髓。“阿水說，“你爹冇敢拿的東西，你能拿。續命，改八字，脫胎換骨，周崇山求的那些，你都能求。還有，“它頓住，金紅色的瞳孔縮成針尖，“你爹的屍骨。他在下麵，我冇騙你，三年前我聞到的味道，是他。他下去過，冇上來。“
劉三斤的手指僵在銅錢上。石室裡的綠火苗劈啪爆了個燈花，光照驟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阿水的臉在明暗交界裡裂成兩半，一半像他爹，一半像泡爛的紙。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信你？“
“我不覺得。“阿水退後一步，飄到綠火苗照不到的邊緣，聲音從黑暗裡滲出來，帶著水草腐爛的腥甜，“你可以不信，可以等周崇山下來炸塌石室，可以嵌死天樞錢跟他耗。可你耗不過他，他七十了，你二十，他等了三十年，你才等三天。他有的是辦法，你隻有這把刀。“
劉三斤低頭看著手裡的刀。刀身卷了刃，崩了兩個口子，是他從廚房順的剔骨刀，本來用來剁排骨的。他用拇指抹過卷刃處，鐵皮刮過指腹，不疼，隻是麻。
“幫我出去。“阿水的聲音又近了些，帶著股子潮濕的呼吸感，儘管它冇有呼吸，“我替你開路，你替我開門。暗門下麵有井氣，活人下去，魂會被衝散，我能替你擋。作為交換，你出去之後，把我帶出去，找個有水的地方放了，河、湖、井，都行。我不害人，我就想看看上麵。“
劉三斤冇說話。他把天樞錢從細縫裡摳出來，銅錢邊緣刮下一層暗紅色的碎屑，像鏽，又像血痂。他轉身走到東南角，把火藥包原樣塞回燈座底下，石板扣好，用刀柄敲實，聲音悶得像敲棺材板。
“火藥我留著。“他說，“周崇山下來，我請他吃。“
阿水在黑暗裡笑了一聲，這次像人，像那種憋久了終於喘上氣的笑：“你比你爹狠。他隻會跑，你會埋雷。“
“我爹跑了，所以死下麵了。“劉三斤走回石室中央，把天樞錢重新嵌進石門凹槽，這次冇嵌死，留了一半在外頭，能拔能插，“我不跑，我下去找他。活的見人，死的見骨。“
他轉頭看向阿水，綠火苗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沉在陰影裡，和阿水剛才的樣子倒了個個兒：“帶路。“
阿水冇動。它盯著劉三斤看了很久，金紅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轉，像井底的水泡在往上浮。然後它飄到那道細縫前，青白的雙手扣住縫隙兩側，往兩邊一撕。
石壁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像老骨頭在錯位。縫隙擴大，露出後麵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風從裡麵湧出來，帶著股子陳年的腥甜，像密封了幾十年的酒壇子被撬開。
“下麵冇光。“阿水說，它先進去，青白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掉，隻剩金紅色的瞳孔飄在半空，像兩顆懸著的火星，“跟緊我，彆出聲。井氣會學人說話，你應它，它就纏上你。“
劉三斤把刀插回腰間，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在洞口晃了晃，被裡麵的風壓得往一邊倒。他矮身鑽進去，石壁上的青苔蹭過後頸，涼得像蛇信子。
暗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最後一線綠光被擠成一條縫，然後滅了。
黑暗裡隻剩下阿水的瞳孔，和火折子豆大的光。劉三斤往前邁步，腳底不是石頭，是某種軟的東西，像踩進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再被什麼東西托住。
“井泥。“阿水的聲音從前麵飄回來，帶著回響，像在水缸裡說話，“你爹的屍骨就在前麵，我聞得到。還有彆的。“
它忽然停住。金紅色的瞳孔猛地轉向右側，盯著黑暗裡的某個點。
“井氣。“阿水的聲音低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它在學你。彆出聲，彆，“
黑暗裡忽然傳來一聲笑。
和劉三斤的笑聲一模一樣，連那種憋在喉嚨裡的沙啞勁兒都學去了，隻是尾音拖得更長，像磁帶被水泡漲了再轉。
“阿水……“那聲音說，用的是劉三斤的嗓子，“你帶新人下來啦……“
阿水的瞳孔驟然縮成兩條細線，金紅色的光炸開一瞬，又暗下去。它飄到劉三斤身側，青白的手指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冇有溫度，隻有濕。
“彆應。“它用氣聲說，嘴唇冇動，聲音從喉嚨裡直接擠出來，“彆應，彆回頭，往前走。“
劉三斤的火折子晃了晃，火光裡照出腳下的井泥，泥裡嵌著什麼東西，白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