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去，火折子往下壓了壓。井泥裡露出半片指甲蓋，連著指骨，骨節粗大，右手食指第二節有道斜疤，是他爹的。周崇山說過，周正德年輕時在碼頭扛包，被鋼絲繩勒的，那道疤他從小看到大。
“前麵。“阿水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他腕子肉裡，冇溫度，但疼，“彆停，井氣在繞你。“
那聲音又從背後貼上來，這次更近，像有人趴在他後頸上嗬氣：“阿水……你騙我……你說下麵有光……“
劉三斤冇回頭。他把火折子往骨頭的方向斜了斜，火光在井泥上切出一道晃動的亮邊，泥裡不止一根骨頭，是整隻右手，掌心朝上，指節蜷著，像要抓什麼東西冇抓住。腕骨下麵還有，被泥蓋著，輪廓模糊。
“你爹。“阿水的氣聲擦著他耳廓，“三年前我見他最後一麵，他往這邊爬，井氣追他。他把手伸出來，想夠什麼，冇夠著。“
劉三斤從腰間抽出剔骨刀，刀尖插進井泥，貼著骨頭邊緣往下撬。泥軟，帶著股子腥甜的發酵味，像夏天漚壞的豆醬。骨頭連著筋，筋早就爛透了，刀一挑，整隻右手從泥裡翻出來，指骨上還套著個東西。
銅的，扁的，被泥糊成綠色。他用刀背刮了兩下，露出底下的紋路，天樞錢，跟他懷裡那枚一對，正麵北鬥，背麵刻著字。他眯眼辨認，是“庚申“兩個字，他的八字。
“他帶你的八字下來。“阿水的瞳孔在右側黑暗中移動，追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想鎮井氣，冇鎮住。“
劉三斤把銅錢攥進手心，邊緣的綠鏽硌進掌紋。他爹死前攥著這個，想給他留條路，還是想把井氣引上去找兒子，他分不清。火折子燒到指節，燙，他冇鬆手，把骨頭原樣按回泥裡，刀尖挑了點泥蓋上。
“繼續走。“
阿水冇動。它的瞳孔釘在右前方某處，金紅色的光一明一滅。
“它在等。“阿水的聲音從氣聲變回正常，更輕，更乾，“井氣學人，學得越像，說明吞的人越多。它現在能學你笑，再過一會兒就能學你說話，學你走路，學你，“
“學我什麼？“
“學你騙人。“阿水忽然轉過頭，瞳孔直直對著他，“你剛才埋火藥，留了一手。石門凹槽裡的天樞錢，你也留了一半能拔。你騙我，騙周崇山，騙井氣。它學去了。“
劉三斤的後槽牙又咬緊了。他確實留了後手，火藥包的引線被他截短了一半，周崇山真下來，點火的瞬間就會炸；天樞錢嵌在凹槽裡，能開能關，他隨時能封死暗門。這些他冇說，阿水也冇問，現在被井氣學去了。
“那它現在是什麼？“
“是你。“阿水說，“一個藏在黑暗裡的你，知道你想什麼，知道你怕什麼，知道你最想弄死誰。“
黑暗裡傳來腳步聲，和他一樣的節奏，左腳稍重，右腳帶點兒拖，他右腿膝蓋舊傷，陰天下雨就酸，走路不自覺省勁。那腳步聲從右前方繞到正前方，又繞到左後方，像有人在圍著他轉圈，踩著他的影子。
“劉三斤。“那聲音叫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嗓子，連那種嗓子眼發緊的啞勁兒都學準了，“你把刀放下，我帶你找你爹。全的，不是一隻手。“
劉三斤把剔骨刀換到左手，右手從懷裡摸出那枚天樞錢，兩枚銅錢在掌心裡碰了一下，發出悶響，像敲在朽木上。他記得周崇山在祠堂說的話，“雙金坐祿，鎮得住陰“，他爹帶了一枚下來，冇鎮住，那兩枚呢？
“阿水。“他低聲說，嘴唇幾乎冇動，“井氣怕什麼？“
“怕光，怕熱，怕，“阿水頓住，瞳孔猛地轉向他手心，“你乾什麼？“
劉三斤把火折子往天樞錢上一湊。銅錢邊緣的綠鏽遇火，劈啪炸開幾點火星，味道刺鼻，帶著股子硫磺混著血腥的怪味。火光驟然亮了一瞬，不是火折子的黃，是綠裡透白，照出周圍三尺的井泥，泥裡全是骨頭，白的，黃的，嵌成一片，像稻田裡的茬子。
腳步聲停了。
“它怕這個。“劉三斤說。他爹用命試出來的，銅錢上的鏽是血垢混著井氣沉的，燒起來能逼退東西。他把兩枚銅錢並在一起，火折子壓在中間，綠白色的光往外擴，照出阿水青白的臉，照出它身後更深處的黑暗，照出黑暗裡一個輪廓。
和他一樣高，一樣寬肩膀，一樣微微歪著頭。冇有臉，或者臉正在變，鼻梁先拱起來，然後是眉骨，然後是嘴。
嘴咧開了，學他的笑，隻是嘴角多扯了半寸，裂到耳根。
“你燒不死我。“那東西說，用他的聲音，“我就是你，你燒自己，疼不疼？“
劉三斤把火折子往銅錢縫裡又塞了塞，綠白色的光炸開一瞬，那東西往後退了半步，輪廓模糊了一下，又凝實。有用，但不夠，像拿打火機燎棉襖，能燎個印子，燒不穿。
“往前跑。“阿水忽然拽他，力道大得把他往前摜出去三步，“前麵有口井，真正的井，跳下去！“
“跳下去？“
“井氣怕水，活水！“阿水的瞳孔在綠光裡拉成兩條金紅的線，“你爹冇跳，他怕，你怕不怕？“
劉三斤回頭看了一眼。那東西正在往前走，腳步和他一樣，左腳重，右腳拖，手裡還學著他的樣子，捏著一把不存在的刀。它越走越快，嘴越咧越大，臉已經捏成了九成像他，隻是眼睛還是兩個黑窟窿，冇瞳孔，像被蟲蛀空的核桃。
他把兩枚天樞錢攥死，火折子夾在指縫，綠白色的光從指節漏出來。然後轉身，朝阿水瞳孔的方向狂奔。
井泥軟，每一步都往下陷，再被什麼東西托住，像踩在活物的舌頭上。他跑，後麵的腳步聲也跑，節奏一模一樣，隻是比他快半步，越追越近。阿水的瞳孔在前方忽上忽下，像引路的螢火，忽然往下一沉。
“到了！“
劉三斤腳下一空。
不是井泥，是硬的，石頭，邊緣被水蝕出凹槽，像井沿。他刹不住，慣性往前栽，火折子的光在墜落中劃出一道綠白的弧線，照出下麵。
水，黑的水，不是死寂的，在動，有波紋從中心往外擴，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水底往上浮。
他攥緊天樞錢，兩枚銅錢在掌心裡燙得發灼，綠鏽被體溫焐化，滲進掌紋，像血。阿水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被井壁的回聲扯得支離破碎：
“憋住氣，彆睜眼，等，“
他砸進水裡。
冷，不是一般的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麻，像無數根針同時紮進太陽穴。他本能閉眼，水從鼻孔灌進去，腥甜，帶著股子鐵鏽味，是他爹血的味道，還是他自己的，分不清。
下沉，一直在下沉，水比想象中深，冇有底。他攥著天樞錢的手開始發麻，指節不聽使喚，銅錢要脫手。他咬緊牙，後槽牙磨出咯吱的響，把銅錢往掌心更深處按。
然後腳底碰到了東西。
軟的，又帶著韌勁，像浸了水的皮革，又像人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