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那東西動了。
不是往上托，是往旁邊滑，像條巨大的魚擺尾。劉三斤被帶得橫漂出去，天樞錢從指縫漏出綠光，在水裡暈開一團慘白，照出周圍，全是骨頭，沉在更深的地方，枝枝杈杈往上戳，像水底長出的白珊瑚。
他肺裡的氣快憋到頭了，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開始冒金星。那團綠光忽然被什麼擋住，黑影從斜上方壓下來，他本能要躲，後腰卻被一股力道箍住，往上頂。
破水麵的瞬間他咳得彎成蝦米，腥甜的水從鼻子嘴裡往外噴，眼睛睜不開，隻覺風刮在臉上，不是井底的陰風，是流動的、帶著土腥氣的風。
“睜眼。“
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像砂紙磨木頭。
劉三斤抹了把臉，睫毛上還掛著黑水，視野裡先是一片昏黃，然後是石壁，乾燥的石壁，有鑿痕，不是天然洞穴。他躺在井沿內側的凹坑裡，身下墊著一層乾草，草裡混著碎骨渣，紮後背。
箍著他後腰的東西鬆了。他扭頭，對上一隻豎瞳，金紅色，碗口大，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黑鱗蛟，阿水嘴裡“被周崇山抽了筋“的那條。它盤在石室角落，身軀比井口還粗兩圈，黑鱗上全是舊傷，翻卷的皮肉裡嵌著鐵鏽色的碎屑，像被人用鈍刀刮過。它的一隻前爪搭在井沿，爪尖缺了三根，斷口整齊，是利器切的。
“它救你。“那個砂紙磨木頭的聲音又說，“我讓它等的。“
劉三斤猛地轉頭。
石室另一側有個土臺，臺上坐著個人，背光，輪廓被昏黃的火盆勾出一圈毛邊。那人瘦，肩胛骨支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褂子，頭發花白，紮成亂糟糟的一把，垂在胸前。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在火光裡一明一滅，是枚銅錢，和他掌心裡那兩枚一樣，正麵北鬥，背麵“庚申“。
“爹？“
話出口劉三斤自己先愣了。十二年，他以為這人早爛成井泥裡的骨頭渣，或者根本冇存在過，周崇山說的，通匪，被官兵追進鎖龍井，屍骨無存。祠堂裡連牌位都冇給他留。
土臺上的人冇應。他低頭看手裡的銅錢，拇指蹭著背麵那兩個字，動作慢，像摸著什麼易碎的東西。火盆裡的柴劈啪炸了一聲，他忽然抬頭，露出整張臉。
和劉三斤像，尤其是眉骨和下頜的棱角，隻是左邊臉從太陽穴到嘴角有一道疤，肉翻卷著長死了，把左眼扯成一條縫。那眼裡冇光，是瞎的。
“周崇山說你通匪。“劉三斤說，聲音比自己想的啞，“說你帶官兵下來，被井氣吞了。“
“我帶他下來的。“周正德開口，嗓子比外貌年輕些，隻是常年不用，每個字都像從鏽死的門軸裡硬擠出來，“二十年前。他說井裡有龍脈，有天子氣，要借。我信了。後來我知道他要的不是龍脈，是井氣，能吞人神魂、學人模樣，養熟了就是條聽話的狗。“
他把銅錢翻了個麵，北鬥七星對著火光，“我偷了天樞錢，想鎮住井眼。他抽了黑鱗的筋，把我推下去，說我是通匪的叛徒，被官兵追殺，逃進井裡死了。“
劉三斤攥著那兩枚銅錢，綠鏽被體溫焐熱，黏在掌紋裡。他想起祠堂裡周崇山說“雙金坐祿“時的表情，眼皮耷拉著，像在算一筆舊賬。
“十二年，你就在這下麵？“
“上麵過一天，下麵過一年。“周正德扯了扯嘴角，那道疤把笑容扯成扭曲的形狀，“我算過，你今年二十四，對吧？我走的時候你十二，剛能扛起半扇豬。“
他忽然從土臺底下摸出個東西，拋過來。劉三斤接住，是本書，皮子封，冇字，紙頁黃脆，翻開來全是圖，小人擺著姿勢，筋脈用朱砂標了紅線。
“《搬山訣》。“周正德說，“井底下挖出來的，比周家祖宗還老。不是給人練的，是給'鎮井人'練的。周崇山不知道，他以為井氣是狗，其實井是籠子，關著東西，井氣是籠子上的鎖。鎖開了，裡麵的東西出來，第一個吃的就是拿鑰匙的人。“
劉三斤翻到第七頁，圖裡的小人雙手托天，朱砂線從丹田直貫百會，旁邊批著一行小字：“以身為山，以氣為河，山不動，河自流。“他看不懂，但掌心那兩枚銅錢忽然燙了一下，像回應什麼。
“你上來的時候，“周正德從土臺上下來，右腿是瘸的，走一步拖一步，和他兒子一模一樣的步態，“周崇山在井口等著，對吧？他以為你死了，或者瘋了，或者被井氣吃了再吐出來，變成他的狗。“
他走到劉三斤麵前，獨眼裡映著兒子臉上的水漬和泥汙，“你上去，得讓他以為你成了。學井氣說話，學它走路，學它騙人。你騙得過它，就能騙過他。“
石室忽然震動，井水裡傳來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撞門。黑鱗蛟的豎瞳猛地張大，前爪扣進石縫，鱗片全數豎起，發出金屬摩擦的尖嘯。
“它學完了。“周正德說，聲音冇慌，隻是更快，像在說一件早就料到的事，“井氣學你用了多久？一盞茶？它現在是你，比你快，比你狠，冇有疼，冇有怕。你上去麵對周崇山，它也會在某個地方麵對你，它要徹底變成你，就得吃了你，或者你吃了它。“
他從劉三斤手裡抽走那枚刻著“庚申“的銅錢，把自己那枚塞進去，兩枚銅錢並在一起，綠鏽互相摩擦，落下些碎屑。
“三枚天樞錢，能封井眼。你爹我留了一手，“他拍了拍黑鱗蛟的斷爪，蛟發出低沉的咕嚕，“周崇山抽了它的筋，冇抽乾淨，我讓它在井眼裡養了十二年，筋長回來七成。你上去的時候，它會從另一側爬出去，咬斷鎖龍井的絞盤。“
劉三斤把《搬山訣》塞進懷裡，皮子貼著胸口，涼。他看著周正德那隻瞎眼，眼白上蒙著層灰翳，像井底的水垢。
“你呢？“
“我？“周正德又扯了扯嘴角，這次冇笑成，疤把臉定在一個古怪的表情上，“我在這下麵十二年，早不是人了。上去見光，灰飛煙滅。我留在這，給你守著井眼，等三枚銅錢歸位。“
井水裡的悶響更急了，水麵開始翻花，黑鱗蛟的尾巴拍在石壁上，砸下一層碎屑。周正德忽然伸手，攥住劉三斤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掌心全是老繭和凸起的骨節。
“周崇山怕什麼，你知道麼？“
“怕死？“
“怕窮。“周正德的聲音忽然輕下去，像怕井壁把話傳走，“他祖上三代佃農，餓死的，凍死的，賣兒賣女死的。他當了周家族長，還是怕，怕哪天醒來，地契冇了，糧倉空了，又變回佃農。井氣答應他，吞夠九十九個人，就能給他變出金子，變出糧倉，變出，“
水麵炸開，黑水濺到石壁上，發出腐蝕的嘶嘶聲。一個輪廓從井口往上爬，和劉三斤一樣高，一樣寬肩膀，一樣微微歪著頭。臉已經捏完了，十成像他，隻是嘴角還裂著，裂到耳根，像一張冇縫好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