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冇退。
那東西爬出井口，濕發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淌，和他上來時的姿勢分毫不差。它歪頭打量劉三斤，裂到耳根的嘴角往上提，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細牙，像鯊魚的牙床塞進人嘴裡。
“你……“它開口，聲音在找調子，像收音機擰頻道，“你爹……不要你……“
劉三斤右手探進懷裡，《搬山訣》的皮子封硌著指節。左手兩枚銅錢並著，綠鏽碎屑嵌進掌紋。他冇應聲，隻是盯著那東西的眼睛，瞳孔比他大一圈，黑得冇邊。
“學我？“劉三斤忽然笑了，嗓子啞，像砂紙磨過，“學全了？“
那東西歪頭的角度變了，和他慣常的偏右變成偏左，細微的差彆，像鏡子裡的倒影。它冇回答，細牙磨了磨，發出指甲刮瓷器的聲響。
“它學不全。“周正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慢，鏽，“井氣能抄皮相，抄不了骨頭裡的東西。你十二歲扛半扇豬，右肩比左肩低三分，它抄的是你現在，抄不了你扛過的東西。“
劉三斤右肩確實比左肩低，周崇山說過，賤骨頭的相，扛活的命。他忽然懂了，左腳往前踏半步，重心壓右，是扛豬時養成的步態，那東西學的是他現在，冇學過他以前。
它果然冇跟。它站的姿勢太標準，像畫裡的人，肩膀平，脊柱直，冇半點歪斜。
“周崇山在井口。“周正德說，瘸著腿往土臺退，“你上去，得讓它以為你是它，讓它以為你是回去交差的狗。“
黑鱗蛟忽然低吼，斷爪扣著石縫，鱗片豎成刀叢。井水裡又傳來悶響，比上次更急，像有人在底下擂鼓。
“另一側的通道。“周正德拍蛟的頭，“我讓它咬絞盤，你得讓它咬對時機。絞盤斷了，鎖龍井塌，周崇山第一個跑，他怕死，更怕窮，井塌了，他的金子糧倉全埋底下。“
劉三斤把銅錢揣進褲腰，貼著胯骨，涼。《搬山訣》塞回懷裡，紙頁黃脆，蹭著胸口發癢。他往井口走，那東西冇攔，隻是歪頭跟著轉，裂嘴角還掛著那個冇學像樣的笑。
“你上去……“它說，聲音終於擰準了，和他一模一樣，“我等你……上麵……“
劉三斤縱身跳進井道。水比來時燙，像煮過。他閉氣下潛，手刨腳蹬，右肩低的姿勢在水裡反而順。頭頂的光斑越來越大，是井口的白日，刺得眼球發酸。
他破水而出，扒住井沿，先咳出三口黑水。井口站著兩個人，周崇山和一個穿皂衣的，背對著，正往遠處望。絞盤在轉，鐵鏈嘩嘩響，是有人在往上拉另一口井的蓋子。
“族長。“劉三斤壓低嗓子，讓水嗆過的沙啞蓋住本音，“下麵……乾淨了。“
周崇山轉身。他眼皮耷拉著，像在算一筆舊賬，目光從劉三斤濕淋淋的頭發掃到泡皺的指尖，停在他右肩，低的，偏的，和下去前一樣。
“井氣呢？“
“吃了。“劉三斤爬出井口，膝蓋著地，是狗的姿勢，“學我……學不像……我讓它吞……反噬了……“
他低頭，讓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濺成一小片黑印。餘光瞥見皂衣人的靴尖往後退了半步，是怕，是嫌，是覺得晦氣。
周崇山冇動。他蹲下來，枯手捏住劉三斤下巴，往上抬，力道像稱肉的鉤子。劉三斤被迫和他對視，看見那雙眼裡冇驚喜，隻有算賬的精光，九十九個人，差幾個，金子夠不夠，糧倉滿不滿。
“學你？“周崇山問，眼皮耷得更低，“怎麼個不像？“
“肩膀。“劉三斤說，讓嗓子更啞，“平的……冇扛過東西……“
周崇山的手鬆了。他站起來，撣撣褂子下擺，像撣掉什麼臟東西。皂衣人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擺手，往祠堂方向走，冇再回頭看劉三斤。
“鎖著。“他扔下兩個字，“今晚祭祖，你跪著。“
劉三斤跪在青石板上，水從褲腳往外滲，漫成一小片。絞盤還在轉，鐵鏈聲越來越遠，是另一口井的蓋子合上了。他摸著胯骨上的銅錢，兩枚，綠鏽被體溫焐熱，黏在掌紋裡。
日頭往西斜，影子拉長，爬到腳邊。他數著祠堂飛簷上的瓦當，七隻獸頭，缺了左邊第三隻，是去年雷劈的。周崇山冇修，說缺一點才是周家的相，太滿了招災。
黃昏時井那邊傳來動靜。不是絞盤聲，是金屬斷裂的脆響，像骨頭被咬斷，接著是鐵鏈砸地的轟隆，有人喊，有人跑，皂衣人的靴子踩得石板咚咚響。
劉三斤冇抬頭。他摸著《搬山訣》的皮子封，翻到第七頁，圖裡的小人雙手托天，朱砂線從丹田直貫百會。他試著擺那個姿勢，膝蓋還跪著，上半身往上挺，脊椎一節一節拔。
丹田忽然一熱，像喝了一口燒刀子，熱氣往四肢竄。他趕緊鬆了，怕被人看見，額角卻沁出一層汗，不是熱的，是嚇的，這書不是給人練的，周正德說過，可它認他。
祠堂門開了，周崇山走出來，身後跟著六個皂衣人，手裡都提著燈籠。他走到劉三斤麵前，燈籠光照得他眼皮底下的皺紋像刀刻的，深，且亂。
“鎖龍井塌了。“他說，不是問，是陳述，“你下去的時候，動了什麼？“
“冇有。“劉三斤說，聲音平，像在說彆人的事，“井氣吞我……我反吞……就出來了……“
周崇山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燈籠裡的蠟燭燒下去一指。他忽然笑了，嘴角往上扯，冇扯到眼睛，皮笑肉不笑，像麵具裂開一道縫。
“祭祖。“他說，“你跪第一排。“
祠堂裡燭火搖，九十九盞長明燈，缺了三盞，是去年風大吹滅的，冇補。劉三斤跪在蒲團上，膝蓋硌著硬木邊框，疼。《搬山訣》在懷裡，皮子封被體溫焐軟，像一層活皮。
周崇山站在祖宗牌位前，手裡捧著個檀木盒，盒蓋開著，裡麵是第三枚銅錢，天樞錢，正麵北鬥，背麵“庚申“，和他腰上那兩枚一樣，隻是更新，綠鏽少，銅色亮。
“周家列祖。“周崇山開口，聲音在祠堂裡蕩，撞牆，回來，疊成嗡嗡的回響，“今日雙金歸位，第三枚……“
他忽然停住。盒裡的銅錢在顫，像被什麼吸著，往劉三斤的方向傾斜，銅色在燭光裡一明一滅，像呼吸。
劉三斤腰上的兩枚銅錢也在燙，隔著褲子，烙著胯骨。他冇動，隻是跪著，脊梁卻繃直了，像第七頁圖裡的小人，雙手冇托天，垂在膝上，掌心朝上，是接東西的姿勢。
“你身上有什麼？“周崇山問，聲音冇變，眼皮卻抬起來了，精光像針。
劉三斤還冇回答，祠堂外忽然傳來一聲嚎叫，不是人，是獸，黑鱗蛟的聲，隻是更悶，像隔著井壁傳上來，帶著金屬摩擦的尖嘯。接著是瓦片碎裂的脆響，有東西落在屋頂，爪尖刮著椽木，沙沙地往這邊爬。
周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