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山手裡的檀木盒“哢“地合上，銅錢撞在盒底，像牙齒咬了一口空。
“去。“他側頭，對最近的皂衣人說，聲音冇高，卻切開了祠堂裡的嗡嗡回響，“屋頂。“
那皂衣人冇動。他盯著祠堂的橫梁，燈籠光照不到的地方，有碎瓦屑正往下掉，細灰似的，落在供桌上那盤冇切的白肉上，像撒了一層麩皮。
“族長……“他嗓子發緊，喉結上下滾了一道，“那東西……井裡那個……“
“鎖龍井塌了，它出不來。“周崇山說，眼皮又耷回去，精光藏進褶子裡，“這是另一條。“
劉三斤跪著，膝蓋上的疼變成麻，像蹲坑蹲久了。他掌心朝上，感受著胯骨上兩枚銅錢的燙，那熱度在往上走，過肚臍，到心口，和丹田裡那口燒刀子的餘溫彙在一處。銅錢在吸什麼，他不知道，隻知道檀木盒裡的第三枚也在應和，三枚東西隔著丈把遠，嗡嗡地震。
屋頂的刮擦聲停了。瓦片又碎了一塊，“啪“地落在祠堂門檻外，裂成三瓣，露出裡麵青黑的胎。
“不是蛟。“劉三斤忽然說，嗓子還啞著，是井水嗆過的後遺症，“爪聲太碎……是……“
他頓住。周崇山在看他，那眼神不是算賬，是稱斤，稱他這顆腦袋值多少穀子。
“是什麼？“
劉三斤冇答。他想起井底下那東西歪頭的樣子，裂嘴角，學他的聲音，說“我等你上麵“。它學不像肩膀，因為它冇扛過豬，冇挑過糞，冇在周家溝的泥地裡摔過跤。可如果上來的不是它呢？如果它學的不是他，是彆的什麼，彆的扛過東西、肩膀歪斜的東西？
祠堂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條縫，夜風灌進來，燭火齊刷刷往一個方向倒，像被一隻手摁著。長明燈滅了七盞，是離門最近的七盞，燈芯冒出一縷青煙，帶著井底那股硫磺味。
皂衣人往後退，靴跟磕在門檻上，冇站穩，一屁股坐在碎瓦裡，手撐著地，摸了一掌濕。他低頭看，是血，從門檻底下滲出來的，紅得發暗，像陳了多年的醬油。
“地……地下……“他舌頭打了結，“血……“
周崇山終於動了。他把檀木盒塞進懷裡，動作快得不似老人，枯手從袖底滑出一把短刀，刃長不及掌，卻是雙麵開鋒，刀背上有七個凹槽，是放血用的。他往門檻走，步子穩，冇看地上那皂衣人一眼。
“劉三斤。“他背對著說，“你跪著彆動。銅錢在應，說明你是餌，餌動了，魚就跑了。“
劉三斤冇動。他感受著三枚銅錢之間的牽引，像三根線抻著，越繃越緊。丹田裡的熱氣又在往上拱，他壓著，用第七頁圖裡那個姿勢的逆式，脊梁一節一節鬆，氣往下沉，沉到腳底，從膝蓋的麻裡透出去，滲進蒲團下的青磚。
青磚是涼的，吸走了那點熱。他忽然“看“見了，不是眼睛，是皮膚，是腳底板，祠堂地下三尺，有東西在走，不是爬，是走，兩條腿的，步子和他一樣，左腳重，右腳輕，肩膀左高右低，是扛豬的姿勢。
“地下有東西。“他說，聲音比想的響，在祠堂裡撞了一下，“學我……比井底那個像……“
周崇山停在門檻邊，冇回頭。短刀的刃在燈籠光裡轉了個角度，照出門檻下那灘血的邊緣，血在動，不是淌，是畫，畫出兩個腳印，朝裡，對著劉三斤跪的方向。
“不是學你。“周崇山說，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像老琴的弦，“是換你。井底那個學形，這個學魂。你吞了井氣，魂裡有味，它循著味來，要住進你這具殼。“
他忽然轉身，短刀指向劉三斤，刀尖冇抖，穩得像秤杆：“《搬山訣》第七頁，雙手托天，你現在托。“
劉三斤冇問為什麼。他雙手往上翻，掌心向天，脊梁一節一節拔，和下午試的那個姿勢一樣，隻是這次冇鬆。丹田裡的熱氣轟地炸開，不是往四肢，是往頭頂衝，百會穴像被針紮，又麻又脹，眼前炸開一片白。
三枚銅錢同時尖叫。
不是聲音，是震，胯骨上的兩枚和檀木盒裡那枚共振，頻率快得像蜂翅。周崇山懷裡的盒子在跳，他按住，枯手青筋暴起，像按著一個活物。門檻下的血腳印在退，一步，兩步，像是被什麼燙著，往地下縮。
屋頂的刮擦聲又起，這次更急，爪尖刮著椽木，像有人在上麵寫血書。瓦片成片地碎，露出巴掌大的夜空，冇星星，隻有一團雲，低得壓簷，雲底泛著井底那種綠光。
“托住了！“周崇山喊，聲音劈了，“彆鬆！讓它以為你是座山，搬不動的山！“
劉三斤托著。胳膊在抖，肩上的舊傷在跳，是那年扛豬摔的，筋錯位了，冇好利索。熱氣從百會往外噴，像蒸籠揭了蓋，他聞著自己頭發燒焦的味，混著硫磺，混著血。地下那東西在跑，腳步亂了，左腳重右腳輕變成雙腳亂跺，像被困住的獸。
“它不是怕……“劉三斤從牙縫裡擠話，腮幫子咬得發酸，“它在笑……“
周崇山臉色變了。他低頭看短刀，刀背上的七個凹槽在滲血，是他自己的血，從虎口裂開的口子裡淌出來，冇感覺，不知道什麼時候割的。血順著凹槽流，流到刀尖，滴在門檻上，和那灘陳血彙在一處。
雲裡的綠光忽然亮了，像誰按了開關。祠堂裡的長明燈齊齊矮下去，不是滅，是跪，火苗彎成九十度，朝著劉三斤的方向，像九十九個磕頭的人。
“不對……“周崇山往後退，第一步絆在門檻上，冇倒，第二步踩到皂衣人的腿，踉蹌了一下，“它不是來換魂……它是來……“
話冇說完。劉三斤的百會穴猛地一鬆，像塞子拔了，熱氣噴儘，取而代之的是涼，從頭頂灌進來，像井水，比井水更稠，帶著記憶，不是他的記憶，是彆人的，扛豬的，挑糞的，在周家溝泥地裡摔跤的，肩膀左高右低，一步一步，從地下走到地上，從過去走到現在。
他“看見“那東西了。不是眼睛，是魂。它和他麵對麵，隔著一層皮，它在裡麵，他在外麵，或者說，他在裡麵，它在外麵，分不清了。它裂嘴角，笑，這次學得像，因為肩膀是歪的，左高右低，和他一模一樣。
“托……“周崇山在喊，聲音像從水裡傳來，咕嚕咕嚕的，“托住……“
劉三斤托不住了。胳膊軟下來，掌心還朝上，是接東西的姿勢。祠堂門大開，夜風卷著碎瓦和血腥味灌進來，長明燈全滅了，隻有雲底的綠光照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成鬼。
門檻外，血腳印又出來了，這次是兩個，四個，八個，越來越多，從地下冒出來，排著隊，往祠堂裡走，繞過周崇山，繞過皂衣人，繞過供桌和牌位，圍著劉三斤跪成一圈，像一圈蒲團。
最前麵的血腳印停了。它在等，等劉三斤跪下去，跪到它旁邊，和它並成一排，像兩個兄弟，像兩個影子，像一個人和他的倒影。
劉三斤冇跪。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朝上，紋路裡嵌著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