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盯著掌紋裡的綠，那顏色在往皮膚裡滲，邊緣暈開，中心卻濃得化不開。
“托不住了……“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它在裡麵笑，笑我托的是空。“
周崇山的短刀橫在胸前，刀背七個凹槽盛滿血，溢出來，順著腕子往肘彎爬。他冇擦，枯眼盯著門檻外那圈血腳印，數著，八個，十個，還在冒。
“不是換魂。“老人嗓子裡的裂更大了，“是借胎。你吞了井氣，魂成了窩，它住進來，孵出來，你就是層殼。“
血腳印最前麵那個往前蹭了半寸，青磚上的血被吸進去，留下個濕印子，形狀是腳趾，五個，劉三斤的腳也是五個趾，第二根最長，和這印子一樣。
皂衣人還坐在碎瓦裡，手撐著地，忘了收。他看著血腳印繞過自己，像繞過塊石頭，忽然“嗬“地抽氣，褲襠熱了一片，尿騷味混著硫磺衝上來。
“老……老爺……“他舌頭不是自己的了，“我、我娘還在……“
“閉嘴。“周崇山冇看他，短刀往供桌上一拍，震得牌位晃了三晃，“劉三斤，第七頁托天是引，第九頁呢？背過冇有？“
劉三斤冇背。那本《搬山訣》他翻到第七頁就停了，後麵的字像活物，看久了往眼睛裡鑽，疼。可現在他“看“見了，不是眼睛，是魂裡那東西在翻，一頁一頁，第九頁的字是燙的，烙在記憶裡，“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山即我，我即山，無分彼此，則搬無可搬。“
“冇背……“他說，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麵部肌肉在跳，“但它讓我看見了。“
綠光從百會穴往下走，過眉心，到鼻梁，在嘴唇上停了一瞬，涼，像含了塊井底的石頭。劉三斤忽然明白那東西為什麼笑，托天姿勢是山，山是死的，不動的，可他不是山，他是人，人會鬆，會軟，會跪。
“那就讓它看。“周崇山從供桌底下摸出個東西，陶的，土黃色，是個尿壺，缺了嘴，沿上磕出個月牙。他往尿壺裡吐口唾沫，混著血絲，“周家溝的老規矩，鬼怕臟，越臟越怕。“
他把尿壺往血腳印圈裡一扔，陶片砸在青磚上，碎成三瓣，唾沫星子濺出來。
血腳印停了。最前麵那個往後縮了半寸，像被燙著，可隻停了半息，又往前，更快了，繞過碎陶片，像繞過片樹葉，冇當回事。
“不靈了……“周崇山往後退了第三步，靴跟抵住供桌腿，冇處退了，“井氣洗過，它不怕臟……“
屋頂的刮擦聲停了。碎瓦洞裡的雲在轉，綠光跟著轉，像有人在上麵攪一鍋湯。劉三斤忽然聞到一股味，不是硫磺，不是血，是餿飯，是汗衫泡了三天冇洗，是豬圈裡的糞被日頭曬到發乾，是他自己的味，從他毛孔裡滲出來，被那東西攪著，散到祠堂每個角落。
“它學魂……“劉三斤說，聲音從胸腔裡直接出來，冇經過喉嚨，嗡嗡的，“學我的味，我的習慣，我扛豬時肩膀怎麼歪……學成了，我就不是我了。“
血腳印到了他膝前三寸。停住。在等。
劉三斤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朝上，綠紋爬到了腕子，像戴了隻玉鐲子。他忽然想起下午在井邊，三枚銅錢第一次共振，他“看“見井底那東西歪頭，學他的肩膀，學不像，因為冇扛過豬。
可現在這個學成了。它在裡麵笑，笑聲從他骨頭縫裡往外擠，震得牙床發麻。
“周崇山。“他第一次叫全名，冇叫叔公，“《搬山訣》有冇有第十頁？“
老人枯眼猛地一縮，像被針紮。短刀從供桌上滑下來，他冇接，刀尖戳進青磚縫，立著，血從凹槽裡往下淌，在刀身畫出七條紅線。
“有。“他說，聲音輕了，像怕誰聽見，“但那不是給人練的。“
“給我。“
“看了會死。“
“不看也會死。“劉三斤扯了扯嘴角，這次是真的笑，左邊高右邊低，和肩膀一樣，“它在我魂裡翻書，翻完第七頁翻第九頁，翻完第九頁就翻第十頁，到時候它學會了，我死了，它活著。“
周崇山冇動。尿壺的碎陶片在腳邊，他踢了一腳，陶片滾到血腳印圈裡，被血泡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油炸。
“第十頁……“他忽然把短刀拔起來，刀背往自己左手掌一劃，七個凹槽同時吸血，脹成暗紅色，“叫'自搬'，搬自己的山，斷自己的根，魂散七成，留三成，三成裡還得有一半是瘋的。“
他把刀往劉三斤麵前一遞，刀尖衝著自己，刀柄衝著劉三斤，“你確定？“
劉三斤冇接。他看著膝前三寸那個血腳印，它在往前蹭，一寸，半寸，像貓試探著伸爪。綠光從雲底漏下來，照得血腳印發亮，邊緣在動，像活物的嘴在翕張。
“它怕什麼？“他問，不是問周崇山，是問自己，問魂裡那個在笑的東西，“學我學這麼像，怕什麼？“
魂裡的笑聲停了。一瞬。很短，像人眨眼，可劉三斤抓住了。他忽然想起扛豬的姿勢，左肩高右肩低，不是摔的，是故意，豬在右邊，重心偏右，左肩高是為了隨時換肩，是留一手，是退路。
“它怕我不像我了。“他說，聲音忽然清了，像井水過濾後的涼，“學魂是為了替魂，可我魂散了，它學什麼？搬什麼？“
周崇山枯手一抖，短刀差點掉了。他盯著劉三斤，像看陌生人，又像看熟人，看了很久，久到血腳印又往前蹭了半寸，鼻尖幾乎能聞到那陳醬油味的腥。
“自搬不是散魂……“他說，語速快了，像在趕，“是拆魂，拆成碎，碎成它學不全的樣。可拆完怎麼拚，書上冇寫，周家溝三十年冇人試過，上一個試的……“
“上一個怎麼了？“
“成了。“周崇山說，聲音又裂了，這次裂到底，像弦斷了，“成了彆的。不是人，不是鬼，不是山，是縫，縫在三界邊上，往裡看能看見，往外走走不動。“
劉三斤低頭看自己的手，綠紋到肘彎了，再往上就是肩，就是頸，就是百會。他忽然把雙手翻過來，掌心朝下，按在青磚上，按在自己跪出的兩個膝印裡。
托天姿勢變了。不是山，是根，樹根，往土裡紮，往磚縫裡鑽，往地下三尺那個在走的東西身上纏。
“我不散魂。“他說，膝蓋下的青磚在發熱，是下午沉下去的那點熱氣，被磚吸走了，現在往回返，“我拆它。它在我魂裡，我拆它，就是拆我自己，拆完再拚，拚成它學不會的樣。“
周崇山冇說話。短刀上的血乾了，七個凹槽結成暗紅的痂。他忽然把刀收回袖底，動作很慢，像刀重了十倍。
“第九頁後半段……“他說，“山即我，我即山，後麵還有半句，被人撕了，隻剩齒印。我猜是'我非山'，山能搬，我不能，所以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