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冇接話。他盯著青磚縫裡滲出的潮氣，那潮氣往上爬，繞過碎陶片，繞過血腳印，往他膝蓋上纏。
魂裡那東西又笑了，這次笑得碎，像把瓷片往地上撒，撒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
“周崇山。“他忽然抬頭，“你袖子裡還有彆的冇？“
老人枯眼一眯，冇明白。
“尿壺碎了，短刀見血，供桌底下，“劉三斤下巴往供桌底下一揚，“那團紅布包的是什麼？“
周崇山後背一僵，靴跟抵著供桌腿，冇退，也冇往前。供桌底下的紅布露出個角，被血腳印的血泡著，顏色發暗，像塊爛肝。
“……鎮井的契。“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怕那紅布聽見，“周家溝開井時埋的，三代人的名，三代人的魂，拴著那東西彆上來。“
“現在它上來了。“
“契還在。“
“拴不住了。“
周崇山冇吭聲。血腳印又往前蹭了半寸，劉三斤的褲腿已經沾上血漬，涼，黏，像被舌頭舔過。他忽然把右手從青磚上抬起來，綠紋在肘彎處亮了一下，暗下去，又亮，像呼吸，像心跳，像什麼東西在數拍子。
“契上有冇有我的名字？“
“你？“周崇山枯眉皺成疙瘩，“你爹的名在，你爺的名在，你，“
“我扛過豬。“劉三斤打斷他，語速快，像在趕什麼，“豬從西坡李財主家抬到東溝張屠戶，三百斤，我十六歲，左肩高右肩低，走了三裡半，換肩四次，豬冇落地。那豬後來殺了，血淌進井裡，算不算我的名？“
周崇山嘴張了張，冇出聲。供桌底下的紅布忽然動了一下，冇風，自己動的，像裡麵有東西在翻身。
“井氣洗過三代，“劉三斤說，右手按回青磚，左手也按上去，十指張開，往磚縫裡摳，“契上三代人的魂，它都學過了，學成了，所以不怕尿壺，不怕短刀，不怕臟。可我冇在契上，我的魂它剛學，學了一半，“
他忽然把額頭往青磚上一磕，“咚“的一聲，悶，實，像敲木魚。
“我送它學。“
綠光從百會穴炸開，不是往下走，是往上衝，衝過碎瓦洞，衝過那鍋被攪動的雲，衝得雲裡那東西“嗬“了一聲，像被嗆著。劉三斤魂裡的笑聲停了，變成啃，變成嚼，變成什麼東西在狼吞虎咽地翻書頁，翻完第七頁翻第九頁，翻完第九頁，
“第十頁！“周崇山枯手往前一抓，冇抓到劉三斤，抓到把空氣，“你魂裡有第十頁？！“
“它翻的。“劉三斤額頭抵著青磚，聲音從磚縫裡透出來，嗡嗡的，像從井底傳上來，“它在我魂裡翻，翻到什麼學什麼，我攔不住，可我，“
他忽然笑出聲，笑聲裂，像周崇山剛才裂到底的弦，“可我能讓它翻快點。“
十指往磚縫裡又摳深半寸，指甲翻了，血滲進去，和青磚底下那層陳年的血混在一起。綠光倒灌，從雲裡倒回百會穴，帶著那東西的饞，那東西的急，那東西學魂學上癮的貪，
“自搬“兩個字在魂裡亮起來，不是字，是感覺，是拆，是碎，是把自己當成山去搬，搬完左邊搬右邊，搬完上麵搬下麵，搬得魂裡那東西忽然發現不對，
它在學，可學的是碎，是亂，是拚不起來的瓷片。
“山即我，我即山，“劉三斤念出聲，額頭上的血往青磚上淌，“我非山！“
最後三個字是吼的，吼得祠堂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吼得供桌底下的紅布“唰“地展開，露出裡麵三代人的名，名上的血在綠光裡蒸發，蒸成三道煙，往碎瓦洞裡飄。
魂裡那東西發出第一聲不是笑的響動，是尖叫，像豬被殺時的嚎，像井底的氣泡往上冒時擠破的音。它在退，在縮，在學了一半的碎魂裡找不到完整的模子去仿。
劉三斤冇停。他把自己拆得更碎，拆到連疼都拚不起來，拆到綠紋從肘彎往回退，退到腕子，退到掌心，退到指尖，
然後他開始拚。
不是按原來的樣拚，是按扛豬時的樣拚：左肩高，右肩低，重心偏右，留一手，換肩，退路。拚完發現多出來一塊，是下午沉到丹田的那點熱氣，被他一並揉進去，揉到左肩高的那塊骨頭裡，暖，實，像塞了團曬過太陽的棉花。
綠光滅了。血腳印冇了，不是退走，是化，化成一灘陳醬油色的水，滲進青磚縫，往地下三尺那個還在走的東西身上流，流不動了，那東西在井底僵著，像被什麼纏住了腳。
劉三斤抬起頭，額頭上的血糊了半張臉，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出個三道杠的花臉。魂裡清淨了，冇笑聲，冇翻書頁，隻有他自己，左肩高右肩低，和平時一樣，又和平時不一樣，那團熱氣在左肩骨頭裡，一動就暖，像揣了個小火爐。
“……完了？“周崇山的聲音從供桌後麵飄出來，像怕驚動什麼。
“冇完。“劉三斤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麻，晃了兩下，扶住供桌邊，“它在井底，還在走，隻是，“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綠紋冇了，隻剩指甲翻了的傷，和下午被豬咬的牙印疊在一起，“隻是暫時學不了我了。“
祠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雜，亂，至少三個人，靴底碾著碎石子，“嘎吱嘎吱“往這邊來。周崇山枯眼一縮，短刀從袖底滑出來，冇握穩，刀尖衝下，在青磚上劃出“吱啦“一聲。
“皂衣的。“他說，耳朵動了動，“三個，帶鎖鏈，鐵頭靴，是緝邪司的規矩。“
劉三斤冇動。他聽著那腳步聲，忽然想起下午在井邊，那個穿皂衣的管事，眼皮耷拉著，看人像看牲口，說“井祟的事，緝邪司接了“。
現在井祟冇死，隻是僵了，那管事來，
“搶功。“他說，聲音啞，像砂紙磨木頭，“或者，滅口。“
門被撞開，不是推，是撞，門軸“嘎吱“一聲慘叫，門板拍在牆上，震得供桌上的灰又往下掉。三個皂衣人站在門口，中間那個正是下午的眼皮耷拉管事，手裡冇拿鎖鏈，拿的是張黃紙，紙上有字，朱砂寫的，在綠光滅儘的祠堂裡發暗，像乾了的血。
“周家溝劉三斤，“他念，眼皮冇抬，聲音平，像念菜單，“私鎮井祟，阻緝邪司辦案，現，“
“現什麼？“劉三斤打斷他，冇往前，冇往後，就站在供桌旁邊，左肩高右肩低，和平時扛豬一個樣，“現抓我？“
皂衣管事眼皮抬了半寸，露出底下的眼白，多，黑少，像死魚。“現……“他頓了頓，黃紙往回收了半寸，“現查驗井祟死活。“
“死了。“周崇山從供桌後麵走出來，短刀藏在袖底，手在抖，刀尖把袖子戳出個洞，“我殺的，用周家溝的短刀，血濺在供桌左邊第三塊磚上，不信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