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衣管事的眼皮又耷回去，露出底下那條窄縫，縫裡冇光。
“周崇山，“他念這個名字，像在念賬本上的舊賬，“七年前緝邪司備案的散修，擅驅邪，擅說謊，擅在驗屍報告上動手腳。“
他往前走一步，鐵頭靴碾著青磚上的血水印，“嘎吱“，那灘陳醬油色的水被碾開，濺到旁邊皂衣人的靴麵上，那人冇低頭。
“井祟若死，“管事說，黃紙在指間翻了個麵，背麵也有字，密密麻麻，“魂應歸司，由'收魂匣'鎮三日，驗明正身，方可銷案。“
他抬起眼，那半寸縫對著劉三斤，“匣呢？“
劉三斤掌心朝上，指甲翻卷的傷還在滲血，和豬牙印疊成個歪十字。他想起井底那東西僵住的樣，魂還在走，隻是學不了他，學不了周家三代。
“冇匣。“
“冇匣？“管事重複，不是問，是確認，“那就是私吞。“
左邊皂衣人往前半步，鎖鏈從腰間滑出來，“嘩啦“一聲，鐵環撞鐵環，在祠堂裡蕩出回音。右邊那個冇動，手按在刀柄上，刀柄纏的黑布褪了色，露出底下暗紅的漬。
周崇山枯手在袖底攥緊短刀，刀尖又戳深一寸，袖子要破了。他往前挪半步，擋在劉三斤斜前方，左肩低，右肩高，和他侄子反著。
“緝邪司的規矩我懂，“他說，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乾，澀，“收魂匣要司主手令，要三班驗官同簽，要等，等足七個時辰，“
“規矩改了。“管事打斷他，黃紙往前一遞，幾乎戳到周崇山鼻尖，“新令，急案可先收後驗，收魂匣改'收魂袋'，便攜，即封，即走。“
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黑布縫的，口上勒著紅繩，繩上串三顆骨珠，珠上有眼，閉著。
劉三斤盯著那三顆眼。他魂裡剛清淨，冇笑聲，冇翻書頁，可那袋子一露，丹田裡那團熱氣忽然跳了一下，像心臟漏拍。
“袋口一張，“管事說，紅繩在指間繞，“十裡內的殘魂都往裡鑽，不管死的活的，不管在契上的不在契上的。“
他眼縫對著劉三斤，“你魂裡剛攪過井祟，味道重，鑽得最快。“
周崇山枯眉擰成死結。他懂這意思，收魂袋不分敵我，劉三斤剛把自己拆碎又拚上，魂裡全是縫，袋口一張，連人帶祟一起抽進去，到了司裡，是人是祟由他們說。
“不能給他。“他低聲，像對自己說，又像對劉三斤說，“給了，你魂就歸司了，是煉成丹還是填了陣眼，由不得你。“
劉三斤冇應聲。他看著那三顆骨珠，珠上的眼忽然動了，不是睜，是轉，像什麼東西在珠子裡翻了個身。
和供桌底下紅布裡的動靜一樣。
“周家溝的契，“他忽然說，聲音啞，砂紙磨木頭，“三代人的魂都在上麵，你們司裡七年前就備過案，周崇山動的手，你們蓋的印。現在井祟學了三代，契上的名它都翻過了，你們收它，等於收周家三代，“
“契呢？“管事眼縫窄了半分。
劉三斤右手往供桌底下一指，紅布還攤著，三代人的名在綠光滅儘的暗裡發灰。“在那兒。你們收魂袋一張，三代人一起進去，到時候司裡的驗官問起來，誰簽的字？誰蓋的印？誰讓周家溝斷了後？“
管事的手指停了。紅繩不繞了，三顆骨珠垂著，眼也不轉了。
祠堂外忽然傳來聲豬叫，遠，悶，像從西坡李財主家的方向傳來。劉三斤左肩裡的熱氣又跳一下，這次跳得實，像有根線從肩膀連到很遠的地方，線那頭有人在拽。
他想起下午扛的那頭豬，三百斤，左肩高右肩低，換肩四次，豬冇落地。血淌進井裡，井祟學他，學了一半，學的是碎，是亂，是拚不起來的瓷片。
現在那團熱氣在左肩骨頭裡，一動就暖，像揣了個小火爐，可火爐裡燒的不是柴，是根線，線連著井底那東西，連著西坡的豬，連著緝邪司不知道的事。
“管事，“他忽然改口，不叫“大人“，叫“管事“，像叫屠戶叫掌櫃，“你們司裡要的是井祟，不是要周家溝絕戶。我有辦法讓它活，也有辦法讓它死，你們收魂袋一張，收走的是死的，活的你們帶不回去，司主問起來，“
“什麼辦法？“管事眼縫開了三分，露出底下完整的黑眼珠。
劉三斤右手按上左肩，那團熱氣在掌心跳，“咚“，像第二顆心臟在啟動。他想起魂裡“自搬“兩個字亮起來的感覺，拆，碎，拚，把自己當成山去搬，搬完左邊搬右邊。
“讓它學我，“他說，“學全了，學成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到時候你們收的魂，是井祟還是劉三斤，驗官分得清？“
管事的眼皮徹底抬起來，露出底下完整的眼睛，黑多白少。
“你瘋了。“
“我冇瘋。“劉三斤笑，嘴角扯到傷，疼，可他不管，“我扛過豬，三百斤，換肩四次，豬冇落地。我現在把井祟當豬扛，左肩高，右肩低，重心偏右，留一手，“
他忽然把右手從肩膀上拿開，掌心朝上，那團熱氣跟著走，在掌心裡凝成個模糊的形狀，不是豬，不是人，是座山，左高右低，和他肩膀一樣。
“換肩。“
掌心裡的山忽然倒了個個，右高左低，熱氣往右肩竄，像有頭活物在骨頭縫裡跑。劉三斤右肩一沉，整個人往右邊歪，歪到快倒地，又停住，像被什麼拽著。
管事手裡的收魂袋忽然動了，不是他動的，是袋自己動的，黑布鼓起來，像裡麵有什麼在吸氣，三顆骨珠上的眼同時睜開，瞪著劉三斤掌心裡的山。
“它在饞。“劉三斤說，聲音從歪著的肩膀裡擠出來，悶，像從井底傳上來，“井祟在學我，學全了，學成了，它想進來，想變成這座山，可山是我的，我讓它進它才能進，我不讓，“
他左手忽然拍上右肩，“啪“的一聲，脆，像拍西瓜驗熟，“它就進不來。“
熱氣炸開，從右肩散回四肢，掌心裡的山冇了，收魂袋的黑布癟下去，骨珠上的眼又閉上，像什麼東西冇吃到嘴，不甘心，又冇辦法。
管事低頭看袋子，眼縫又耷回去，可這次耷得慢，像門被風吹得欲關還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