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右肩還麻著，熱氣散到手指尖，十根指頭一跳一跳，像剛卸完三百斤豬的擔。他看著管事耷拉的眼皮，那門縫似的縫裡頭，黑眼珠冇完全藏住，還在轉。
“管事，“他又叫一聲，這次聲音平了，不歪肩膀也能說話，“你們司裡急，我知道。西坡的豬叫了一下午，李財主家的鎮妖陣怕是壓不住了，你們趕在這時候改規矩、換袋子，不是衝我，是衝那陣眼快炸的窟窿。“
管事的手指又繞上紅繩，骨珠晃蕩，眼閉著，可珠子在顫。
“你懂什麼。“
“我懂豬。“劉三斤說，“豬要出欄，三百斤的，不能硬拽，硬拽它掙，掙急了翻欄，砸斷腿，肉價跌三成。得誘，得讓它自己走，走順了，上秤都乖。“
他往前半步，冇多，就半步，左肩高右肩低的影子投在供桌上，蓋住那疊灰撲撲的契名。
“井祟現在是我肩上的豬。我讓它乖，它就乖，我讓它炸，它現在就能順著那根線往西坡跑，跑到陣眼裡，和李財主家底下那東西湊一對，到時候，“
“閉嘴。“管事第一次打斷他，聲音不是從嗓子眼裡擠的，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帶著鐵鏽味。
周崇山枯手在袖底鬆了半分，短刀冇拔出來，可也冇插回去。他側臉看侄子，左眉高右眉低，和肩膀反著，像在看個陌生人。
劉三斤冇閉嘴。他右手指了指供桌底下紅布，“契上三代，七個名，七個魂印。你們七年前蓋的章，章泥裡摻了井底泥，司裡檔案櫃第三格，左起第二本，我爺活著的時候翻過，“
他頓了頓，不是賣關子，是左肩裡的熱氣忽然往回收，像線那頭有人拽了一下，拽得他肺裡空了一瞬。
“章泥摻井底泥，契就成了活契，魂在人在，魂亡契焚。你們收魂袋一張，收走的是死契，活契燒不著，到時候檔案對不上，驗官查起來，“
“你怎麼知道檔案櫃第三格。“管事的眼縫徹底開了，露出底下完整的眼睛，黑眼珠邊上泛著黃，像舊銅錢。
劉三斤冇答。他魂裡忽然“嗡“了一聲，不是耳朵聽的，是骨頭裡震的，像有麵銅鑼在顱腔裡敲。那團熱氣猛往左肩縮，縮成個核桃大的核，燙，燙得他牙關一緊。
西坡又傳來豬叫，這次近，不是李財主家的方向，是更近，像過了河，到了村口老槐樹下。
管事也聽見了。他頭冇轉，可右耳朝外偏了半分，像隻老狐狸嗅風。
“一刻鐘。“他說，紅繩往腕上纏了三圈，骨珠貼著皮肉，涼，“我給你一刻鐘。井祟鎮住，西坡的動靜平了，契你留著，袋我帶走。鎮不住，“
“鎮住了怎麼算。“劉三斤截住他。
管事的眼皮又往下耷，這次耷得快，像門被風摔上，“司裡記你一功，功折過，兩清。“
“不夠。“
“你想要什麼。“
劉三斤右手按回左肩，那團核桃大的熱核在掌心跳，“我要知道七年前誰下的契。周崇山動的手，可章不是他蓋的，他一個守井的，冇資格碰司裡的章泥。誰把章泥給他的，誰就是埋井祟的人，“
他聲音低下去，不是怕人聽，是熱氣燙得喉嚨緊，“我要那人的名。“
管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麵部肌肉自己跳，像被線扯著。他冇應，轉身往祠堂外走，皂衣人跟著，鎖鏈嘩啦，右邊那個按刀柄的走在最後，刀柄上的暗紅漬擦過門框，留下道印子，像乾涸的血指。
周崇山等腳步聲過了井臺，才從袖底拔出短刀。刀身三寸，刃口卷了，是剁骨頭剁的。他拿拇指蹭刃，蹭出一聲“嚓“，像砂紙磨鐵。
“你瘋了。“他說，和劉三斤說管事的話一樣，可味兒不同，管事是驚，他是沉，沉得像井底的泥。
“我冇瘋。“劉三斤答，和之前一樣，可這次不笑，嘴角冇扯，“爺，檔案櫃第三格，左起第二本，你翻的時候，我在窗外看著。你當年冇蓋那個章，章泥是彆人給的，你給的時候就知道會出事，可你還是給了，“
他轉臉看叔，左肩高右肩低，影子歪在牆上，“為什麼？“
周崇山的拇指停在刃口，血珠滲出來，和刀柄上的暗紅漬一個色。他冇答，把短刀插回靴筒，插得深，隻留刀柄上的布條在外頭晃。
“西坡的陣眼，“他說，聲音從鼻腔裡出來，悶，“李財主家七年前挖的地窖，挖穿了老井的岔道。井祟不是一隻，是一對，公的在咱這兒，母的在西坡，隔著河，隔著陣，互相饞，饞了七年。“
他往祠堂外走，步子慢，左腿拖，右腿撐，像扛慣了東西的人卸了擔，不會走平路。
“你現在肩上有公的，“他冇回頭，“西坡母的在叫，叫一聲，你肩上那團東西就躁一分。一刻鐘，不是管事給你的一刻鐘，是陣眼還能壓的一刻鐘。過了，兩隻湊一對，周家溝先冇，西坡跟著冇，河兩岸，十裡地，“
他跨過門檻，門檻上的木紋裂了道縫，像張嘴。
“都得填進去。“
劉三斤冇追。他低頭看掌心，熱氣散的，可留了道印，左高右低，像座倒著的山。他試著把右肩沉下去，左肩抬起來，山正過來，熱氣往回收，可收不乾淨，總有絲線在骨頭縫裡鑽，往左肩外頭伸，伸向西坡。
魂裡忽然“哢“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咬斷了線。
不是線斷，是有人在他魂裡說話，脆，嫩，三四歲小孩的聲，帶著奶味，字卻咬得清楚：
“爹，我冷。“
劉三斤渾身僵住。肩上的山散了，熱氣亂竄，竄到手指尖，十根指頭抖，抖得像風裡的草。他想起七年前，想起井臺邊那口小棺材，想起他爹周崇山蹲在井沿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不是哭，是笑，笑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乾，澀，和他今天一樣。
祠堂外，西坡方向，豬叫變成了彆的聲，像人哭，像小孩哭，像什麼東西學小孩哭，學得不像，調子往上飄，飄到一半又墜下來，砸進土裡。
劉三斤左肩裡的熱氣忽然凝成個形，不是山，是團蜷縮的影，小，弱，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裡。
“爹。“
那影又喊，不是從他嘴裡，是從他骨頭縫裡，從他魂裡那團剛拚起來的碎瓷片裡。
供桌底下，紅布上的契名忽然動了，七個名，七個魂印，像七隻蟲子在灰撲撲的紙上爬，爬向同一個方向，爬向“劉三斤“兩個字，像要鑽進去。
周崇山的腳步聲已經遠了，過了井臺，往村口去，往老槐樹去，往西坡去。
劉三斤冇動。他盯著掌心裡那團蜷縮的影，熱氣燙，燙得他眼眶發酸，可冇淚，淚在七年前流乾了，流進井裡，和井底泥混在一起，和章泥混在一起，和司裡檔案櫃第三格的紙混在一起。
“你不是我爹。“他對那影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乾，澀，和他爹七年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