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第三堆土後麵。轅斷了，馬死了，死馬的眼睜著，眼白裡有血絲，像他現在的眼。車轅上坐著個人，穿司裡皂衣，腰牌是銅的，刻著凸起的“巡“字，像骨珠，像冇閉上的眼。
“周崇山。“皂衣人冇跳下車，坐在死馬上像坐在活馬上，聲音從高處來，像司裡傳令時的高處，“司主有話，話在骨珠串裡，串在你門檻上，門檻在你腳邊，你腳邊，“
“有血。“周崇山冇停，往東走，第三步踩在死馬的眼眶邊。眼眶空了，眼珠子早爛成泥，濺到靴麵上，和剛才的紙灰混在一起，灰的，黑的，紅的。他低頭看皂衣人，皂衣人比他矮，坐在馬上也矮，像七年前他跪接骨珠串時，傳令的人看他，“司主的話，我聽過。七年前，骨珠串進我掌心時聽過。現在，“
“現在不同。“皂衣人從懷裡掏出個紙卷，卷是黃的，和他剛才按在門檻上的那張一樣黃，一樣脆，一樣像燒剩下的紙。他展開得慢，像展開一張契，“司主說，劉三斤走了六步，六步到西坡，西坡有假眼，假眼亮，母祟醒，母祟醒，“
“崽子死。“周崇山接話，第四步踩在死馬的肋骨上。肋骨斷了，斷口像刀，像他用刀尖劃黃紙時的斷口。他停住，低頭看皂衣人手裡的紙卷，紙卷上也有字，紅的像血，像“祟非我放“泡透後的紅，“司主想讓我攔？“
“司主想讓你看。“皂衣人把紙卷遞過來，遞得高，像遞令，像遞骨珠串，像遞七年前那碗讓他膝蓋發軟的酒。紙卷在風中抖，抖得像骨珠串在眨，眨一下，西坡亮一下，“看完，燒。燒完，走，往東。司裡給你新膝蓋，新門牌，新，“
“新爹？“周崇山冇接紙卷，第五步踩在死馬的頭顱上。頭顱扁了，像被井臺砸過，像被他膝蓋磕過。他彎腰，不是接紙卷，是撿了根馬肋骨。肋骨白的像骨珠，像崽子的眼，“我爹在門檻上，在血字裡，在一百三十七步後麵。新爹，“
“在司裡。“皂衣人紙卷還遞著，胳膊酸了，抖得更厲害，像風中的黃紙，像火中的契，“司主說，你寫'祟非我放周崇山'，寫的是死契。死契連魂，魂連母祟，母祟連崽子，崽子連劉三斤，劉三斤連，“
“連我。“周崇山第六步從死馬上跳下來，膝蓋響，響得像七年前跪接骨珠串時的響，響得像剛才劉三斤跨出門檻時的響。他落地在皂衣人麵前，矮的變成高的，高的變成矮的，像七年前他跪著，傳令的站著。現在他站著，皂衣人坐著，“連我的步數，連我的血，連我的，“
他舉起馬肋骨，肋骨尖頭像刀，像他用刀尖劃黃紙時的刀尖。他戳向紙卷，戳向皂衣人手裡的“司主有話“，戳得紙卷破了個洞，洞黑的像井底，像母祟的嘴。
皂衣人咽了口唾沫，血湧到喉嚨又咽回去，像他剛才在門檻邊咽的那聲。他往後縮到死馬脊梁上，脊梁滑得像井臺的青苔，差點摔到馬肚子上。肚子鼓著，像泡了七天水的，
“像泡了七天水的薑。“周崇山肋骨還戳著紙卷，戳著洞，戳著洞後麵的皂衣人臉。臉白的像骨珠，像崽子的眼，像母祟冇醒時的假眼，“辣，咽不下，卡在，“
“卡在司裡的賬本上。“皂衣人聲音劈了，像劉三斤七歲時哭劈的嗓子，像他自己去年在柳林鎮數門牌時，從窗縫裡聽到的那聲老咳嗽。他把紙卷收回去，收得快，像收一張燙手的契，“賬本在你懷裡，在劉三斤懷裡，在，“
“在門檻上。“周崇山肋骨收回，收到自己懷裡，收到骨珠串原來在的位置，收到“祟非我放周崇山“七個字旁邊。他轉身，第七步往西走，不是往東，不是去司裡，是去西坡，去劉三斤的第六步後麵，去第七步，第八步，去一百三十七步的儘頭，“賬本在門檻上，在血裡，在骨珠串裡，在，“
“在母祟的嘴裡。“
他跑起來，膝蓋響得像風箱，像劉三斤爹背他時的喘，像一百三十七步裡第一百三十一步的那聲。土堆在兩邊退，退得像門牌號，單號往東，雙號往西。他往西，往雙號，往西坡的假眼，往母祟即將合上的嘴。
“七。“他數，聲音從胸腔出來，悶，可急，像井底的回聲被石頭砸亂，“八。九。十。“
西坡在亮，亮的是假陣眼，亮的是崽子走到的地方，亮的是母祟的眼。眼睜著，眼白裡有血絲，像他現在的眼，像死馬的眼，像皂衣人遞紙卷時抖的眼。假眼旁邊站著個人，小的，彎著背，像蹲在井沿，像黃紙透光時窗後的人影。
“十一。“
那人影回頭，眼閉著，像骨珠，像冇睜開的崽子的眼。嘴角在動，像在數，像在接他的話，像在數一百三十七步後麵的步數。
“十二。“周崇山喊得血從喉嚨湧上來，湧到嘴裡，湧成個字，不是“十三“，是“爹“，像七年前他在井臺邊喊的，像劉三斤在他背上數到一百三十七時，他膝蓋不疼了，可喊了聲“爹“，喊的是井底的人，喊的是門檻上的人，喊的是，
人影睜眼。
眼紅的像門檻上的紅圈，紅的像“祟非我放“泡透後的紅，紅的像他剛才濺到眼白裡的血。瞳孔白的像骨珠，像崽子的眼，像母祟冇醒時的假眼。
“十三。“人影說，聲音從西坡來，從假眼來，從母祟的嘴邊來，像劉三斤的聲音，像七年前趴在爹背上的那個小的聲音，可又不像，像井底的回聲，像地窖的空響，像，
“像司裡的傳令。“周崇山第十四步停住，停在假眼三步外，停在母祟的眼皮底下，停在崽子的嘴邊。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掌心空了，骨珠串在門檻上，在黃紙上，在裂縫裡。他握拳，空拳砸在自己的膝蓋上，砸得膝蓋又響一聲，響得像風箱的最後一聲，像一百三十七步的最後一步，像，
“像膝蓋不疼了。“人影彎著的背直起來，直得像門檻，像井臺，像七年前他爹站直了背他時的直。臉還是小的，皺的，眼白裡全是血絲，像他去年在柳林鎮數門牌時，從窗縫裡看到的那張老臉，“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