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山碾蠟渣的拇指停了，血窪漫過指節，把粉紅的蠟渣泡成暗紅。他盯著劉三斤掌心那個白圈，眼白裡的血絲凝住，像凍住的蛛網。
“你爹背你那次，“他忽然開口，聲音從鼻腔滑出來，帶著痰音，“井沿的苔滑，他滑了半步，膝蓋磕在井臺上。你冇哭，他也冇吭聲，就那聲膝蓋碰石頭的悶響，我記得。現在你把胎衣按進門檻，磕的是比井臺硬的東西。“
牆根的“沙沙“聲又起，不是啃，是抓，磚縫裡的土被摳出來，撒在牆根，堆成一小堆一小堆，像墳頭。劉三斤掌心的白圈在抖，抖得門檻裂縫裡的青煙往回縮，縮成一縷，往他指縫裡鑽。
“不是燒。“他說，牙關鬆了半分，字從齒縫漏出來，漏得含糊，“活契燒的是線，連魂的線。母祟的崽子認胎衣，胎衣認我的魂氣，我把線連到門檻，門檻連到祠堂，祠堂是陣眼，假的陣眼也是眼，眼能看，能牽，能把崽子牽到該去的地方。“
他抬頭看周崇山，燭芯又爆燈花，“劈啪“響在兩人中間，把影子各往兩邊推，“你說血能擋一刻鐘，你的血，司裡人的血。我現在不要一刻鐘，我要你把血滴在門檻這裂縫裡，滴在青煙回去的路上，讓崽子聞著你的味，追著我的線，追到西坡，追到假陣眼，追到，“
“追到真的。“周崇山接話，右手從傷口挪開，血已經結痂，痂是黑的，像蜈蚣趴在臂上。他冇用刀，用指甲摳開痂，摳得血又湧出來，湧在指腹，“假陣眼吸崽子，真陣眼吸母祟。七年前司裡設的局，假餌釣小魚，真餌釣大魚。你爹是假餌，我是收線的，線斷了，魚跑了，現在你把線接上，接的是你自己的筋。“
他把血抹在門檻裂縫上，抹得青煙變了色，白裡透紅，紅裡發黑，像淤血。劉三斤掌心的白圈不抖了，凝成個實點，像痣，像胎記，像七年前他爹背他時，落在他後頸上的一滴汗乾後的鹽漬。
“筋斷了，人死。“周崇山說，血抹完，指腹在裂縫邊緣蹭，蹭乾淨，“筋連著，人成樁，樁子釘在陣眼裡，風吹不動，雷打不晃。劉三斤，你爹釘了七年，釘的是假眼，現在你要釘真眼，釘的是母祟的嘴，嘴張著，你進去，嘴合上，你成餡。“
泥土翻拱動的聲音到了窗下，不是“沙沙“，是“咚咚“，像有人在窗根敲，敲的是棺材板。窗紙在顫，顫出個人形，薄的，透的，貼在紙上，像皮影戲裡未上色的人坯子。
“崽子到了。“周崇山說，左手從桌麵收回，按在短刀卷刃上，按得刃口又缺了個牙，“它們不吃窗紙，吃魂氣，你的魂氣從掌心白圈漏出來，漏得像米篩。你把白圈按進門檻，米篩變布袋，布袋收口，崽子往布袋裡鑽，鑽滿了，你紮口，紮的是你自己的魂。“
劉三斤冇答。他低頭看腕子，那隻小手還在，攥著，指節是青的，指甲是白的，像泡過水的筍。他另一隻手覆上去，不是掙，是握，握成拳，把青煙、胎衣、小手，全包在掌心裡。
“我爹膝蓋磕在井臺上，“他說，聲音從胸腔出來，悶，可穩了，像井底的回聲傳上來，傳了七年才到，“他第二天走路瘸了半步，瞞著我，瞞了三天。第四天我早發現，冇問，給他揉了碗薑湯，薑是井臺邊長的，辣，他喝完 sweating，膝蓋不腫了。現在我不揉薑湯，我揉的是這個。“
他拳頭按在門檻裂縫上，按得指節發白，白過掌心的圈。青煙往裡吸，吸得窗紙上的皮影往後退，退到牆根，退到“咚咚“聲裡，退成一堆，簌簌地抖。
“母祟的崽子認熱，“周崇山說，短刀在桌麵劃，劃的是祠堂到西坡的線，線頭打了個結，“你掌心白圈是熱的，門檻裂縫是涼的，熱往涼裡走，走急了，燙著。你讓它們慢走，慢到能數步子，數到三千零四十七，數到柳林鎮的門牌，數到，“
“數到我爹的步數。“劉三斤接話，拳頭鬆了半分，青煙從指縫漏出來，漏得慢，像炊煙，“他背我，從井臺到家，一百三十七步，我數過，在他背上數的，數到一百二十，他滑了那半步，膝蓋磕了，數到一百二十一，他喘了，喘得像風箱。現在我把這一百三十七步，分給崽子，讓它們一步一步走，走到西坡，走到假陣眼，走到，“
“走到你爹磕膝蓋的地方。“周崇山說，短刀停在結上，刀尖的血乾了，結成褐斑，“井臺是假眼，也是真眼的門。七年前母祟從井底出來，走的是門，現在你要讓它回去，回門裡，回井底，回，“
“回它該待的地方。“劉三斤說，拳頭完全鬆開，掌心白圈淡了，淡成印子，像水漬乾了，像淚痕風了。青煙全吸進裂縫，窗紙上的皮影冇了，牆根的“咚咚“停了，隻剩土堆，一堆一堆，像冇燒完的紙錢。
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像七年前他爹磕在井臺上的那聲悶響。他低頭看門檻，裂縫裡的血和蠟渣混成暗紅，暗紅裡埋著個白點，是他掌心的圈，現在成了門檻的痣。
“一刻鐘。“他說，不是問，是算，算的是崽子走到西坡的步數，“你的血擋一刻鐘，我的線牽一刻鐘，兩刻鐘，夠柳林鎮撤一半人，剩下一半，“
“剩下一半有門牌。“周崇山說，短刀插回懷裡，刀柄上的骨珠串蹭到傷口，蹭得痂又裂了線，“我數過門牌，去年，替司裡收魂，路過。單號往東，雙號往西，東邊的路寬，西邊的路窄，窄路通山，山裡有洞，洞深，崽子怕深，怕黑，怕冇魂氣的地方。你讓剩下的人往西山洞走，走到底，憋住氣，憋到，“
“憋到母祟回井。“劉三斤說，往門口走，靴底踩過紅布，七個魂印朝下，像七隻閉了的眼。他停了一步，冇回頭，“你呢？血放乾了，樁子釘死了，你成餡，餡在母祟嘴裡，嚼不爛，咽不下，卡在，“
“卡在司裡的賬本上。“周崇山笑了，嘴角往左扯，扯得左眉更高，和剛才一樣，可這次帶了聲，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像七年前劉三斤他爹的那聲咳嗽，“司裡收魂，收的是死契，死契上有名，名上有血，血乾了，名還在，賬本不爛，名不消。我成了餡，餡在母祟嘴裡，母祟成了賬，賬在司本裡，司本在，“
“在我懷裡。“劉三斤說，手按在胸口，黃紙方塊在衣襟裡，硬，像塊冇化的糖，“我爹寫的'祟非我放'，八個字，血字，現在加你的名，加你的血，加成九個字，十個字，加成一本賬。我帶走，帶到柳林鎮，帶到司裡，帶，“
“帶到該帶的地方。“周崇山說，右手從懷裡抽出來，空著，冇刀，掌心朝上，是個要東西的手勢，“黃紙給我，現在，趁崽子還在路上，趁母祟還冇出西坡。我把名寫上，血蓋上，蓋的是死契，死契燒得著，燒的是我的魂，魂飛，“
“魂飛不散。“劉三斤說，手從胸口挪開，冇掏黃紙，反而往後退了半步，靴跟磕在門檻上，磕得裂縫裡的白點顫了一下，“我爹的死契，七年前燒的，燒的是紙，魂冇散，散在井底，散在影兒身上，散在我掌心的印裡。你的死契，現在燒，燒的也是紙，魂散不散，看你寫在哪。“
他從懷裡掏出黃紙，展開，血字“祟非我放“朝上，朝光，字是透的，像四個窗，窗後有人影，小的，彎著背，像蹲在井沿。他把紙按在胸口，按得字貼住心跳，貼得實。
“寫在紙上，紙燒，魂散。“他說，聲音從紙後傳出來，悶，可清楚，像隔著門板說話，“寫在門檻上，門檻裂，魂散。寫在我掌心，掌心白圈淡了，魂散。可寫在我爹的字旁邊，寫在他的血旁邊，寫在他的，“
“步數旁邊。“周崇山接話，空著的掌心翻過來，按在桌麵，按得血窪又漫開，漫過裂縫，漫過蠟渣，“一百三十七步，從井臺到家，你數的，你爹背的。現在我把名寫在這一百三十七步後麵，寫第一百二十八步，他滑了半步的地方，寫第一百三十一步，他喘得像風箱的地方，寫第一百三十七步，他把你放下，膝蓋不疼了，可瘸了，瘸了，“
“瘸了七年。“劉三斤說，黃紙從胸口挪開，遞過去，遞得慢，像遞一碗薑湯，“現在不瘸了，我背他，從祠堂到西坡，一百三十七步，我數，他聽著。你寫，寫在第一百三十八步，新的一步，門檻到裂縫，裂縫到白圈，白圈到，“
“到母祟的嘴。“周崇山說，接過黃紙，按在桌麵，按得血字朝上，朝他。他從懷裡抽出短刀，冇挑傷口，用刀尖在紙背麵劃，劃的是字，歪的，像他笑時的牙，“周崇山，三個字，血蓋，蓋在'祟非我放'旁邊，蓋成'祟非我放周崇山'，不通，可司裡認，認的是血，不是字，認的是，“
“步數。“劉三斤說，往門口又走了一步，靴底踩到土堆，堆是鬆的，像剛燒的紙灰。他停住，冇回頭，“第一百三十八步，我走了，你寫，寫完把紙按進門檻，按進白圈，按成契，活契，不是死契，活契連魂，不燒人，燒的是，“
“線。“周崇山說，刀尖劃完最後一筆，血從劃破的黃紙背麵滲出來，滲到正麵，把“祟非我放“四個字泡成紅的，把“周崇山“三個字泡成黑的，紅和黑混在一起，像淤血，像門檻裂縫裡的蠟渣。他把紙按在門檻上，按在白圈裡，按得紙上的血往裂縫裡滲，滲得白圈又顯出來，顯成個紅圈，紅得發暗。
“線連著你，“他說，掌心按在紙上，按得實，像按樁子，“連著崽子，連著母祟，連著西坡的假眼，連著井底的真眼。你走一步，線緊一分，走到一百三十七，線緊到頭，母祟到嘴，嘴合上，你成餡，餡裡，“
“餡裡有薑。“劉三斤說，跨出門檻，門檻在腳下響，像膝蓋磕井臺的那聲悶響。他站在土堆中間，堆堆像墳，墳裡冇有碑，隻有門牌號，單號往東，雙號往西，他往西邊看，西邊的天是黑的，黑得像井底，“井臺邊長的薑，辣，我爹喝完 sweating，膝蓋不腫了。現在餡裡有薑，母祟嚼，辣，咽不下，卡在，“
“卡在司裡的賬本上。“周崇山說，掌心還按在紙上，按得血從指縫擠出來，擠到門檻裂縫裡，擠得紅圈又深一分。他抬頭看劉三斤背影，背影在土堆中間，小的，像七年前趴在爹背上的那個，“賬本在我懷裡，現在在你懷裡，你帶走，帶到柳林鎮，帶到，“
“帶到該帶的地方。“劉三斤說，往西走，第一步踩在土堆上，堆塌了，土揚起來，落在靴麵上，像紙灰。他數，聲音從胸腔出來，悶，可穩，像井底的回聲，“一。“
祠堂裡，周崇山掌心抬起，黃紙粘在門檻上，粘得實，像長在肉裡。他低頭看，“祟非我放周崇山“七個字，紅的，黑的，混在一起，像人臉，像他去年在柳林鎮數門牌時，從窗縫裡看到的那張，老的，皺的，眼白裡全是血絲。
“二。“劉三斤的聲音從遠處來，像隔著水，像隔著七年。
周崇山從懷裡掏出骨珠串，串是黑的，珠子是白的，像眼，像冇閉上的眼。他把串按在紙上，按在“山“字最後一筆上，按得珠子嵌進紙裡，嵌進門檻裂縫裡，嵌進白圈紅圈裡。
“三。“
骨珠串在抖，抖得像眼在眨，眨一下，西坡的方向亮一下，亮的是假陣眼，亮的是崽子走到的地方，亮的是母祟即將出來的嘴。
“四。“
周崇山笑了，嘴角往左扯，扯得左眉更高，和剛才一樣，和七年前一樣，和他在柳林鎮數門牌時，從窗縫裡看到的那張老臉笑時一樣。他張嘴，想接“五“，可血從喉嚨湧上來，湧到嘴裡，湧成個字，不是“五“，是“咕咚“，像七年前井底傳來的那聲，像他膝蓋磕在井臺上時，劉三斤在他背上數到一百二十時，他自己咽下去的那聲。
他咽回去，把“咕咚“咽成血，血咽回肚裡，肚裡是空的，空得像井底，像地窖，像母祟待過七年的地方。
“五。“劉三斤的聲音更遠了，像已經走到西坡，像已經走到假陣眼，像已經走到母祟的嘴邊。
周崇山低頭看掌心，掌心是空的，骨珠串在門檻上，在黃紙上，在裂縫裡。他握拳，空拳砸在桌麵，砸得血窪濺起來，濺到臉上，濺到眼白裡，把血絲染成紅的，把眼染成兩個紅圈，像門檻上的白圈紅了，像白圈裡的紅圈深了。
“六。“
他站起來，膝蓋也響了一聲，不像劉三斤的，像他自己的，像七年前他在司裡跪接骨珠串時，膝蓋碰石板的那聲。他往門口走，一步，兩步，不是往西，是往東，東邊冇有柳林鎮，東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