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山第十五步冇邁出去。
膝蓋卡住了，七年前骨珠串嵌進掌紋時的那種卡，井臺邊那碗酒潑在褲襠上的那種涼。他低頭看，不是膝蓋在卡，是土在動，西坡的土，假眼旁邊的土，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頂出裂縫，裂縫裡冒黑氣，黑氣裡有聲音，崽子哭，劉三斤七歲時哭劈的嗓子。
“十四。“他硬數，聲音從牙縫擠，腮幫子酸，“十五。“
人影冇動，眼還紅著，血絲在眼白裡爬，爬得門檻上的紅圈在轉。嘴角卻翹了，翹得不像劉三斤，七年前傳令的人，剛才遞紙卷的皂衣人，司裡所有遞東西時那種笑，東西遞出去，債就遞進來。
“膝蓋不疼了，“人影又說，聲音從黑氣裡濾出來，濾掉人氣，濾成井底的潮，“是因為母祟在替你疼。她醒著，你跪著；她睡著，你站著。現在她睜著眼，你，“
“我站著。“周崇山第十六步踩進裂縫，黑氣纏上靴麵，紙灰沾在爛泥上，灰的，黑的，紅的。他拔腳，土塊翻起來，翻出個東西，白的，圓的，骨珠，崽子的眼，
是枚門牌。
柳林鎮的製式，“丁亥七十三“，和他去年數過的那張一樣，一樣鏽，一樣被血泡過邊。他撿起來，門牌在掌心硌，骨珠串剛嵌進來時的那種硌，“祟非我放“四個字在皮膚底下拱。
“丁亥七十三，“人影眼眨了一下，血絲斷了一根，斷得像琴弦，“去年你在窗縫外數到這張，數完就走了。門牌後麵的人，你猜是死是活？“
周崇山拇指蹭門牌背麵，有字，刻的，淺的，用指甲摳的。他湊到假眼的光底下看，光紅的，照得字也紅，血的紅，“祟非我放“泡透後的紅，
“周崇山騙我。“
五個字，歪的，小孩寫的，劉三斤七歲時在門檻上劃的。他手抖，門牌差點掉，掉回裂縫裡，掉回黑氣裡，掉回母祟的嘴邊。
“誰寫的？“他問，聲音從胸腔出來，悶，可急，剛才數步時的悶急，又像不同，七年前問“我爹呢“時的那種空。
“你猜。“人影背又彎下去，剛才那樣，蹲在井沿，黃紙透光時窗後的人影。可這次彎得不同，在笑，笑得背一抽一抽，“猜對了，崽子活。猜錯了，“
“崽子死。“周崇山接話，門牌攥進掌心，邊角紮進指節，紮出血，血和門牌上的鏽混在一起，紅的，黑的。他往前一步，第十七步，踩在假眼的光邊上，光燙，七年前那碗酒，司裡遞過來的所有燙手的東西，“司裡慣用的套。七年前骨珠串是套，剛才紙卷是套，現在門牌是套。套套連環，環環連我，我連，“
“你連崽子。“人影直起來，臉還是小的，皺的，可眼變了，眼白裡的血絲退下去，退成白的，純的，骨珠，崽子冇醒時的眼。聲音也變了，變脆了，變小了，劉三斤，真的劉三斤，“爹，我數到一百三十七了。一百三十七後麵，是，“
“是一百三十八。“周崇山第十八步跨出去，跨得大，膝蓋響，風箱響，一百三十七步的最後一步。他伸手，手空的，冇肋骨，冇刀，冇骨珠串，隻有門牌，隻有“周崇山騙我“五個字，“你數，爹跟著。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是假眼。“人影退，往假眼裡退，往黑氣裡退，往母祟的嘴裡退。聲音又變了，變回濾掉人氣的潮，變回井底的空，“假眼亮，母祟醒，母祟醒，“
“崽子死。“周崇山第十九步踩在假眼上。
不是土，是硬的，冷的，骨頭，井臺的石，七年前他爹躺的地方。假眼在腳下轉，骨珠串在眨，眨一下，西坡暗一下，井底，地窖，司裡所有冇燈的地方。
黑氣倒灌，灌進他的靴筒，灌進他的褲腿，灌進他膝蓋的縫裡。他疼，七年前骨珠串嵌進來時的疼，剛才數步時的疼，又像不同，這次疼得有方向，有源頭，有人在另一頭拽，拽著他的膝蓋，拽著他的步數，拽著他的魂。
“爹，“黑氣裡有人喊，脆的，小的，劉三斤，真的劉三斤，“你騙我。你說數到一百三十七就回家，你說骨珠串不疼，你說司裡給新膝蓋，“
“我說的是新門牌。“周崇山第二十步冇邁，定在假眼上，定在黑氣裡，定在疼的方向上。他低頭看腳下，假眼在轉，轉出個洞，洞深的像井，母祟的嘴，所有冇底的地方。洞底有光，白的，骨珠，崽子的眼，
是雙眼睛。
閉著的，睫毛在抖，風中的黃紙，皂衣人遞紙卷時的抖。眼皮底下有東西在轉，骨珠串，門牌號，
“劉三斤！“他喊，聲音從喉嚨撕出來，血往上湧，湧到嘴裡，湧成個名字，不是“十三“，不是“爹“，是“劉三斤“，七年前他在井臺邊喊的，去年在柳林鎮窗縫外喊的，一百三十七步裡每一步都在喊的。
眼睛冇睜。
可嘴角動了，動的方向不對，往上翹，人影剛才的笑，司裡遞東西時的笑。聲音從洞底飄上來，飄得慢，飄得輕，紙灰，燒剩下的契，
“爹，你數錯了。一百三十七後麵，不是一百三十八。“
“是多少？“
“是零。“
假眼猛地一暗。
周崇山往下墜，七年前跪接骨珠串時的墜，膝蓋發軟時的墜，所有冇撐住的時刻的墜。他伸手，手在黑氣裡抓，抓不到洞壁，抓不到崽子的手，隻抓到門牌，“丁亥七十三“，“周崇山騙我“，
門牌在掌心燙起來，剛才假眼的光，七年前那碗酒，所有燙手的東西。他甩，甩不掉，門牌粘在手心，骨珠串嵌進掌紋，“祟非我放“寫進皮膚。
“零是起點，“洞底的聲音說，還是翹著嘴角的聲音，還是濾掉人氣的潮，“也是終點。你數到一百三十七，崽子數到零，零加一百三十七，還是一百三十七。司主的賬本，這麼記的。“
“司主記錯了。“周崇山第二十一腳踩到實地，不是洞底，是硬土，西坡的土，假眼旁邊的土。他愣，抬頭看，假眼還在轉，還在他頭頂，井口的天，地窖的蓋，所有出不去的地方的口。
人影冇了。
洞冇了。
隻有門牌在掌心，燙的，硌的，刻著“周崇山騙我“。
遠處有馬蹄聲，碎的，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