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的，急的，像去年柳林鎮那場火裡，皂衣人催他上車的鞭子。周崇山把門牌塞進護心鏡的夾層，鏡沿的鏽刮過指節，刮出和門牌邊角一樣的疼。
馬蹄聲近了，三騎，黑的，司裡的馬，蹄鐵上纏著黃紙，跑起來紙灰揚成尾跡。領頭的那匹他認得，左前蹄缺了半塊鐵，去年載他離開柳林鎮的那匹，馬蹄聲裡嵌著“丁亥七十三“的節奏。
“十三！“馬上人喊，聲音劈了，像被火燎過喉。皂衣，可皂色不對，比司裡的淺，洗褪的，領子磨出毛邊。臉也熟，去年遞骨珠串時站在井沿第三個位置的，遞東西時手抖，抖得串珠磕碰，磕出“劉三斤“兩個音。
“司裡換人了？“周崇山冇動，門牌在護心鏡裡燙，燙得肋骨那道疤在抽。他數對方的馬距，七步，六步，五步，去年數步時的習慣，數到一百三十七的習慣。
“換天了！“馬上人勒馬，馬人立，前蹄的空鐵砸下來，砸在他腳邊半尺，土濺起來，濺到靴麵的黑氣殘漬上。馬上人滾下來，不是跳，是滾，膝蓋著地，著地的方式不對，左膝先落，硬的，直的，去年他接骨珠串時的右膝，“母祟醒了，西坡塌了，司主他，“
“司主怎麼了？“
“司主在數步。“馬上人抬頭，眼白的血絲和周崇山在假眼裡看到的一樣，斷的，琴弦斷的，“數到一百三十七，數到零，數到崽子。十三，你崽子在司主手裡，不是母祟，從來都不是母祟！“
周崇山的手從護心鏡上移開，移到肋骨，疤在跳，和門牌的燙一個節奏。他想起去年井沿上，司主遞酒時說的話，“骨珠串嵌進去，崽子睡三年“，三年，現在兩年七個月，還差五個月，一百三十七後麵不是一百三十八，是零，零加一百三十七，
“司主拿崽子換什麼？“
“換膝蓋。“馬上人又跪下去，右膝這次，軟的，正常的，司裡新招的人才會有的正常膝蓋，“司主的膝蓋，七年前就爛了，和你爹一樣，和你一樣。母祟的膝蓋是借的，借三年，到期要還，還不上，“
“拿崽子抵？“
“拿你抵。“馬上人從懷裡掏東西，黃的，卷的，和剛才人影遞的那張一樣，一樣被血泡過邊。可這張冇係紅線，敞著，字露在外麵，“司主的契，新寫的，你按手印，崽子活，你進母祟嘴，當新膝蓋。不按，“
“零加一百三十七，崽子歸零。“周崇山接話，聲音從胸腔出來，悶的，可這次不空，門牌在護心鏡裡硌著，硌出“周崇山騙我“五個字的形狀。他伸手，冇接契，抓馬韁，左前蹄缺鐵的那根，馬驚，嘶，他翻上去，動作七年前學的，司裡教的，骨珠串嵌進來後第一次用。
“十三！“馬上人喊，跪著冇起，“契還冇按，“
“按過了。“周崇山抖韁，馬轉身，蹄鐵的空響在假眼光底下轉，轉出個方向，司裡，柳林鎮，所有有井有母祟有膝蓋的地方，“七年前按的，酒裡，骨珠串上，你們遞的每樣東西。司主的賬本上，我早就是零。“
馬衝出去，黑氣被蹄風撕開，撕出條路，路兩邊是裂縫，裂縫裡是門牌，“丁亥七十三“，“丁亥七十四“，“丁亥七十五“，他去年數過的，今年冇數的，所有冇來得及數的。
護心鏡裡的門牌在顛，顛得字在皮膚底下拱，“周崇山騙我“。他低頭看手，手心在韁上磨，磨出血，血滲進門牌的刻痕，滲成新的字，
“周崇山冇騙。“
他自己寫的，七年前在井臺邊，用骨珠串的碎渣，在門檻上，在劉三斤睡著時。碎渣嵌進木頭，嵌成和門牌一樣的淺，一樣的歪。劉三斤醒來看見，問“爹寫的啥“，他說“爹冇騙“，劉三斤說“像騙“，他說“像不是是“，劉三斤說“那我再寫一個“，寫了“周崇山騙我“，刻在門牌背麵，去年，柳林鎮，窗縫外。
馬躍過一道溝，溝裡是黑水，水麵上漂著黃紙，紙上的字被泡糊了，泡成“祟非我放“的形狀。他認得出，司裡所有契的底紋，泡不爛，燒不化，母祟嘴裡嚼過再吐出來，字還在。
溝對岸有人站著，小的，皺的，背彎的，蹲在井沿的人影。可這次冇蹲，站著，直的，膝蓋硬的，司主的站法。
“十三，“人影說，聲音冇濾，人氣足的，老的，啞的，像七年前遞酒時的司主，“馬騎錯了，方向反了，司裡在東，你往西。“
“西有崽子。“周崇山勒馬，馬在司主麵前三步停，蹄鐵的空響砸進土裡，砸出個坑，坑的形狀像門牌，“東有司主。零加一百三十七，崽子歸零，我歸零，司主的一百三十七，“
“司主的一百三十七，是新的膝蓋。“司主笑，嘴角翹的方向和劉三斤一樣，和假眼裡的人影一樣，和所有被母祟嚼過的人一樣，“你爹當年也是一百三十七，數到零，進母祟嘴，換我七年。現在七年到了，我要新膝蓋，你要崽子，各取，“
“我爹在母祟嘴裡？“周崇山的手從韁上滑下來，滑到護心鏡，門牌在鏡裡跳，跳得像心臟，像七年前井臺邊他爹最後那下脈搏。他想起爹躺的地方，硬的，冷的，骨頭，井臺的石，剛才第十九步踩到的。
“在，“司主往前一步，膝蓋響，風箱響，和周崇山一樣，和所有嵌過骨珠串的一樣，“也不在了。母祟嘴裡冇活人，隻有膝蓋，借出去的，收回來的。你爹的膝蓋還在，人，“
“人成了零。“周崇山接話，馬在胯下抖，抖得他坐不穩，抖得門牌從護心鏡的夾層滑出來，滑到手裡，“丁亥七十三“，“周崇山騙我“，血泡過的邊，鏽混著新的血。他看司主的膝蓋，皂衣下擺遮著，可輪廓不對，左膝鼓，右膝癟，和他一樣，和爹一樣，借的，嵌的，不是自己的。
“把契按了，“司主又遞東西，白的，圓的，骨珠，崽子的眼，冇串成串，散的，在掌心滾，“崽子活，你進嘴，膝蓋給我，零歸零，一百三十七歸，“
“歸你？“周崇山捏起一粒骨珠，珠在指間轉，轉出個畫麵，劉三斤的眼，閉著的，睫毛抖的，假眼洞底的那雙。他想起洞底的聲音，翹著嘴角的，“爹，你數錯了“，數錯的是步，是契，是七年前那碗酒裡按的手印。
骨珠在掌心燙起來，和門牌一樣燙，和假眼一樣燙。他甩手，珠冇甩出去，粘住了，嵌進掌紋，和七年前那串一樣嵌，“祟非我放“在皮膚底下拱，拱成新的字，
“祟是我放。“
他自己說的，七年前在井臺邊，酒碗底，骨珠串嵌進皮肉之前。司主問“誰放的祟“，他說“我“，司主說“再說一遍“，他說“祟是我放“，酒碗翻過來，底朝天，手印按在“祟非我放“四個字上，按成“祟是我放“。劉三斤在門檻上睡，碎渣嵌進木頭，門牌背麵刻著“周崇山騙我“，正麵刻著“丁亥七十三“，司主的賬本翻到七十三頁，零，一百三十七，各取所需。
司主的臉在假眼光底下裂，裂成井沿的人影，裂成馬上人的血絲，裂成所有被他數過步的人的臉。“契約成了，“司主說，膝蓋響，風箱響，母祟嘴裡的響，“你進嘴，崽子睜眼，零歸零，一百三十七歸一百三十七。“
周崇山低頭看掌心，骨珠嵌在“祟是我放“的“放“字上，珠心在跳，跳的是劉三斤的眼，閉著的，睫毛抖的。他想起劉三斤最後一次睜眼，去年，柳林鎮，窗縫外，說“爹，你數錯了“，數錯的是步，是契，是七年前酒碗底的手印。
馬在胯下嘶，蹄鐵的空響砸進土裡，砸出的坑還在，坑的形狀像門牌，像契約，像母祟嘴裡的牙印。他抖韁，馬轉身，方向冇變，還是西，司主說反了，可西有崽子，東有司主，零和一百三十七之間，他選崽子，選錯，選騙，選“周崇山騙我“。
“方向反了！“司主喊，膝蓋響，追上來的響，“母祟在西，崽子在東，司主在，“
“司主在零裡。“周崇山接話，馬衝出去，黑氣被蹄風撕開，撕出的路兩邊是裂縫，裂縫裡是門牌，是所有被他數過步的人的臉。護心鏡裡的門牌在顛，顛得字在皮膚底下拱，“周崇山冇騙“，“祟是我放“，“丁亥七十三“，混成一串，骨珠串，嵌進皮肉，嵌進契約，嵌進母祟嘴裡的牙印。
溝又一道，黑水，黃紙，紙上的字泡糊了，泡成“祟非我放“的形狀，可他掌心嵌著骨珠，珠心在跳，跳的是“祟是我放“。馬躍過去，水花濺起來，濺到靴麵的黑氣殘漬上，濺到司主的皂衣上，濺到所有有井有母祟有膝蓋的地方。
對岸冇人站著，小的，皺的，背彎的，都冇了。隻有風，黑的，帶紙灰的，吹過來門牌的味道，鏽的，血的，七年前井臺邊的味道。他勒馬，馬在風裡停，蹄鐵的空響散出去，散成“丁亥七十三“的節奏，散成一百三十七步的距離，散成零。
護心鏡的夾層空了，門牌滑出來，滑到手裡，血泡過的邊，鏽混著新的血。他看背麵，“周崇山騙我“，看正麵，“丁亥七十三“，看掌心，骨珠嵌在“放“字上，珠心在跳，跳的是劉三斤的眼，閉著的，睫毛抖的，假眼洞底的那雙。
風停了，紙灰落下來，落在門牌上，落在掌心的骨珠上，落在馬鬃上，落在所有有井有母祟有膝蓋的地方。他低頭，門牌上的紙灰被血粘住，粘成新的字，
“爹，你數錯了。“
劉三斤寫的，去年，柳林鎮，窗縫外，碎渣嵌進木頭，嵌成和門牌一樣的淺，一樣的歪。他說“像不是是“，劉三斤說“那我再寫一個“，寫了“周崇山騙我“，刻在門牌背麵，正麵刻著“丁亥七十三“，司主的賬本翻到七十三頁，零，一百三十七，各取所需。
馬在胯下抖，抖得他坐不穩，抖得骨珠從掌心鬆脫，滾到門牌上，滾到“爹，你數錯了“的“錯“字上，停住。珠心在跳，跳的是他的脈搏，七年前井臺邊他爹最後那下脈搏，硬的，冷的，骨頭，井臺的石。
他伸手，抓珠，抓門牌，抓所有有井有母祟有膝蓋的地方。風又起，黑的，帶紙灰的，吹過來司主的聲音，老的，啞的，像七年前遞酒時的，“契約成了，你進嘴，崽子睜眼，零歸零，一百三十七歸一百三十七。“
他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左膝鼓，右膝癟，和司主一樣，和爹一樣，借的，嵌的，不是自己的。骨珠在門牌上跳，跳的是“祟是我放“，跳的是“周崇山騙我“，跳的是“爹，你數錯了“，混成一串，骨珠串，嵌進皮肉，嵌進契約，嵌進母祟嘴裡的牙印。
馬嘶，蹄鐵的空響砸進土裡，砸出個坑，坑的形狀像門牌，像契約，像母祟嘴裡的牙印。他抖韁，馬轉身，方向冇變，還是西，司主說反了，可西有崽子，東有司主，零和一百三十七之間，他選崽子，選錯，選騙，選“周崇山騙我“。
護心鏡的鏽刮過指節，刮出和門牌邊角一樣的疼。他想起去年柳林鎮那場火，皂衣人催他上車的鞭子，碎的，急的，像現在，像七年前，像所有有井有母祟有膝蓋的時候。
門牌在掌心跳，骨珠在門牌上跳，心跳，蹄跳，母祟嘴裡的牙跳，混成“丁亥七十三“的節奏，混成一百三十七步的距離，混成零。他低頭，血從指節滲出來，滲進門牌的刻痕，滲成新的字，
“周崇山冇騙。“
他自己寫的，七年前在井臺邊，用骨珠串的碎渣，在門檻上，在劉三斤睡著時。碎渣嵌進木頭，嵌成和門牌一樣的淺，一樣的歪。劉三斤醒來看見，問“爹寫的啥“，他說“爹冇騙“，劉三斤說“像騙“，他說“像不是是“，劉三斤說“那我再寫一個“，寫了“周崇山騙我“，刻在門牌背麵，去年，柳林鎮，窗縫外。
風又停，紙灰又落，落在新的字上，落在“周崇山冇騙“的“騙“字上，粘住。他看掌心，骨珠嵌在“祟是我放“的“放“字上，珠心在跳，跳的是劉三斤的眼，閉著的，睫毛抖的，假眼洞底的那雙。
馬在胯下靜了，蹄鐵的空響散了，“丁亥七十三“的節奏停了，一百三十七步的距離到了，零到了。他翻身下馬，膝蓋著地，左膝先落，硬的，直的，和馬上人一樣，和司主一樣，和所有嵌過骨珠串的一樣。
門牌從掌心滑出來，滑到地上，血泡過的邊，鏽混著新的血，正麵“丁亥七十三“，背麵“周崇山騙我“，骨珠在“錯“字上停著，珠心在跳，跳的是他的脈搏，七年前井臺邊他爹最後那下脈搏。
他伸手，按門牌，按骨珠，按“祟是我放“，按“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