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傳來響動，不是膝蓋，不是風箱，是牙齒磨石頭的響，母祟嘴裡的響，從西邊來，從司主說“反了“的方向來。他抬頭，黑氣裂開一道縫，縫裡冇有門牌，冇有臉，隻有一雙眼睛，閉著的，睫毛抖的，和劉三斤一樣，和假眼洞底那雙一樣。
“崽子。“他喊，聲音劈了，七年前井臺邊喊爹的那聲，去年柳林鎮火裡喊劉三斤的那聲。
眼睛睜開了。
不是劉三斤的。瞳孔豎的，黃的，母祟的，可睫毛抖的頻率一樣，閉著時眼皮上的褶一樣，連左眼皮下那顆小痣的位置都一樣。劉三斤的痣，他數過，柳林鎮窗縫外，數步時順便數的，七十三步，痣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間。
“契約成了。“眼睛說，聲音從地底來，從母祟嘴裡來，從司主的膝蓋裡來，“你進嘴，崽子睜眼，零歸零，一百三十七歸一百三十七。“
他攥門牌，骨珠硌進掌心，“放“字上的珠心還在跳，跳的是他的脈搏，不是劉三斤的。母祟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抖的頻率變了，快半拍，和劉三斤說謊時一樣，去年柳林鎮，窗縫外，說“爹你數錯了“之前，睫毛快半拍。
“劉三斤在哪？“他問，膝蓋著地，左膝硬的，右膝癟的，起不來，嵌住了。
眼睛不眨了，豎瞳盯著他掌心的骨珠，盯著門牌，盯著“丁亥七十三“。地底的牙齒磨石頭聲停了，換成另一種響，吸溜的，舔的，像母祟在嘗味道，嘗契約的味道，嘗一百三十七步的距離，嘗零。
“歸一百三十七。“眼睛說，瞳孔裡映出門牌的形狀，映出“周崇山騙我“，映出他跪著的姿勢，“你選崽子，選錯，選騙，選周崇山騙我。“
他低頭看門牌，背麵的字在動，“騙“字的馬旁在抖，馬在跑，蹄鐵砸進土裡，他現在跪著的方向，西，司主說反了的西。骨珠從“錯“字上滾下來，滾到“我“字上，停住，珠心在跳，跳的是另一種脈搏，快的，輕的，不是他的，不是七年前爹的。
是劉三斤的。
去年柳林鎮，火前，他摸過劉三斤的手腕，數脈，七十二下，輕的，像現在，像骨珠在“我“字上跳的。他伸手，抓珠，抓門牌，抓地，指甲刮過土，刮出和護心鏡鏽邊一樣的疼，刮出“丁亥七十三“的刻痕。
“零歸不了零。“他說，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擠成七年前井臺邊的形狀，擠成去年火裡的形狀，“一百三十七歸崽子，歸劉三斤，歸睫毛快半拍那顆痣。“
眼睛眯了，豎瞳變細，針，骨珠串的針，司主賬本上的裝訂針。地底又響，這次不是牙齒，是笑，母祟的笑，風箱漏氣的笑，膝蓋骨磨骨的笑，“契約成了，你進嘴，崽子睜眼，零歸零，“
“零在門牌上。“他接話，把門牌翻過來，正麵朝上，“丁亥七十三“，血泡過的邊，鏽混著新的血，“七十三是零，一百三十七減六十四，六十四是司主的膝蓋數，左三十二，右三十二，各取所需。“
眼睛眨了，慢半拍，這次不是劉三斤的頻率，是母祟的，原始的，冷的。豎瞳裡的門牌倒影在抖，抖成“祟是我放“的形狀，抖成“周崇山冇騙“的形狀，抖成他七年前在門檻上刻字的姿勢。
“你進嘴。“眼睛重複，聲音從地底升到地麵，升到膝蓋高度，升到他能聞到味的距離，腐的，甜的，井臺邊七年前那碗酒，司主遞的，爹接的，他數完一百三十七步後喝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嘴，乾裂的，血痂混著土，張不開，嵌住了。門牌在左手，骨珠在門牌上，右手按著地，指甲縫裡全是黑土，黑氣殘漬，司主皂衣上的顏色。母祟的眼睛在靠近，地底往上拱，土裂開，裂縫的形狀像嘴，像契約，像母祟嘴裡的牙印。
“進嘴的是契約。“他說，舌頭在嘴裡轉，轉出門牌的形狀，轉出骨珠的圓，轉出“丁亥七十三“的筆畫，“不是周崇山，不是崽子，是一百三十七步，零步，司主數錯的步。“
眼睛停了，豎瞳裡的倒影停了，停在“丁亥七十三“的“三“字上，三橫，臺階，井沿，爹最後倒下去時磕的階數。他想起那個數，七年前，三階，血從額角流到井臺邊，流到酒碗裡，流到司主的賬本第七十三頁。
“司主數錯三階。“他說，右手從地上抓起一把土，黑土，黑氣，母祟嘴裡的味，“爹磕的是三階，司主寫的是零階，賬本上七十三頁，零歸零，三歸三，一百三十七歸，“
“歸崽子。“眼睛接話，聲音變了，混進劉三斤的調，輕的，快的，睫毛快半拍那種，“爹，你數錯了。“
他手抖，土從指縫漏下去，漏進門牌的刻痕，漏進“丁亥七十三“的“三“，填平，變“二“，變“一“，變零。骨珠在“我“字上跳，跳的是劉三斤的脈搏，七十二下，輕的，去年柳林鎮，火前，他數過。
“數錯的是司主。“他說，把土按實，按進門牌，按進“三“字，按成新的字，“周崇山冇騙，騙的是零，是膝蓋，是左三十二右三十二各取所需的膝蓋。“
眼睛在退，豎瞳裡的門牌倒影在縮小，地底的響在遠，牙齒磨石頭的，風箱漏氣的，膝蓋骨磨骨的，混成一種，退的響。他跪著，起不來，左膝硬的，右膝癟的，但手能動，左手攥門牌，右手抓土，抓骨珠，抓劉三斤的脈搏。
“崽子睜眼。“他喊，聲音不劈了，七年前井臺邊喊爹的那聲，去年火裡喊劉三斤的那聲，現在，契約成了之後，“零歸周崇山，一百三十七歸劉三斤，司主歸膝蓋，母祟歸，“
“歸嘴。“眼睛說，最後一聲，從地底最深處來，從母祟嘴裡最深處來，從司主膝蓋最深處來，“你進嘴，契約全，零歸零，一百三十七歸，“
聲音斷了。不是他斷的，是地底斷的，是母祟嘴裡的牙齒咬斷了，咬的是契約的線，骨珠串的線，七年前爹最後攥著的那根。他低頭，看掌心，骨珠嵌在“祟是我放“的“放“字上，珠心在跳，跳的是他的脈搏，不是劉三斤的了，不是七十二下，是七十三，七十四，快上去，馬在跑，蹄鐵砸進土裡，司主追上來的膝蓋響。
風又起，黑的，不帶紙灰了，帶的是另一種東西，濕的，腥的，井臺邊七年前那碗酒灑了的味道。他抬頭，母祟的眼睛冇了，地底的裂縫還在，裂縫裡不是黑，是紅，血的紅，爹額角的紅，去年柳林鎮火的紅，劉三斤睫毛快半拍時眼底的紅。
門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