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霧退進裂縫，灶膛裡柴被抽了半截，餘燼在暗處一明一滅。
他坐著，右膝鼓起來，和左膝對稱，骨頭縫裡嵌著東西，不是母祟氣，是另一種，涼的，硬的，門牌上“三“字乾透以後的質感。他用手摳，指甲縫裡嵌進黑土，摳不動，那東西長在骨頭裡，是契約的釘。
李墨在裂縫邊緣站著，皂衣下擺被紅霧舔著，銀線不反光，死魚的鱗。他數李墨的呼吸，左七右七，對稱的，右肩比左肩高半寸，藏著東西，三年前執法堂他就數過這半寸，現在還在。
“司主數錯的三階。“李墨開口，不是問，是報，執法執事的報法，“你爹磕在井沿上的三階，不是臺階，是祭靈錢的階。零階歸嘴，一階歸骨，二階歸脈，三階歸膝蓋。周崇祿貪墨七十三枚，買的是零階，買的是嘴，買的是母祟替他吃人的契約。“
他抬頭看李墨的臉，那道疤從左眉到右顴，門牌上的刻痕，刻痕在動，有蟲子在皮下爬。“你臉上也有紋。“
李墨冇動，冇摸臉，冇否認。“三年前祭靈錢案，我查周崇祿，司主查我。這道疤是司主用門牌刻的，丁亥年第七十二塊，刻的是契約的線，線的另一頭係在母祟嘴裡。“
風從裂縫裡湧出來，不是紅的，是黑的，帶著井底那種潮，潮裡混著酒味，七年前冇灑完的那碗。他右手撐地，左膝也嵌了東西，對稱的，和右膝一樣，涼的，硬的，契約的釘從兩邊往中間長，長成完整的膝蓋骨，長成聖體的形狀。
“劉三斤在母祟嘴裡。“他數骨珠的脈，八十、八十一，比劉三斤去年火前七十二下快，比司主膝蓋響的三十二下快。“契約全了，崽子睜眼，睜眼的是劉三斤，不是我。“
李墨右手從皂衣裡伸出來，握著一塊門牌，“丁亥七十二“，背麵朝上，“祟是我放“四個字被指甲摳過，摳成另一種形狀，“放“字最後一筆斷了，斷口和司主膝蓋響的頻率一樣。
“三年前我查到的。“李墨把門牌拋過來，弧線落在黑土裡，落在他左手邊。“第七十二塊，我買的，買的不是契約，是眼線，是母祟嘴裡那顆痣的位置，是劉三斤眼角快半拍那顆痣眨一次要多少下。“
他撿起來，門牌輕，比“丁亥七十三“輕，骨頭空了，契約的線被抽了一半。他翻過來，“丁亥七十二“朝上，數字在跳，七十二、七十三，不是骨珠的脈，慢的，重的，馬蹄陷在泥裡。
“司主追上來了。“他不是問，是數，數門牌跳的頻率，七十二、七十三，和司主左三十二右三十二各取所需不一樣，單數的，瘸的。“馬跑一百零三步，現在跑了七十三，還剩三十，三十步到裂縫邊，三十步到母祟嘴裡。“
李墨退了一步，兩步，退進裂縫，黑霧裡，皂衣銀線終於反光，反的是井底那種暗。“司主不是追你，是追契約全的聖體。你右膝補全了，左膝也嵌了釘，膝蓋全了，三階冇歸位，你爹磕在井沿上的三階，是祭靈錢的零，零歸嘴，嘴在母祟肚子裡，母祟在司主袖子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對稱的，完整的，骨頭縫裡的涼意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後頸，有人用門牌的邊在刮。他數那涼意爬的步數，一、二、三，和爹當年磕在井沿上的三階一樣，三階歸三，三在門牌上，門牌在母祟嘴裡，母祟在司主袖子裡。
“簽到的第七十二次。“他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擠成門牌的形狀，擠成契約的形狀。“柳林鎮廢墟，劉三斤脈搏七十二下，歸聖體。第七十三次呢？“
李墨在黑霧裡笑了，笑聲像執法堂審人時的那種，短的，帶命令式，尾音劈了，琴弦繃到極限。“第七十三次，司主替你簽的，簽在母祟嘴裡，簽在劉三斤那顆痣上，簽的是零歸嘴，嘴歸你，你歸，“
“歸膝蓋。“他接話，右膝骨響，左膝骨響，對稱的，響聲不一樣，右膝是契約全的響，左膝是契約缺的響，缺的是三階，爹磕在井沿上的三階。“司主數錯的三階，不是臺階，是祭靈錢的零，零是空的，空歸嘴，嘴吃人，吃的是劉三斤，吃的是我爹，吃的是，“
裂縫裡突然有聲音，不是母祟的風箱笑，不是劉三斤的輕調，硬的，脆的，骨頭在石頭上磨，牙齒在瓷碗沿上刮。他抬頭，紅霧又湧上來，從裂縫深處湧到膝蓋高度，湧到他能聞到味的距離，這次不是甜的腐的，腥的，鹹的，血在鐵鍋裡燒乾了以後的味。
“不是母祟。“李墨聲音短了，命令式裡混進彆的東西，三年前執法堂被司主打斷時的那種，快的，亂的。“是崽子，契約全了，崽子睜眼，睜眼的不是劉三斤，是，“
裂縫裡伸出東西，不是手，不是腳，是靴尖，青的，緞麵的，雲紋的，七年前井臺邊爹咽氣時，從霧裡頭露出來的那隻。他數那雲紋的走向，左三右三，對稱的，靴尖朝著他，正對著他，數過他的步數，知道他現在右膝鼓起來、左膝嵌著釘、起不來、隻能坐著數。
“青緞雲紋。“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擠成七年前那個形狀。“七年前，井臺邊，爹咽氣前，霧裡有隻靴子，青的，緞的，雲紋左三右三。我數了七年，數到第七十二次簽到，數到契約全，數到膝蓋骨完整，“
靴尖又往前探了半寸，裂縫裡的黑霧被靴尖挑開，挑成兩半，門牌被翻過來，“祟是我放“朝上，“丁亥七十三“朝下。他看靴尖的磨損，前掌偏左，和司主左三十二右三十二各取所需的偏法一樣，更深，更舊，走了七年，從七年前井臺邊走到現在，走到裂縫裡，走到母祟嘴裡，走到契約全的膝蓋骨前麵。
“司主的靴子？“李墨聲音變了，命令式全冇，變成三年前第一次見時的那種，慢的，帶數的，左七右七，右肩那半寸在抖。“不對，司主穿皂靴，黑麵的，銀線底，這青緞雲紋是，“
“是殺我爹那隻。“他右手從黑土裡摳出門牌，“丁亥七十三“，骨珠在“七“字上硌著，珠心在跳，八十四、八十五，和靴尖探出來的頻率一樣。“七年前我數過，靴尖挑霧的步數，一、二、三，三階，爹磕在井沿上的三階，挑完三步，靴子停住，停在我爹咽氣那下。“
靴尖不動了，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