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把帛書折了兩道塞進懷裡，石球貼著胸口，涼得像塊凍肉。
墳包上的土還在往下掉，露出更多朽爛的棺材板。陳三娘捂著胳膊上的黑印走過來，臉色白得跟紙似的：“你那手……“
劉三斤攤開左手，掌心的裂紋停在三成三，金紅色的紋路暗下去，像燒完的炭灰裡還剩幾點火星。虎口裂開的口子還在滲血，他隨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死不了。“
“你爹埋的？“陳三娘用下巴點了點那個破陶甕。甕口的紅布被風吹得翻卷，露出裡麵半甕黑灰，哪有什麼熱炭。
劉三斤冇應聲，彎腰把陶甕從土裡拔出來。甕底粘著塊東西，抖了抖，是枚銅錢，穿孔的地方磨得發亮，是他小時候攥在手裡睡覺的那枚。他爹說丟了，原來埋這兒了。
他把銅錢揣進兜裡，金屬的涼意隔著布料硌著大腿。
遠處有烏鴉叫，嘎嘎的，聽得人牙酸。劉三斤抬頭看了眼天，日頭偏西，視野邊緣的倒計時還在跳：【七十一時十五分零三秒】。時間冇少，裂紋也冇漲，剛才那一下反燒，像是把兩邊連著的線暫時掐斷了。
“得找個地方看這東西。“他拍了拍懷裡的帛書。
陳三娘往四下裡掃了一圈。亂葬崗的墳包起伏不定，遠處有片塌了半邊的磚房，是以前守墓人住的：“那邊？“
劉三斤搖頭，目光落在更遠處的一棵枯槐樹上。樹底下有個土洞，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是他小時候捉迷藏鑽過的：“那洞深，魂火的光透不出去。“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過走。陳三娘胳膊上的黑印開始起泡，她咬著牙冇吭聲，短刀攥在手裡，刀尖垂著，隨時準備往後捅。劉三斤走在前麵，左手虛握著，掌心朝外，裂紋的燙意還冇完全消。
土洞比記憶裡窄，鑽進去得半蹲著，裡頭有股黴味混著土腥氣，嗆得人想打噴嚏。劉三斤從懷裡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一跳，照見洞壁上歪歪扭扭的字，是他小時候用石子劃的，“劉三斤到此一遊“，筆畫缺胳膊少腿。
他把火折子插進洞壁的裂縫裡，掏出帛書。陳三娘湊過來，胳膊上的泡破了，黃水流出來，她嘶了一聲，用袖子胡亂抹了把。
帛書第二頁的字更密，墨跡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洇開了，像是寫字的手在抖。
“雙碑爭核，核動則囚印裂，裂至五成，碑主可隔空攝魂。然核有二性，承於碑則囚印固，融於血則碑主易。欲換骨者，需以雙碑之血潤核，引兩主之力互噬，趁隙奪核自融。“
劉三斤念到一半，聲音停了。
陳三娘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劉三斤把帛書翻過來，背麵畫著個人形，心口的位置標著“核“，旁邊引了條線連到掌心，“不是把核交給哪個碑主，是把核吞了，我自己當碑主。“
陳三娘的眼角抽了一下，她往洞壁那邊退了半步，後背抵在冰涼的土上：“你爹寫的？“
“我爹的字。“劉三斤把帛書湊近火折子，火光把紙照得透亮，能看見夾層裡有東西。他指甲沿著邊緣挑開，裡麵掉出半片指甲蓋大小的玉，青白色，上麵刻著個“四“字。
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劉三斤冇撿，盯著那半片玉看了兩秒，突然把火折子拔下來，往洞口一照：“有人。“
藤蔓外麵，枯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樹杈上蹲著個黑影。見火光出來，嘎嘎笑了兩聲，跟烏鴉叫一個調門：“林家的小子，你爹冇告訴你，偷看密卷要挖眼？“
黑影從樹上跳下來，落地冇聲，是個乾瘦老頭，穿件油亮的羊皮襖，腰裡彆著把剔骨刀，刀柄纏著人頭發，黑裡透黃。他往洞口走了兩步，鼻子抽了抽：“魂火的味兒，你燒了碑主的狗？“
劉三斤把帛書塞進懷裡，左手按著石球，右手短刀橫在胸前：“你是誰？“
“我是誰？“老頭用剔骨刀的刀背蹭了蹭下巴，人頭發纏成的刀穗子晃來晃去，“七年前你爹躺碑底下的時候，是我給他收的屍，收了一半，碑主不讓，把我胳膊扯了一條去。“
他抬起左胳膊，羊皮襖的袖子空蕩蕩的，風一吹，晃得像條褪下來的蛇皮。
“你爹欠我條胳膊，“老頭咧開嘴，露出半截黃牙，“你替他還不？“
陳三娘從劉三斤身側閃出來，短刀指著老頭的喉嚨：“滾。“
老頭冇看她，獨眼盯著劉三斤懷裡的鼓囊：“換骨密卷，你爹寫了七年，我等了七年。碑主以為他死了，我知道他冇死透，字還在動，墨還冇乾，死人寫不出活字。“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剔骨刀抽出來半截，刀刃上鏽跡斑斑，刻著和魂奴鐵鏈上一樣的紋路：“把密卷給我，我告訴你四十四號碑主藏在哪。兩個碑主搶核，你得先找著一個，才能引另一個，你爹的密卷裡寫了，冇寫怎麼找，我知道。“
劉三斤的拇指蹭著石球表麵，【四十三】的數字硌著指腹。他想起帛書第一頁那幅畫，兩個石碑中間連著球，線牽在碑主手裡。
“你為什麼要找四十四號？“
老頭的獨眼裡閃過什麼東西，快得抓不住。他咳嗽了一聲，痰在喉嚨裡咕嚕響：“四十四號扯過你爹一把，冇扯出來，扯斷了我胳膊。我要找他，把胳膊要回來。“
風從洞口灌進來，火折子晃了晃，劉三斤的影子在洞壁上拉長又縮短。他低頭看了眼掌心的裂紋，三成三，金紅色的紋路在暗處自己一亮一滅。
“密卷不能給你。“
老頭的臉沉下去，剔骨刀全抽出來了，刀刃上的鏽跡在火光裡泛著暗紅：“那就把命給我。“
他撲過來的速度比魂奴快一倍，獨臂揮刀，刀風刮得劉三斤臉疼。劉三斤往洞裡退了半步，後背抵住土壁，退無可退，短刀往上架。兩刀相撞，火星濺在洞壁上，滅了幾點。
老頭的刀往下壓，力氣大得離譜，劉三斤的胳膊肘彎下去，刀刃離他額頭不到三寸。他左手還按著石球，掌心的裂紋突然燙起來，金紅色的紋路亮了一瞬。老頭像是被火燎了，嗷的一聲往後跳，剔骨刀脫手，插在洞頂的裂縫裡，晃了兩晃。
“你……“老頭捂著胸口，羊皮襖被他自己抓出五道印子，“你身上有四十四號的味兒！“
劉三斤愣了一秒，低頭看左手。裂紋還是三成三，但金紅色的紋路裡，混進去一絲極淡的青白，和地上那半片玉一個顏色。
老頭往後退，一直退到洞口，藤蔓的影子遮了他半邊臉，獨眼裡全是驚惶：“你爹不是冇扯出來，他是扯到一半，把自己扯成兩半了！一半在四十三號碑底，一半在四十四號碑底！“
他轉身就跑，羊皮襖被藤蔓勾了一下，撕拉一聲，他冇回頭，獨臂亂揮，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枯槐樹後麵。
陳三娘想去追，劉三斤攔住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半片玉。青白色的，“四“字朝上，和他掌心那絲青白的紋路一個顏色。
他把玉按在掌心的裂紋上，金紅和青白交纏了一瞬，視野邊緣的倒計時突然跳了一下，數字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