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封被指甲摳開的瞬間，石灰混著鬆煙的味道衝得人鼻子發酸。劉三斤挖了一指頭墨膏，冇往自己掌心抹，先蹭在陳三娘那片發燙的灰印上。
涼意漫開的刹那，陳三娘繃緊的肩鬆了半寸，腰後握刀的手也卸了力道。
“這墨能壓印子的溫度？“
“隻能壓半個時辰。“劉三斤把剩下的墨膏全挖出來，在掌心勻開，指腹按著血印的紋路慢慢抹，“灰印發燙，劉老七在上麵就能聞著味。他分不清灰印和紅印，隻認燙的。“
他抹得仔細，連指縫裡滲出來的紅絲都蓋得嚴實。最後一點紅印被墨色吞掉時，掌心裡跳了一路的灼燒感果然消下去，連帶著密道方向傳來的磨爪聲都頓了半拍。
陳三娘盯著他的動作，忽然反應過來：“你想拿我引他？“
“不是拿你引。“劉三斤從懷裡摸出那兩片陶片，拚合處正發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微光。他用指尖沾了點掌心冇乾的汗，在陶片邊緣蹭了蹭，往陳三娘手裡塞：“你拿著這個往溝沿跑，彆閉氣，讓風把汗味帶出去。他追著燙印和陶片的光走，不會註意我。“
“那磨爪子的東西呢？“
“它聞著血印的味來的。“劉三斤抬下巴點了點密道入口那根還在晃的風乾腸子，磨爪聲已經近了，爪子刮在岩麵上的細碎聲響隔著夯土牆傳過來，“我把印子蓋了，它找不著目標，自然會退。“
暗室入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笑，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劉老七的聲音從臺階上方飄下來，尾音拖得老長：“林家小崽子，彆折騰了，三成熱的糧，跑不出我手心的。乖乖跟我回窩，等熟透了，少不了你一口安生飯吃。“
火光晃了晃，劉老七的影子投在臺階上，佝僂著背，手裡拎著個鐵鉤子，鉤子尖上還滴著黑紅色的水，正是剛才引嗅的血墨殘汁。他算準了時間，等血墨引來的大東西走了才出來堵人，位置卡得剛好，封死了暗室通往地麵的唯一出口。
陳三娘的呼吸頓了頓，握著陶片的手緊了緊。劉三斤衝她使了個眼色，指尖在她手腕上敲了三下。
一。
磨爪聲貼到了密道入口的門板後麵，風乾的腸子晃得更凶，幾乎要甩到劉三斤腳邊。
二。
劉老七往臺階下走了兩步，鞋底碾碎土的聲音清晰得很，鼻子抽了抽，在聞印子的味道。
三。
劉三斤猛地踹了陳三娘後背一腳，力氣大得把人直接踹向臺階方向，同時自己往旁邊一滾，貼進密道入口的陰影裡，把掌心裡最後一點墨膏全抹在門板上。
陳三娘往前踉蹌了三步，手裡的陶片被甩得露在衣襟外麵，微光順著她跑的方向晃出去老遠。她掌心裡被墨膏壓著的灰印因為跑動氣血翻湧，又燙了起來，混著劉三斤蹭在陶片上的汗味，直直往劉老七的方向飄。
“在這！“劉老七眼睛一亮，鐵鉤子一甩就往陳三娘的方向抓，鉤子帶起來的風刮得她耳邊頭發亂飛。他根本冇往陰影裡看，在他的認知裡，“糧“是印子最燙、帶著陶片的那個，哪會想到劉三斤敢把沾了自己汗味的陶片塞給彆人？
陳三娘咬著牙往臺階上衝，腳步冇停，按照劉三斤之前數的步子往溝沿跑。劉老七的鉤子擦著她腰側鉤過去，鉤下來半片衣角，人已經追著她的背影跑遠了，罵罵咧咧的聲音順著通道傳回來：“小崽子還敢跑！等我抓著你，先把你腳筋挑了！“
腳步聲遠了。
密道後麵的磨爪聲卻冇走。那東西已經擠開了塌掉的矮門板，半個身子探進暗室。劉三斤貼在陰影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能聞見那股混著濕土和腐肉的味道，就在離他不到兩丈的地方。
他掌心裡的鬆煙墨已經乾了，石灰的味道裹著鬆煙，把血印的氣息蓋得嚴實。那東西在暗室裡轉了一圈，爪子拍在地上，拍得碎土四濺，找了半天冇聞見熟悉的血味，又湊到那根風乾腸子邊上聞了聞。腸子上隻有劉老七的味道和血墨的殘味，冇有它要找的“糧“的氣息。
一聲悶哼從它喉嚨裡滾出來，帶著煩躁，爪子一撈就把風乾腸子撕成兩截，隨即轉身往密道裡退。爪子刮著岩麵的聲音越來越遠，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徹底聽不見了。
暗室裡重新靜下來，隻有頭頂裂縫裡漏下來的一點風，吹得火折子的火苗晃了晃。
劉三斤從陰影裡走出來，後背的衣裳已經全被冷汗浸透，貼在脊梁骨上涼得慌。他走到臺階口聽了聽，上麵冇動靜，劉老七追著陳三娘往溝沿去了，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他從懷裡把兩片陶片掏出來。剛才塞給陳三娘的是其中一片，他留了個心眼，隻把沾了汗的那片給了她，自己懷裡還揣著另一片。此刻兩片陶片分開了點距離，拚合的位置卻還在發亮，不是之前那種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是更亮一點的暖光。光裡映著點紋路，不是陶片上的人樹和井，是個箭頭，指向暗室西北角的地麵，箭頭儘頭畫著個小小的陶片形狀，和他手裡這兩片的邊緣剛好能對上。
第三塊陶片的位置，就在這暗室的石板下麵。
他蹲下去，指尖摸著石板上的紋路，剛要用力掀，臺階上方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跑遠的陳三娘，是劉老七的，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娘的，中了這小崽子的計！那是個灰印子的守門人，不是糧！“
劉三斤的動作頓住，指尖按在石板上，冇動。劉老七的腳步很快，已經到了暗室入口，火折子的光從臺階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對麵的牆麵上。
就在這時，他懷裡兩片陶片拚合處漏出來的微光，剛好斜斜照在劉老七的側臉上。光往下滑，落在他露在衣領外的後頸上。
那片皮膚上麵，有個紅色的印子，形狀和劉三斤掌心裡的血印一模一樣，連紋路分叉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隻是顏色更暗，像結了痂的舊疤。
劉三斤的指尖猛地涼了。
劉老七不是守門人。
他也是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