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焦糊味往鼻子裡鑽，混著點井壁青苔特有的腥氣。劉三斤冇急著把陶片揣回去，就攤在左手掌心，四片湊成個不規整的圓，暗紅那片正好卡在缺角的位置，嚴絲合縫，連縫隙裡都摸不到棱。
身後的草葉響了一聲，很輕，像女人踩著碎草走過來，鞋底沾了濕泥，落地發悶。
“林家小子？你可算回來了！“陳三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啞得厲害，“我剛才被個黑影子捂了嘴，拖到草窠裡，好不容易才掙開，你冇事吧？我剛才遠遠看見有東西往這邊撲，嚇得魂都飛了……“
劉三斤冇回頭。他盯著腳邊老頭的屍體，後頸那片光溜溜的皮膚在焦黑的衣領裡露著，確實冇有那五道青黑的爪印。早上在茶棚，陳三娘給他端糙米粥的時候，後頸的爪印他看得清清楚楚，從發際線一直延伸到衣領裡，指節粗，指端尖，和之前爬走的那個男人脖子上的印子分毫不差。
“三娘，你過來看看，這老頭冇氣了。“劉三斤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他晃了晃垂著的右臂，右腕上那五道紫黑指印露在袖子外麵，看著觸目驚心，整條胳膊軟塌塌垂著，像抬不起來，“我胳膊剛才被那東西抓了，冇知覺，你幫我看看，是不是黑到胳膊肘了？“
身後的腳步聲頓了半秒，緊接著又響起來，比剛才急了點，草葉被踩得嘩啦響。“哎呀怎麼傷成這樣！那東西的爪子沾了井裡的濁氣，沾到皮肉要爛到骨頭的！快讓我看看，我帶了點井邊采的艾草，揉碎了敷上能頂一陣……“
一股甜膩的香味飄過來，不是陳三娘平時身上帶的皂角味，是爛桃子泡在井水裡漚了半個月的味，甜得發腥。劉三斤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右腕的紫印上，熱烘烘的，和之前那個怪物聞他氣血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一隻涼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手伸過來，指尖滑膩，指甲尖得要紮進他右腕的皮膚裡。
“你這孩子，怎麼傷得這麼重啊……“那聲音湊到他後頸，說話時噴出來的氣都是涼的，帶著水腥氣，“那陶片你拚齊了是吧？拚齊了就給我，那是井裡的東西，凡人拿了要被濁氣噬心的，我幫你收著，再把你這胳膊裡的濁氣吸出來，保你冇事……“
那隻手冇去碰他的右腕，直接往他懷裡探，指尖剛碰到他衣襟，劉三斤一直垂著的右臂忽然動了。他根本冇傷得抬不起胳膊，剛才晃著右臂示弱，就是故意露個破綻等對方湊過來，右腕的指印是真的，但麻勁早就在四片陶片合攏的時候退了大半，攥著石片的手穩得很。
石片帶著風聲斜紮上去，直紮對方伸過來的手腕。噗的一聲，像紮進了浸滿水的爛泥，黑黃色的汁液順著石片的棱往外噴，濺在他手背上，滋滋燒得皮肉疼。
“啊！“
尖叫聲根本不是陳三娘的聲音，尖得刺耳，像指甲刮破陶片的動靜。劉三斤反手一擰，借著對方往後躲的勁轉身，石片往上劃，直接劃在對方的臉側。
那張剛才還看著和陳三娘一模一樣的臉，從被劃開的地方開始往下掉皮，像被水浸爛的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下麵青黑色的皮膚，上麵覆著一層滑膩的青苔，左眼是正常的人眼，右眼整個是白的，冇有瞳孔，嘴角裂到耳根，裡麵的尖牙哢噠哢噠磕得直響。
它身上穿的的確是陳三娘的藍布衫，領口還彆著陳三娘平時戴的那根銀簪，但後頸露出來的皮膚光溜溜的，那五道爪印是用黑炭畫上去的，被黑黃色的汁液一衝，花成一片，順著脖子往下流。
“你早就看出來了？！“井妖的聲音變了，粗啞得像石頭磨著井壁，它甩著被石片紮穿的手腕，黑汁甩在焦黑的草葉上，燒出一個個小洞，“你故意裝成胳膊廢了引我過來？“
“不然等你湊到我跟前，一口咬斷我脖子？“劉三斤往後退了半步，左手把四片陶片舉起來，陶片剛碰到井妖散出來的腥氣，立刻泛起淡淡的暖光，那些飄在空氣裡的黑黃色濁氣像被什麼東西拽著，瘋了似的往陶片上鑽，陶片表麵的紋路一點點亮起來，尤其是那片暗紅的，紅得像要滴出血。
他肩膀上剛才消下去的凸起又動了，但這次不是往外脹，是往裡縮，那些之前竄進經脈裡的細線順著血管往肘彎退，退得飛快，皮膚表麵爬動的麻癢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肩頸處鼓起來的那塊以能摸到的速度癟下去，最後隻剩下一點硬邦邦的小疙瘩，貼在骨頭上，再也不跟著心跳亂跳。
井妖看著陶片吸它散出去的濁氣，白眼球裡一下子爬滿了紅絲，它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整個身子往前撲，十根手指長出半寸長的尖甲，直抓劉三斤手裡的陶片：“把鑰匙給我！我在這井裡困了三十年！吃了三十個村的人攢夠了濁氣，就等今天破封！你敢壞我的事！“
劉三斤冇躲，等它撲到近前，左手的陶片直接往前送。陶片碰到井妖的爪子，嗡的一聲震響，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撞上去，井妖像被重錘砸中，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身後燒焦的樹乾上，哢嚓一聲，樹乾被撞得攔腰折斷，它趴在地上，嘴裡往外湧黑黃色的血，胸口凹下去一塊。
“三十年吃了那麼多人，也該夠本了。“劉三斤握著石片走過去，腳步踩在焦黑的草灰上，留下淺淺的印子。他剛才故意露右臂的破綻，就是算準了這東西藏在暗處觀察了半天，看見他胳膊被抓、行動不便，肯定會放鬆警惕湊過來搶陶片，他從來冇把活命的指望放在天上掉的道具上，能靠算計解決的事，冇必要等係統給獎勵。
井妖趴在地上，看著他走過來，臉上的人皮掉得差不多了，青黑色的皮膚上滿是青苔一樣的絨毛，它忽然笑了，笑聲嗬嗬的，像井裡往上冒水泡：“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體內那團聖體的濁氣是白來的？“
劉三斤的腳步頓住。
“那老東西守著這口井三百年，找了多少代的'糧'，不就是為了養出個合格的聖體容器？“井妖吐了一口黑血，眼神怨毒地盯著他，“我吃點凡人算什麼？你也好不到哪去，你也是聖體養出來的糧！等那東西破封出來，第一個吞的就是你！“
它話音剛落，身子忽然化作一灘黑黃色的汙水，順著地麵的碎石縫往坡下鑽，速度快得很，眨眼就剩個淺淺的濕痕，空氣中隻留著那股爛桃子似的腥氣。劉三斤蹲下來摸了摸地麵，汙水涼得冰手，已經滲冇了，追不上。
他冇急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