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方向傳來轟隆一聲悶響,像旱天裡炸了個悶雷,震得腳邊的碎石子都在跳。
緊接著是一股比剛才濃十倍的腥氣翻上來,黑黃色的濁氣順著坡地往這邊漫,所過之處草葉瞬間焦成灰,連地上的石頭都被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劉三斤肩頸處那點剩下的硬疙瘩開始發燙,跳得和心跳一個頻率,拽著經脈往坡下的方向扯。
他冇往坡下走,反而往後退了三步,背靠著半截冇被燒斷的樹乾,把拚攏的陶片貼在肩頸那處硬結上。陶片的暖光順著皮膚滲進去,硬結像被曬化的蠟,一點點軟下來,順著血管散開,暖流傳遍整條胳膊,剛才攥石片攥得發僵的指節都鬆快了,力氣順著四肢百骸往上漲,比之前足足沉了三成。他能感覺到荒古聖體卡在瓶頸那層薄膜,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破了。
坡下的轟隆聲越來越近,黑浪翻得有兩丈高,浪尖上飄著剛才遁走的井妖,它此刻半個身子都融在濁浪裡,臉朝著井口的方向,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恐懼:“老祖宗!我把人給您引來了!就是這小子拿著陶片壞您的事!他就是您找了三百年的聖體容器!您吞了他就能破封!“
黑浪裡伸出一隻手。
那手有磨盤那麼大,皮膚是泡了三百年的屍白色,上麵長著寸長的黑毛,指甲蓋像生鏽的鐵片,一撈就把井妖攥在手裡。井妖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來,整個身子就被捏成了一灘黑汁,順著那隻手的指縫往下滴,全被吸收得乾乾淨淨。
“三百年了……“
聲音從黑浪裡傳出來,悶得像隔著三層厚土,震得人耳膜發疼,“找了十二代人,總算養出個合格的聖體……小娃娃,你乖乖讓我吞了,我留你個全屍,不然我把你魂魄抽出來,在井裡泡三百年,讓你日日受濁氣蝕骨的疼。“
黑浪往這邊壓過來,離劉三斤還有三丈遠的時候,濁氣已經凝成了實質,像有千斤重的石頭壓在肩膀上,劉三斤腳邊的地麵裂出細紋,他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卻連一步都冇退。
他剛才冇追井妖,就是算準了這東西挨了打肯定要回去找靠山。與其等那老怪在井裡養足了勁衝出來找他,不如就在這地方,借著陶片的特性,把賬一次性算清。
黑浪壓到離他一丈遠的地方,那隻磨盤大的手從浪裡伸出來,帶著能把人熏暈的腥氣,直抓他的天靈蓋,指尖還冇碰到他的頭發,劉三斤已經往前邁了一步。他冇躲,反而迎著那隻手湊上去,任由那沾著濁氣的指尖按在他的肩膀上。
冰涼的濁氣順著那隻手的接觸點瘋狂往他經脈裡鑽,比之前井妖帶的濁氣濃了百倍,肩頸處剛消下去的麻癢感瞬間又爬上來,皮膚下像有無數條小蛇在竄,順著血管往心口鑽。
“哦?居然不躲?“黑浪裡的聲音帶著點得意,“倒是個識相的,省得我費力氣。“
那隻手加了勁,濁氣灌得更快,劉三斤的半邊身子都開始發麻,眼皮重得要往下掉,他卻在這時候笑了一聲,左手一直貼在肩頸處的陶片猛地翻過來,正對著那隻按在他肩膀上的大白手。
嗡。
陶片的光這一次不是淡淡的暖黃,是亮得晃眼的金紅,那些剛鑽進他經脈裡的濁氣,還有那隻手上源源不斷往外湧的濁氣,像被捅破了口子的水庫遇到了無底洞,瘋了似的往陶片裡鑽,吸力大得能扯得人皮肉發疼。
“什麼?!“
黑浪裡的老怪發出一聲驚怒的吼叫,那隻按在劉三斤肩膀上的手想往回縮,卻被陶片的吸力牢牢粘住,怎麼抽都抽不回去,金紅色的光順著它的指尖往上爬,所過之處,那些覆著黑毛的屍白色皮膚像被烈火燒著的紙,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裡麵黑泥似的骨肉。
“你敢陰我!“老怪疼得直吼,整個黑浪都在翻湧,另一隻手從浪裡伸出來,想把陶片拍碎,可手剛伸到離陶片還有半尺遠的地方,就被吸力拽得往前傾,連帶著整個黑浪都被扯得往陶片這邊靠。
“你剛才說吞我像吃飯?“劉三斤攥著陶片往前又送了半寸,金紅色的光更亮,“三百年冇出過井,腦子都泡壞了?真當我站在這等你吞?“
哢噠。
那隻被吸住的手臂最先裂開,像被曬乾的泥胎,碎成一塊一塊的黑泥往下掉,老怪的慘叫聲越來越響,它拚命往後掙,整個身子從黑浪裡露出來。上半身是爛泥似的黑肉,下半身還和井裡的濁水連在一起,半邊身子已經被陶片吸得癟下去,連帶著身後的黑浪都淡了不少。
“鬆手!快鬆手!這不是封我的鑰匙!“它看著自己不斷碎裂的身子,聲音裡終於帶了恐懼,“這是索魂牌!你拿著它,是要把上麵那位引下來!到時候你我都活不了!“
劉三斤手上的勁冇鬆,反而又往前踏了一步。陶片的吸力猛地漲了一截,老怪剩下的那半邊身子再也撐不住,從胸口開始碎成黑泥,連帶著身後翻湧的黑浪都被吸得乾乾淨淨,全鑽進了陶片的紋路裡,那片暗紅的陶片顏色更豔,像剛從血裡撈出來的。
轟隆。
不遠處的井沿被這股反震的力道震得裂開,大塊的青石往下掉,砸在井壁上發出悶響,剛才還翻著黑浪的井口,此刻安安靜靜的,連點水紋都冇有,風一吹,焦黑的草灰飄起來,那股爛桃子似的腥氣散得乾乾淨淨。
劉三斤站在原地,體內的濁氣一絲都不剩了,聖體的力量在經脈裡流轉,握拳時能聽到骨節發出的脆響,之前右腕上的紫黑指印已經全消了,皮膚光潔,連點痕跡都冇留。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陶片,陶片上的金紅光慢慢斂下去,又變回之前不起眼的土黃色,隻有那片暗紅的紋路,還留著一點餘溫。
風從井口吹過來,帶著點井水的涼味,有個亮閃閃的東西從裂開的井沿邊滾下來,叮的一聲落在他腳邊。
劉三斤蹲下來撿。
是半根銀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桃花,和之前那隻井妖領口彆著的銀簪是一對,簪身有點彎,上麵還沾著點冇洗乾淨的井泥,是陳三娘的東西。
他握著那半根銀簪往井邊看了一眼,井裡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也冇有任何聲響。
剛才那老怪臨死前喊的話還在耳邊轉,這陶片不是封它的鑰匙,是引它主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