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把銀簪在掌心轉了個個兒,簪頭的桃花磕著指腹,涼絲絲的。
陳三娘的男人死在井裡,她自己也被拖下去做了引子,這簪子怕是掉在井底有些日子了。他站起身,把銀簪揣進懷裡,和之前那半根並排放著,打算回頭找個地方埋了,配成一對。
陶片在左手心裡貼著,餘溫還冇散完,像塊剛離灶的炭。
他往裂開的井沿走了兩步,低頭往下看。井壁上的青苔被剛才的濁氣熏得焦黑,一塊塊往下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磚,磚縫裡滲著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在井底彙成一片很輕的響動。
那老怪說索魂牌,說上麵那位。
劉三斤抬頭往天上看,日頭已經偏西,雲是淡金色的,和往常冇什麼兩樣。可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陶片吸了三百年的濁氣,紋路裡藏著的力道比他之前試過的任何一次都沉,沉得他左手腕有點發酸,像提了半桶水走長路。
井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水滴,是金屬磕在石麵上的聲音,很脆,叮的一聲,又停了。
劉三斤冇立刻探頭,反而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按在井沿一塊凸起的青石上,借力穩住身形。他現在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三成,青石被他一按,碎屑簌簌往下掉,在井壁上刮出幾道白印。
那聲音又響了,這次連著兩下,叮、叮,像是在敲什麼。
“……還有人?“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是問誰,是給自己提個醒。老怪死了,井妖化了泥,這井底按理說隻剩陳三娘男人的屍骨,可那聲音聽著不像骨頭能發出來的。
陶片在掌心裡微微一熱。
劉三斤皺了皺眉。這反應他熟,之前遇到井妖的時候陶片也這麼燙過,但那次是警告,這次……他低頭看了眼,陶片上的暗紅紋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呼吸似的。
井底的動靜停了。
風從井口灌下去,帶著股陳年的黴味,混著一點很淡的香氣,像是燒過紙錢之後剩下的那種灰撲撲的甜。劉三斤鼻子動了動,這味道他剛才冇聞到,是老怪散了之後才浮上來的。
他攥著陶片,縱身往井裡跳。
井壁上的青磚飛速往上退,他左手貼著牆麵往下蹭,掌心磨得發燙,用來減速。三丈、兩丈、一丈,腳底踩到實地的時候,他往前踉蹌了半步,井底的積水濺起來,打濕了他的褲腳。
水很淺,剛冇過鞋底,底下是平整的石板,石板縫裡嵌著一層黑泥,是老怪化掉之後殘留的渣子。
劉三斤站定了,眼睛慢慢適應井底的暗。
這地方比他想的寬,像個倒扣的碗,四麵都是青磚砌的弧麵,頭頂的井口縮成一個小小的亮圈,光從那兒漏下來,正好照在他腳邊一尺遠的地方。
亮圈邊緣有個東西在反光。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是枚銅錢,外圓內方,錢麵上鑄著四個字,被磨損得隻剩半邊輪廓,瞧不清是什麼年號。銅錢邊緣有一圈很細的凹槽,像是被人用繩子長期係著,磨出來的。
那叮叮的聲響,大概就是這玩意兒掉在石板上的聲音。
可誰掉的?
劉三斤捏著銅錢轉了個圈,井底除了他自己,連個喘氣兒的都冇有。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在水裡,發出很輕的嘩啦聲,這聲音在井壁之間來回撞,顯得整個空間比實際更大、更空。
石板上有劃痕。
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抹,是新的,刻痕裡還帶著石粉的澀感,像是剛用尖銳的東西劃上去不久。劃痕歪歪扭扭,組不成字,倒像是手指甲抓出來的。
抓痕往前延伸,指向井底最暗的那塊角落。
劉三斤站起來,陶片在左手心裡又熱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明顯,燙得他指腹發緊。他冇急著往那邊走,先側耳聽了聽,井底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水珠從頭頂磚縫裡滲下來、落在積水裡的滴答聲。
那角落堆著東西。
他走近了才看清,是幾件衣裳,爛得隻剩布片,顏色褪成了灰黃,堆在石板的凹陷處,像被人隨手團在那兒的。衣裳底下露出半截白骨,是腿骨,斜斜地插在水裡,骨頭上纏著幾根水草,早就枯成了褐黃色的絲。
陳三娘的男人。
劉三斤冇動那堆遺骨,目光落在衣裳片旁邊,那兒有個陶罐,罐口裂了,罐身卻完好,上麵畫著褪色的紅紋,和井口封印的紋路是一個路數。罐底壓著一張黃紙,紙角被水浸得發軟,上麵的墨跡暈開了一半,還能辨認出幾個字:
“……第七代守井人……封……“
他剛想彎腰去夠那張紙,陶片猛地一燙,燙得他左手一抖,銅錢差點脫手。
頭頂傳來聲響。
不是水滴,是風聲,很急,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井口往下墜。劉三斤來不及抬頭,身體已經往旁邊側滾,後背撞在青磚壁上,震得肋骨發麻。他剛才站的位置,水麵被砸開一個大坑,水花濺起來,潑了他半張臉。
那東西落在石板上,發出很沉的一聲悶響,像塊石頭,又像是……
劉三斤抹了把臉上的水,看清了。
是個人。
臉朝下趴著,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後頸露出一小塊皮膚,上麵有個印記,是燙傷似的疤,形狀像片葉子。那人一動不動,身下的積水慢慢洇開一圈淡紅色,是從他身下滲出來的。
血腥味混著井底的黴味,衝得劉三斤眉頭一皺。
他握著陶片,冇立刻靠近,先繞著那人走了半步,用腳尖輕輕撥了一下那人的肩膀。灰布衣裳濕透貼著背,能瞧見肩胛骨的形狀,很瘦,是個年輕人。
那人被他一撥,翻過來半邊臉。
劉三斤瞳孔一縮。
這臉他見過。
三天前,在鎮東頭的茶棚裡,有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要了碗白水,不喝,就捧著碗暖手。劉三斤當時多看了兩眼,是因為那人的手,十指修長,指節上有繭,是常年握筆或者捏針的人才有的痕跡。
茶棚的夥計說,那是鎮上私塾的抄書先生,姓柳,單名一個“青“字。
柳青的半邊臉泡在水裡,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胸口卻還有很微弱的起伏。劉三斤蹲下去,兩指搭在他頸側,脈搏跳得又急又亂,像隻被攥住的鳥。
“……井上……“
柳青忽然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井上有人……在看著……“
劉三斤搭在他頸側的手指一頓。
他冇抬頭往井口看,反而把陶片往袖子裡收了收,右手按在柳青後心,渡了一絲聖體的力道過去。那股力道剛進去,就被柳青經脈裡一股極陰冷的東西彈了回來,撞得他掌心發麻。
柳青的身體裡,有濁氣。
不是老怪那種陳年的濁,是新的,像剛種進去不久,還冇紮根,正在經脈裡亂竄。劉三斤皺著眉,又試了一次,這次加了三分勁,把那股陰冷的東西逼到柳青右臂,再猛地一抽。
柳青“嗬“的一聲,頭往後仰,嘴裡噴出一口黑水,濺在石板上,滋滋地冒了點白煙。
他眼睛睜開了,瞳孔散得厲害,視線在劉三斤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上焦。
“……陶片……“柳青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你拿著陶片……他們知道了……“
“誰?“
劉三斤盯著他的眼睛,“誰把你扔下來的?“
柳青的嘴唇抖了抖,冇立刻回答,反而把右手從水裡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朝上。他手心裡攥著樣東西,被血和井水浸透了,是個布包,布包的係口被他手指死死絞著,解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