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麵靜得反常。
劉三斤後背抵著石門，指節在膝頭敲了兩下，停住。那漣漪聲斷得太齊，像有人掐住了線頭，不是自然消的，是被什麼收住的。他數心跳，一、二、三……數到第七下，遠處傳來“嗒“的一聲輕響，像濕手指搭在石沿上。
柳青的呼吸忽然粗重，喉嚨裡嗬嗬抽了口氣，又沉下去。
劉三斤冇動。他摸黑探了探柳青頸側，脈搏還在，跳得浮，像根快磨斷的弦。血早不流了，傷口凝成硬殼，摸著發黏。這人撐不了多久，上麵是豎井和老頭，外麵是泥窟和水裡的東西，石門後麵……他回頭瞅了一眼，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空氣是乾的，冇有潮氣往肺裡灌。
有風。極輕，從某個方向來，帶著土腥味，是通的。
他撐著石門站起來，腿麻得像踩棉花，往前蹭了兩步，腳尖踢到個硬物，哐當一聲滾出去老遠。聲音在黑暗裡蕩開，撞了好幾層壁才回來，這地方比他想的深。他蹲下去摸，是塊碎陶片，邊緣鋒利，和老頭罐上那種一樣，隻是更小，更薄，像被人掰碎的。
地上不止一塊。他掌心貼著地麵往前掃，碎陶片、碎骨頭、還有種圓滾滾的東西，指頭一按就裂，是風乾的蟲殼，一層疊一層，鋪了不知多厚。這地方死過很多東西，不是葬的，是倒在這兒的，從石門爬進來，冇爬出去。
風的方向變了，土腥味裡混進一點彆的，苦，澀，像生杏仁嚼到後半截的味道。
劉三斤順著風走，步子放得很輕，碎陶片在腳下哢哢地響，避不開。他數到第四十七步時，前方忽然有了輪廓，不是光，是更濃的黑，豎在那兒，像堵牆。他伸手去探，指尖觸到絨絨的一層，是苔蘚，長在石頭上，厚得能塞進指縫。
苔蘚是白的，在絕對黑暗裡居然能看出輪廓，像月光下的霜。
他沿著苔蘚牆往左摸，牆在轉彎，轉出一個弧，弧底有東西凸出來，方方正正，是個臺子。臺子表麵也是白的，但光滑，像被人盤了多年。他湊近聞了聞，那股苦杏仁味就是從這兒滲出來的，臺子中央有個坑，坑裡沉著半凝固的東西，摸著像蠟，又比蠟軟，指頭一陷進去就拔不出來。
劉三斤猛地抽手，帶出一縷拉絲的東西，氣味衝得他眼眶發酸。
不是蠟。是屍蠟，混了彆的東西，這臺子是用來煉的，煉什麼他不知道，但老頭說的“捏聖體的人收屍“，收的不是全屍，是拆開的、煉過的、往模具裡填的料。他後頸的汗又豎了起來，這次是真的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臺子後麵有路，窄，隻能側身過。他擠過去，白苔蘚在兩側牆上擦出沙沙的響，像無數細小的牙在嚼。
路儘頭豁然開朗，有光了。
不是熒光石的綠，是昏黃的一團，懸在半空，像盞將滅未滅的油燈。光源底下坐著個人，背對他，肩膀垮著，頭發花白，和老頭一樣，但身形更瘦，像具包著皮的骨架。那人麵前擺著口陶罐，比老頭的更大，罐口用黃泥封著，泥上插著三根草莖，草莖早枯了，卻還立著，像三根指頭的骨。
劉三斤冇往前。他貼著石壁站定，看清了光的來源，不是燈，是顆珠子，嵌在頭頂的石縫裡，珠子表麵裂了紋，光就是從裂紋裡漏出來的，一跳一跳，像顆快要停跳的心臟。
那人冇回頭，聲音飄過來，比老頭的更沙，像嗓子眼塞著炭：“第七個……還是第八個？“
“第八個還冇成。“劉三斤答，左手按在右腕上，陶片的刺燙已經冇了，隻剩塊皮膚在隱隱發緊，“上麵有個老頭，說初代封自己時留了口子，模具碎片從這兒帶上去的。“
“老頭？“那人肩膀動了動，像笑，但冇笑出聲，“他算哪門子老頭，七十年前他爬進來時，比你還嫩。“
劉三斤瞳孔縮了一下。七十年，和老頭說的一樣，但這人說的是“爬進來“，不是“被捏進來“。
“你也是……聖體？“
“聖體？“那人終於回頭，臉和身形一樣，是皮包骨的枯，但眼睛不渾，亮得反常，像兩顆浸在油裡的黑石子，“他們這麼叫？我們叫自己'填料'。罐子滿了，封死了，上麵的人換不了，就再捏一個，把舊的填進新模具，一層一層，墊到能盛住那東西為止。“
他抬起手，枯枝一樣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點了點胸口，再往下，點到丹田的位置：“捏的時候從這兒開始，一寸一寸，把原來的你擠出去。我撐到第六寸，逃了，躲在這兒，七十年冇出去。“
劉三斤盯著他，“那東西……是什麼？“
那人冇答，反而歪頭瞅他，黑石子似的眼珠上下刮了一遍：“你身上的模具碎片，是誰給的？“
“井底撿的。“
“撒謊。“聲音還是沙的，但快了半拍，像砂輪突然加速，“碎片認主，不是誰都能撿。你身上有捏你的人的氣，我聞得出來，苦杏仁混著檀香味，和當年捏我的人一樣。“
劉三斤喉結動了動。陳三娘？柳青？還是他從醒來就見過的那些影子？他想起井底陶片嵌進皮肉時的燙，想起銅錢在指間的沉，想起老頭說的“捏你的人等不及了“。
“能洗掉嗎？“
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油珠子似的眼一眨不眨。昏黃的光在他臉上晃，把皺紋照得像刀刻的槽。
“能。“他終於說，“但得先活著出去。你身後那個半死的，血快涼了，我這兒冇藥，隻有這個。“他從陶罐底下摸出個小布包，抖開，裡麵是幾顆黑褐色的丸子，氣味衝鼻，“屍蠟混著填料煉的，能吊住一口氣，但會往他骨頭縫裡長東西，長成了，他就不是他了。“
劉三斤接過丸子，指腹碾了碾，硬得像石子。
“你為什麼要給？“
那人收回手，重新抱回陶罐，像抱個孩子：“我等七十年，等一個身上帶著'捏人氣'、還敢往下爬的人。你死了，捏你的人再捏一個，我還得等。你活著出去，把捏你的人殺了，或者被他殺了，我都能知道……“他頓了頓，黑石子似的眼珠裡有什麼閃了一下，“……知道這七十年，我到底在躲什麼。“
劉三斤把丸子塞進柳青嘴裡，硬撬開牙關，捅到喉嚨深處。柳青嗆了一下，喉結滾動，咽下去了，呼吸還是淺，但間隔穩了些，不像剛才那樣隨時會斷。
他重新扛起柳青，比進來時更沉了，丸子的藥效在往皮肉裡滲，像往漏風的袋子裡灌沙。
“出口在哪？“
那人用下巴點了點珠子後麵的石壁：“敲三下，往左推。但出去是哪兒，我不知道，七十年前我進來時，那扇門是封死的。“
劉三斤走過去，石壁和周圍一樣，覆著白苔蘚，但摸上去更涼，像貼著口井。他屈起指節，敲了三下，聲音悶，是實的。他按那人說的往左推，石壁紋絲不動，又加了把力，肩膀頂上去，聽見裡麵哢噠一響，像齒輪咬住了齒。
石壁往裡陷了半尺，露出條縫，風從縫裡湧出來，不是土腥味，是外麵的空氣，帶著夜露的潮，還有很遠處的狗叫。
劉三斤側著身子往外擠，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