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的腿在石棱上磕了一下，冇醒，呼吸粗了些，像破風箱在拉。
縫外是條枯水溝，兩側土坡堆著落葉，踩上去軟得發虛。他扛著柳青往上爬，手摳進泥裡，指甲縫塞滿了腐葉和黑土。坡頂有光，不是星光，是燈籠的紅，一晃一晃往這邊來。
“……井那邊有響動！“
“守井的呢？“
“冇見著，門開著！“
人聲近了，劉三斤伏低，把柳青塞進坡底一叢枯蒿裡，自己貼著溝壁滑下去，爛泥灌進靴筒，涼得刺骨。燈籠光掃過坡頂，停在他頭頂三尺的地方，冇往下照。
“下去看看？“
“看個屁，那地方邪性，上個月老趙進去撒尿，出來腿肚子轉了三天。“
“可門開著……“
“開著你也進去？你進去，我給你燒紙。“
兩個聲音罵罵咧咧走遠，燈籠光晃成兩點紅，消失在溝那頭。劉三斤等腳步聲徹底冇了，才把柳青拖出來，扛在肩上往反方向走。溝越來越淺，最後變成平地，平地上有車轍印，往右是去青雲宗的方向，往左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哪兒。
他往左走。
柳青在他肩上顛了一下，忽然哼了一聲，像要醒。劉三斤把他放下來，背靠一棵老槐樹，樹皮糙得像砂紙。柳青的眼皮顫了顫，冇睜開，嘴唇在動，聲音碎得不成句：“……陶片……彆碰……裡麵有……“
“有什麼？“
柳青的喉嚨裡咕嚕一聲，又沉回去，呼吸恢複了那種危險的淺。
劉三斤從懷裡摸出那片碎陶，月光下看，裂紋比井底時多了幾道，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想起枯瘦老頭說的“捏你的人的氣“，把陶片湊到鼻前聞了聞，苦杏仁味淡了，但確實混著一點彆的，檀香味，很淡，像寺廟裡燒剩的香頭。
他把陶片收回懷裡，冇再碰。
路儘頭有座破廟，山門塌了半邊，神像缺了頭，供桌上積著三寸厚的灰。他把柳青放倒在供桌後麵，自己坐在門檻上，盯著外麵的路。夜露降下來，眉毛上結了層細水珠，他用手背抹掉，手背也是濕的。
天快亮時，他聽見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個，腳步聲輕重不一，中間那個拖遝，像拖著條腿。劉三斤閃到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月光把路照成灰白色，三個人影從灰裡走出來，中間那個被兩邊架著，頭耷拉著，頭發花白。
是守井老頭。
左邊架他的人穿著青雲宗外門弟子的灰袍，右邊那個袍子顏色深些，是內門。老頭的手垂著，指節腫得像蘿卜，還在抖，煙袋早冇了。
“……說了多少遍，井口不能離人，你倒好，跑暗窟裡睡覺？“
“不是睡覺……“老頭的聲音像從漏風的箱子裡擠出來的，“有東西……下去了……“
“什麼東西？“
“人……兩個人……“
劉三斤的後背貼上冰冷的牆皮。左邊那個灰袍弟子忽然抬頭，往破廟方向看了一眼，他趕緊縮回頭，聽見外麵安靜了一瞬，然後灰袍的聲音飄過來：“那邊有廟，歇會兒？“
“歇個屁，趕緊把人押回去，長老等著問話。“
腳步聲又動起來，往青雲宗的方向去，老頭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回來，像斷線的風箏：“……暗窟……坐化臺……紋路……和聖體一樣……“
劉三斤等徹底冇聲了，才從門後出來。天邊泛起魚肚白，廟牆上的白灰一塊一塊剝落，像長了癬。他回到供桌後麵，柳青的呼吸比夜裡穩了些，但臉色更灰了，嘴唇泛著那種屍蠟特有的青白。
他掏出那幾顆黑褐色丸子，還剩兩顆，指腹碾了碾，還是硬得像石子。
“屍蠟混著填料煉的……“
枯瘦老頭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掰開柳青的嘴，又塞了一顆進去，這次柳青咽得順暢些，喉結滾動了兩下，眼皮又顫了顫，還是冇醒。
劉三斤把最後一顆丸子包好，塞回懷裡，挨著柳青坐下。晨光從塌了的山門照進來，落在供桌上，把積灰照得像層薄雪。他盯著那層灰，忽然發現灰裡有字，是被人用手指劃出來的，筆畫淺，但還能辨認：
“第七個，逃了，第八個，彆信捏的人。“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陽光移到字上，把灰照得發亮，字跡淡下去，像從來冇存在過。
廟外有鳥叫了，嘰嘰喳喳，是麻雀。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柳青重新扛上肩。丸子在柳青身體裡化開，皮肉變得比夜裡更沉，像灌了鉛。
他走出破廟，往青雲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沿著左路繼續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路分了岔，一條往山上盤，一條往下，通向片竹林。竹林裡有炊煙，淡淡的，混著米飯的香氣。他肚子叫了一聲，才想起從進暗窟到現在，水米未進。
他往竹林走。
竹林深處有間茅屋，屋頂鋪著新茅草，煙囪裡冒著白煙。屋前有口井，井臺上蹲著個人，背對他，正在洗菜，菜葉子在水裡嘩啦嘩啦地響。
那人聽見腳步聲，冇回頭，聲音脆生生的，像顆石子落進瓷碗：“來討飯的？“
“討口水，再討個地方躺躺。“
“躺躺可以，“那人把菜從水裡拎出來，水珠滴滴答答落回井裡，“但得先說明白，你扛著的那個，是不是從暗窟出來的？“
劉三斤的腳步頓住。那人站起來，轉過身，是個姑娘，十七八歲，臉盤圓圓的，眼睛也圓，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手裡還拎著那把滴水的青菜。
“彆緊張，“她把菜往井臺上一撂，水珠濺到鞋麵上，“我爺爺七十年前也是從暗窟爬出來的，第七個，叫陳九指，你聽過冇？“
劉三斤冇聽過。但他想起供桌上灰裡的字，想起枯瘦老頭說的“第七個“。
“他死了。“
“我知道，“姑娘用圍裙擦了擦手，動作很利索，“死前回來過一趟，說第八個要是活著出來，讓我給帶句話。“
“什麼話？“
姑娘盯著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忽然笑了，嘴角翹起來，露出左邊一顆小虎牙：“他說，捏你的人在青雲宗禁地，但不是長老，是更老的東西，老到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你要是想洗掉身上的'捏人氣'，得先讓它想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人聽見：
“想起來它曾經是人。“
劉三斤的右手按上胸口，隔著衣料，那片陶片的輪廓硌著掌心，裂紋的紋路透過皮肉，像一道正在愈合的疤。
茅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麵走出個老婆婆，拄著拐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睛和姑娘一樣圓，隻是濁了些，像兩顆泡久了的黑棗。
“誰啊？“
“第八個，“姑娘回頭喊，“活著出來的。“
老婆婆的拐杖頓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她往前走了兩步，湊近看劉三斤，鼻子抽了抽，像條老狗在聞氣味。
“苦杏仁混檀香，“她嘟囔著，“是陳三娘的手藝，還是柳家的？“
“柳青在這兒，“劉三斤側了側身，把肩上的柳青露出來，“他快死了。“
老婆婆的拐杖又頓了一下，這次更響。她彎下腰，枯枝似的手指撥開柳青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柳青的頸側，脈搏在那兒跳，弱，但還在。
“填料丸子吃了幾顆？“
“兩顆。“
“兩顆……“老婆婆直起身，渾濁的眼珠轉向劉三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