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顆能吊到現在，命硬。“老婆婆抬手招了招，圓臉姑娘趕緊過來搭手，倆人一左一右架著柳青往屋裡走，“先進屋，柴房有乾草，鋪厚點，彆讓他沾了地涼氣。“
劉三斤跟著跨進門。屋裡一張木桌兩把板凳，牆角堆著半筐曬乾的草藥，苦香味混著米飯的熱氣往鼻子裡鑽。他剛把柳青放到乾草鋪上，院門外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兩扇柴門被人踹得歪在一邊，木屑濺了半院。
“搜！一個外門雜役，帶著個中毒的廢物，跑不遠！“
公鴨似的嗓音紮進來。劉三斤指尖一涼，摸向腰側彆著的柴刀，透過窗縫往外看。領頭的人穿藏青色執事袍，三角眼，左臉一道刀疤從眉骨拉到下頜，正是外門管雜役的周執事。上個月劉三斤掃落葉慢了半拍，這人在雪地裡罰他跪了兩個時辰。
周執事身後跟著四個外門弟子，手裡都拎著鋼刀，刀身在晨光下亮得晃眼。圓臉姑娘剛要往外衝，被劉三斤一把按住肩膀，按得她蹲回灶臺後麵。老婆婆攔在柴房門口，拐杖橫在身前，冇動。
“老東西，看見兩個穿青雲宗袍子的小子冇？“周執事的腳踩在井臺邊的青菜上，翠綠的菜葉子被踩出汁，黏在靴底，“一個雜役，叫劉三斤，拐了執法堂的柳青，私闖暗窟，按宗規是要抽魂煉魄的罪。“
老婆婆眼皮抬都冇抬：“山裡來往的獵戶多了，誰留意什麼穿袍子的。“
“不說是吧？“周執事給旁邊弟子遞了個眼色。那弟子拎著刀往屋裡闖，刀背往門框上一磕，掉下來半塊朽木，“我勸你老實點，私藏逃犯，一家子都得給那雜役陪葬。等我抓了劉三斤，把那小丫頭賣到山底下的窯子去，你這把老骨頭扔去喂山狼，正好。“
兩個弟子一左一右架住老婆婆，鋼刀架在她脖子上，刀刃壓出一道淺白的印子。圓臉姑娘在灶臺後攥緊了手裡的菜刀，指節泛了白，被劉三斤死死按住手腕，衝她搖了搖頭。
周執事踱步進屋，目光掃過柴房裡鋪著的乾草，看見露在外麵的半截青雲宗袍子角，三角眼亮得發光。他走過去一腳踹開柴房門，看見躺在乾草上的柳青，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像刮破了的銅鑼：“踏破鐵鞋無覓處！柳青這廢物中了捏人氣，本來就是個死人，抓回去領一百貢獻點，再把劉三斤那小雜役揪出來，老子升內門執事的功勞就夠了！“
他腰上掛著的玄鐵修為令牌晃得叮咚響，令牌刻著“周奎“兩個字，煉氣九層的修為波動從牌上傳出來，壓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劉三斤，我知道你在屋裡。“周執事拔出腰裡的佩刀，刀尖指著柴房方向，“彆躲了，你個掃了三年茅房的雜役廢物，真以為能翻了天？現在爬出來磕三個響頭，我給你個痛快，不然我先把這老東西的手砍下來，再把那小丫頭的臉劃花。“
劉三斤從灶臺後麵直起身。
他冇拿柴刀，就那麼一步步走出來，鞋底踩在泥地上，冇發出一點聲響。周執事看見他，笑得更狠，刀往前遞了半寸：“喲，還真敢出來？我還以為你要鑽灶膛裡當王八，“
話冇說完，他的笑卡在了喉嚨裡。
劉三斤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冇動武，甚至冇抬胳膊，隻是抬眼掃了他一下。荒古聖體的威壓冇全放，隻泄了一絲，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從頭頂壓下來。周執事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佩刀“當啷“掉在地上，砸得青磚裂了個縫。
架著老婆婆的兩個弟子還冇反應過來，胸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齊齊往後飛出去，撞在土牆上，滑下來的時候嘴一張，噴了兩口血，刀也掉了。剩下兩個弟子站在院門口，腿肚子直轉筋，想跑，腳像釘在了地上，動都動不了。
周執事跪在地上，膝蓋壓著碎木屑，疼得直抽冷氣。他想抬頭，脖子上像壓了塊千斤重的石頭，額頭死死抵著地麵，連喘氣都費勁。腰上掛著的玄鐵令牌“哢“的一聲裂了道紋，緊接著“嘩啦“碎成七八塊，鐵屑掉了一地。
“你……你不是煉氣三層……“周執事的聲音抖得像篩糠，舌頭打了結，“你是什麼怪物……“
“我是你說的雜役廢物。“劉三斤蹲下來，看著他貼在地麵的臉，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現在給你兩個選。第一個，我現在擰斷你的脖子，扔去井裡喂魚，你帶來的四個弟子，一個都走不出這片竹林。第二個，你帶著人往山外追，追出去三十裡，留下我們往南逃的痕跡，回宗就說跟我們交過手，被我打跑了，冇看清方向。“
周執事喉嚨滾了滾，額頭上的汗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當然想選第二個，可更清楚回去謊報消息一旦被宗門查出來，也是死。
劉三斤從懷裡摸出那片碎陶片，斷口對著他，上麵的坐化臺紋路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檀香味：“你回去隻要說，在交手中看見我拿了一塊刻著坐化臺紋路的陶片，往南逃了。宗門那些老東西看見這個，不會怪你追丟了人，反而會給你記功。“
周執事的眼睛盯著那片陶片，瞳孔縮成了針尖。他當然認識這紋路，暗窟坐化臺的事長老層早就下了封口令，誰能拿到坐化臺相關的東西，賞一千貢獻點，直接升內門弟子。他腦子轉得飛快，算清楚了這筆賬，按劉三斤說的做不僅能活，還能白拿一筆功勞，敢說半個不字今天就得死在這破茅屋裡。
“我選第二個！我選第二個！“他把頭磕得咚咚響，額頭上磕出了血印子，“我現在就帶人往山外追，保證留下痕跡，半個字都不會多說！“
“還有，“劉三斤指尖敲了敲膝蓋，“守井老頭是你們押回去的？回去告訴問你話的人，老頭說的話全是胡話，暗窟裡什麼都冇有，他是年紀大了嚇傻了。要是我知道你多嘴說了一個字，不管你躲在宗門哪個角落，我都能找到你。“
周執事哪敢說半個不字，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招呼著四個還在吐血的弟子，跌跌撞撞地往院外跑，跑的時候連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撿，慌得像被狗追的兔子。
直到腳步聲遠得聽不見了，劉三斤才把聖體的威壓收回來。後背出了一層薄汗，畢竟聖體剛成，境界還卡在築基初期，剛才那一下威壓已經耗了他近三成靈力。他轉身看向灶臺後麵，圓臉姑娘還攥著那把菜刀，整個人僵在那兒，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老婆婆倒是冇什麼表情，拐杖在地上頓了頓，轉身往柴房走：“丫頭，去燒熱水，把灶上那碗米湯端來，喂那小子喝點。柴房裡的乾草不夠厚，再去抱一捆來。“
劉三斤跟過去，看見柳青躺在乾草上，臉色比剛才更灰了些，嘴唇泛著青紫，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他蹲下去，指尖探了探柳青的頸脈，跳得又輕又急，像根快要繃斷的弦。
“兩顆捏人氣，能撐到現在是底子好。“老婆婆從牆角那筐草藥裡翻出幾株乾枯的紫根草，葉子蜷得像雞爪，“我這兒冇有解藥，隻能熬碗驅寒的湯，吊住他心口那口氣。你們惹的是什麼人，自己心裡清楚，天亮前得走，留久了，連累的不止我這間茅屋。“
劉三斤冇說話，從懷裡摸出那塊碎陶片，在晨光裡轉了轉。陶片上的坐化臺紋路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檀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隻剩斷口處還留著一點溫潤的觸感。他想起暗窟裡那個坐化臺，想起守井老頭說的“九世輪回“，想起自己吞下去的那顆捏人氣，胃裡突然一陣翻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拱了一下，又沉下去。
“婆婆，這附近可有彆的路出山？“他把陶片收回去，抬頭問。
老婆婆正用拐杖把乾草往柳青身下塞，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她冇立刻回答，渾濁的眼睛往窗外掃了一眼，竹林裡的霧氣還冇散，白茫茫一片，連條羊腸小道都看不見。
“有是有。“她把最後一撮乾草塞嚴實，拍了拍手上的灰，“後山有條獵戶走的崖道，窄得隻能過一個人，底下是萬丈深溝，摔下去屍首都找不全。走那條路，能繞到青雲宗後山的禁地邊緣，從那兒再往南，就是凡人住的村鎮。“
劉三斤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院門還歪在地上，柴門的木屑散了一地，被晨風吹得滾來滾去。周執事那幫人留下的腳印亂七八糟，往山外的方向延伸出去，泥地裡還嵌著幾塊玄鐵令牌的碎渣，閃著暗青色的光。
“就走崖道。“他說。
圓臉姑娘端著米湯從灶間出來，碗沿燙得她直換手，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她看看劉三斤，又看看柴房裡的柳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冇出聲，隻是把碗遞到老婆婆手裡，轉身去抱柴房門口的乾草捆。
米湯喂不進去。柳青的牙關咬得死緊，勺子磕上去，發出輕微的“哢“聲，湯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裡，在灰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濕痕。老婆婆試了兩次，把碗擱在一邊，從懷裡摸出根細長的銀針，在柳青的人中穴上紮了一下，又紮了虎口，針尖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顆黑紫色的血珠，落在乾草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毒氣攻心了。“老婆婆把銀針在衣角擦了擦，收回去，“再拖兩個時辰，大羅金仙也拉不回來。“
劉三斤看著那顆黑紫色的血珠，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他想起柳青在暗窟裡推開他那一掌，想起這人後背撞上坐化臺時悶哼的那一聲，想起他昏過去之前還攥著自己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有彆的辦法冇有？“他問。
老婆婆冇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牆角那筐草藥前，翻了翻，又翻了翻，最後從筐底抽出一張泛黃的草紙，紙邊卷了毛，上麵用炭筆畫著幾株植物的形狀，根須細長，葉子呈鋸齒狀，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蛇銜草。
“這是老輩獵戶傳的方子，說能解百毒。“她把草紙遞過來，指尖粗糙得像樹皮，“後山崖道中段有個石縫，縫裡潮濕不見光，偶爾能長出這東西。但那兒離禁地太近，有宗門設的陣法，觸動了就是死。你去不去，自己掂量。“
劉三斤接過草紙，掃了一眼，折好塞進懷裡。他冇說去，也冇說不去，轉身走到灶臺後麵，把之前藏在那裡的柴刀抽出來，刀身在晨光裡晃了一下，刃口上還粘著暗窟裡帶出來的泥。
“婆婆，勞煩您再熬一碗米湯，稠一點，能掛住勺子的那種。“他把柴刀彆回腰側，又蹲下去，把柳青身上蓋著的破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露在外麵的肩膀，“我去去就回。“
老婆婆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冇什麼波動，隻是拐杖在地上頓了頓：“崖道入口在屋後第三棵老槐樹後麵，樹乾上刻著個箭頭，被青苔蓋住了，你仔細找。天亮前不管找冇找到，都得回來，霧一散，宗門的巡山鷹能從天上看見人影。“
劉三斤點點頭，起身往門口走。圓臉姑娘抱著乾草捆站在柴房門口，見他過來，往旁邊讓了讓，乾草蹭到他的袖子，發出沙沙的響動。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你、你小心點。“
他冇停，跨過門檻，踩進院裡的泥地。晨霧已經薄了些，竹林的輪廓顯出來，葉子上的水珠往下滴，砸在落葉堆裡，聲音細碎。他繞過歪在地上的柴門，順著屋後的土坡往上走，坡上的草沾了露水，滑得厲害，他抓著旁邊的竹乾，一步一步往上蹭。
第三棵老槐樹確實在後山，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裂得像老人的臉。他繞著樹轉了一圈，在背陰的一麵找到那個箭頭，青苔蓋了大半，隻剩個尖還露在外麵，指向一條被灌木叢遮住的縫隙。他撥開灌木，枝條上的刺劃過手背，留下幾道紅印子，縫隙後頭是條一尺來寬的石階，貼著崖壁往上延伸，石階麵上長滿了濕滑的苔蘚，顏色暗綠。
他踏上去，腳底一滑，趕緊抓住旁邊的石壁。石壁冰涼，滲著水珠，掌心貼上去，冷得骨頭縫裡都發顫。他深吸一口氣，穩住重心，一步一步往上挪。崖道確實窄，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兩尺，外側就是萬丈深溝，霧氣從底下湧上來，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底，隻偶爾有風聲從下麵卷上來，帶著股潮濕的腥氣。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階斷了，變成一段天然的石梁，橫在崖壁中間，像根被劈了一半的木頭。石梁表麵凹凸不平，中間凹下去一道槽，槽裡積著黑泥，泥裡冒出幾株細小的植物，葉子蜷著，顏色發暗，不是他要找的蛇銜草。他蹲下去，指尖撥開那層黑泥，泥底下是更細的沙礫，沙礫裡埋著半片碎瓷，瓷麵上畫著一朵殘缺的蓮花，筆觸細膩，像是女人用的妝奩上的東西。
他盯著那半片碎瓷看了兩秒，把它扔回泥裡，起身繼續往前走。石梁儘頭是個向內凹陷的石縫，縫口窄得隻能側身過，裡頭黑漆漆的，有一股黴味混著草藥的苦澀飄出來。他從懷裡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一跳，照亮縫壁上的苔蘚，綠得發黑，水珠順著苔蘚往下淌，在火光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側身擠進去，肩膀蹭著石壁，粗糲的石頭磨得皮肉發疼。縫裡頭比外頭寬些，能容兩人並肩，地麵濕滑，積著一層淺淺的汙水，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咕嘰“聲。他舉著火折子往四下照，縫壁上密密麻麻長滿了蕨類植物，葉子卷得像嬰兒的拳頭，不是蛇銜草。他往深處走，汙水冇過了腳踝，涼得刺骨，火折子的光在濕氣裡顯得越發昏黃，照不遠，隻能看見眼前三尺的地方。
走到縫的儘頭，是一堵石壁，壁上裂開一道細長的口子，口子裡有風往外吹，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他湊過去，火折子往口子裡探，火光晃了晃，照亮口子後麵一小片空間，地上長著幾株植物，根須細長，葉子呈鋸齒狀，在火光裡泛著暗紅的顏色。
蛇銜草。
他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