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輕。指甲刮過陶碗的底。
他側過頭。聲音從灶間角落的米缸後麵傳來。那口缸被老婆婆挪過位置，缸底壓著塊凹下去的黃土，邊緣有新鮮的手指印，是搬動時摳出來的。
圓臉姑娘不知何時停了打水，木桶懸在半空，繩上的水滴滴答答落進井裡。她背對著這邊，肩膀繃得很緊。
劉三斤冇動，耳朵追著那聲響。
刮，刮，
節奏固定，三長兩短，停一瞬，再重複。不是老鼠，老鼠不會這麼規矩。他想起草紙背麵的網格，交叉點，“丙“字，缺掉的一角。某種暗號？
“婆婆。“他聲音不高，眼睛仍盯著米缸，“缸後頭有東西。“
老婆婆添柴的手停住，火鉗懸在灶膛口，燒紅的炭塊劈啪炸開一顆火星。“冇有。“她說得太快，火鉗磕在爐沿，當的一聲，“我天天掃，乾淨得很。“
劉三斤冇接話。他往米缸走，步子放得很輕，靴底碾過一粒碎石子，咯吱一聲。刮擦聲停了。
米缸是粗陶的，缸口缺了個豁，用黃泥糊著。他繞到缸後，光線暗，什麼都看不清。他蹲下去，手往牆根摸，指尖觸到一片滑膩，是苔蘚，長在土牆上的，可這片苔蘚是乾的，一碰就碎，底下不是土，是木板。
木板有縫，指甲能插進去。他往上掀，木板動了，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方洞，一股陳年的黴味混著某種甜腥氣湧上來，衝得他偏過頭咳了兩聲。
“你找死！“老婆婆的聲音突然尖利，火鉗當啷掉在地上。她撲過來，動作快得不似老人，枯瘦的手抓向他肩膀。劉三斤側身讓過，她的手撞在米缸沿上，粗陶豁口劃破手背，血珠滲出來，她卻像感覺不到疼，渾濁的眼睛瞪得很大，“蓋上！快蓋上！“
“裡頭是什麼？“
“不是給你的！“老婆婆去推木板，手指抖得厲害，指甲在木板上刮出白痕，“她留下的，是給能從崖道活著回來的人，不是你，不是你，“
“婆婆。“劉三斤按住木板，冇用力，隻是按住，“我就是從崖道活著回來的。“
老婆婆的手僵住。血從手背滑到手腕，在粗布袖子上洇出一道暗色的線。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像條離水的魚。
刮擦聲又響了。從洞裡傳上來，更近，更急，三長兩短，停，再重複。
劉三斤低頭看那個黑漆漆的方洞。洞壁有土臺階，窄得隻能容半隻腳，往下延伸，冇入黑暗。甜腥味更濃了，他分辨出那是什麼，是蓮花，腐敗的蓮花，和崖道上那東西眼眶裡插著的殘片一個氣味。
“她走之前三天，“他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挪了米缸，壓了石頭，石頭裡是空的。這洞也是那三天挖的？“
老婆婆的眼皮垂下去，血還在流，她不管。“她自己挖的。“聲音平板下去，像剛才說灶膛裡的袖子，“白天睡覺，晚上挖，土從後窗撒到竹林裡。我問過，她不答。第三天早上，她把自己送進灶膛，這洞就封了，我再冇開過。“
“那聲音呢？“
“什麼聲音？“
劉三斤看著她。老婆婆的表情空白，不是裝的，是真冇聽見。他想起崖道上的紅線，繞開他，像有眼睛。也許這聲音也是，隻給某些人聽。
“我下去。“
“下去？“老婆婆突然笑了，漏風的嘴發出嗬嗬的氣聲，“她說了，等從崖道活著回來的人。可冇說下去還能上來。上一個下去的，“她朝圓臉姑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爹。八年前的冬天下去的，春天竹林裡多了座土包，冇碑，我認得是他，因為出來的是他的鞋，鞋裡塞著半片指甲。“
劉三斤看向井邊的圓臉姑娘。她還是背對著，木桶早就放下了，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她不會說話，但耳朵會聽。
“她爹下去前，“劉三斤問，“也聽見了聲音？“
老婆婆冇回答。她彎腰撿起掉落的火鉗，往灶膛裡胡亂捅了兩下，火星濺出來，在昏暗裡亮一瞬又滅掉。“我管不了。“她說，聲音悶在灶膛的煙裡，“你們要死要活，我管不了。米缸後頭的土臺階一共十七級，到底是個石門，門上有字，她爹冇回來，因為字認不全，按錯了。“
“什麼字？“
“丙。“老婆婆說，“就那一個。按三下，停，再按兩下。“
劉三斤想起草紙背麵的“丙“字，網格的交叉點，缺掉的一角。三長兩短的刮擦聲。三下，停，兩下。
“柳青醒之前，“他把木板完全掀開，黴味湧上來，他皺了下鼻子，“十二個時辰，夠我打個來回。“
“不夠。“老婆婆用火鉗敲了敲缸沿，當的一聲，“她爹也這麼想。春天我挖開那座土包，想給他換身衣裳，土包裡是空的，隻有鞋，和滿包的指甲，十個手指的，腳指的，全在，像蛻下來的殼。“
劉三斤已經踩上第一級土臺階。臺階是夯實的土，邊緣被手指摳出淺坑，是挖臺階的人借力時留下的。他往下走，黑暗吞掉他的膝蓋，再是腰，再是肩膀。最後一眼，他看見老婆婆站在米缸旁邊，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灶間的土牆上，像根枯死的樹。
“如果我冇上來，“他的聲音在洞壁裡撞出回音，“柳青醒了，告訴他，草紙背麵的網格，缺的那角在石門上。“
老婆婆冇應聲。木板在頭頂合攏，光線切斷，隻剩絕對的黑暗。
他數著臺階。一，二，三……土壁越來越潮，手指按上去，沾一層滑膩的泥，和崖道上的黑泥一個觸感。到第七級，他踩到什麼東西，脆的，哢嚓一聲。他蹲下去摸，是片指甲，嵌在土裡的，邊緣卷曲，像被生生拔下來時帶出的弧度。
他繼續往下。十，十一，十二……甜腥味濃得化不開，不是腐敗的甜，是某種東西熟過了頭，快要爛透前的最後一點香氣。他的小腿開始癢，那道紅痕在黑暗裡看不見，但癢感更厲害了，像有東西在皮膚底下拱，急著要出來。
十七級。腳底觸到平整的石麵，往前半步，手摸到石門。石門是涼的，上麵刻著字，他看不見，但手指能描出筆畫，橫，豎，橫折，撇，捺。“丙“字的筆順。他找到字的中心，是個凸起的圓點，能按下去。
三下。停。再兩下。
石門內部傳來哢噠一聲，像某個機括咬合。門縫湧出風，帶著那股甜腥，吹得他眼睛發酸。他推門，石門很重，但能動，一寸，兩寸，足夠側身擠進去。
裡頭有光。很弱，是某種苔蘚發的熒光，綠慘慘的，照出洞窟的輪廓，不大，十步見方，中央有個石臺，臺上放著東西。他走近，熒光更亮些，看清了臺上的物件。
半片玉玨。和他懷裡那半片的斷口能合上，玉質渾濁，暗紅紋路像凝固的血線。玉玨旁邊是張草紙，和他懷裡那張一樣的質地，邊緣的毛刺紮手。
他拿起草紙，借著熒光看。正麵是字，背麵是網格，和他那張拚上，缺掉的一角正好補全。網格的某個交叉點旁，標著“丁“，另一個標著“戊“，而“丙“字的位置，和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