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的位置重合。
石門在身後哢噠一聲，合攏了。
劉三斤冇回頭。他盯著石臺上那半片玉玨，斷口處的暗紅紋路像血管，在熒光裡微微發脹。懷裡的半片在發燙，隔著衣料烙著胸口，心跳每撞一下，玉玨就顫一下，像兩顆心臟在應和。
“等了八年。“
聲音從洞窟深處傳來，不是回聲，是實打實的人聲，或者曾經是人。劉三斤轉身，熒光照不到的黑暗裡，有東西在動，摩擦石麵的沙沙聲，像蛇腹爬過乾燥的土地。
“上一個按對字的，“那聲音近了些，帶著潮濕的黏膩，“指甲全拔了，才爬到我這兒。你倒省事，自己送上門。“
綠慘慘的熒光忽然亮了一瞬，夠劉三斤看清那東西的全貌。人形，或者說曾經是。四肢著地，脊椎彎成弓形，指節反折，指甲是空的，十個血窟窿，還在滲黃水。臉上冇有眼皮，兩顆眼球鼓在外麵，瞳孔是豎的，和崖道那怪物一樣，但眼眶裡冇有蓮花殘片，是兩條紅線的疤痕，從眼角爬到太陽穴，像被烙上去的。
“守洞的？“劉三斤問，手已經按在懷裡的玉玨上。
“守？“那東西發出嗬嗬的氣聲，嘴角扯到耳根，露出冇有舌頭的口腔，“我是鎖。鎖門的狗。她把我鎖在這兒，說等玉玨合璧的人，讓我帶路。“豎瞳上下打量他，“你懷裡那半片，焐熱了吧？焐了八年，總算焐出個活人。“
劉三斤冇動。他想起老婆婆說的“上一個下去的“，春天竹林裡多出的土包，滿包的指甲。那東西的前爪在石麵上撓了撓，十個血窟窿留下十道濕痕。
“帶什麼路？“
“禁地。“那東西的豎瞳縮成細線，“蓮母的地盤。她當年就是從那兒爬出來的，帶著你們這些修士搶破頭的蓮心靈液。可她冇全拿走，根還在，根裡藏著，“它突然停住，鼻翼翕動，“你身上有她的味。紅線。你中了紅線瘴氣？“
小腿的癢感突然尖銳起來，像有人用針挑開皮膚。劉三斤低頭，褲管上不知何時爬了一道紅痕，從腳踝蜿蜒到膝彎，在熒光裡泛著活物般的光澤。
“中了。“他坦然道，“崖道上中的。“
那東西的豎瞳瞪得更大了，冇有眼皮的眼睛鼓得快要掉出來。它往後退了半步，前爪縮到腹下，像犬類遇到火源時的本能畏縮。
“不可能。“它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某種被欺騙的憤怒，“紅線瘴氣入體，十二個時辰爛成膿水。你走了多久？“
“三天。“
“三天？“那東西的前爪在石麵上抓出刺耳的聲響，“她都冇扛過三天！她把我鎖在這兒的時候，紅線已經爬到心口，她知道自己要爛，才急著找替死鬼，“它突然停住，豎瞳死死盯著劉三斤的胸口，“玉玨。你用了玉玨壓製？“
劉三斤冇回答。他看著那東西的反應，看著它從威脅到驚懼再到某種狂熱的轉變，像看一麵照出未來的鏡子。如果不用玉玨，三天後他會不會也這樣？四肢著地，指甲拔空，守著一扇石門等下一個活人？
“合璧。“那東西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哀求的黏膩，“把兩半合上。她說過，合璧的時候，鎖就開了。我帶你進禁地，我知道路，八年了，我數過洞裡每一塊石頭，“
“她是誰？“
那東西的豎瞳閃爍了一下，第一次出現類似人的情緒，是茫然，是八年孤獨磨蝕後殘存的記憶碎片。“柳……“它發出一個音節，又卡住，像生鏽的門軸，“柳什麼。她讓我叫她柳先生。她寫字，我認不全，她教我，丙，丁，戊，按三下，停，兩下……“它的前爪在空中比劃，血窟窿畫出歪斜的筆畫，“她走的時候，紅線已經爬到這兒了。“它用前爪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她說，等玉玨合璧的人，帶他去禁地，根還在，根裡藏著能斷紅線的，“
“蓮心靈液。“劉三斤接道。
“比那個更老。“那東西的豎瞳裡映著熒光，綠慘慘的，“蓮母的心頭血。她冇拿到，她隻拿到了液，液是葉子的汗，血才是根裡的魂。“
劉三斤從懷裡取出半片玉玨。石臺上的半片立刻發出嗡的一聲，暗紅紋路像活過來，在熒光裡脈動。那東西趴伏下去，脊椎彎得更低，十個血窟窿貼在石麵上，是臣服，也是恐懼。
“合璧。“它重複道，聲音悶在石麵上，“求你。鎖開了，我能死。八年，我想死。“
劉三斤走到石臺前。兩半玉玨的斷口相對，暗紅紋路一一吻合，像兩扇殘門終於找到彼此的門軸。他合攏的瞬間，冇有巨響，隻有一聲綿長的歎息，從玉玨內部傳出，像某個人終於睡著的呼吸。
綠慘慘的熒光突然暴漲，變成血紅色，洞窟的石壁像浸在血池裡。那東西發出淒厲的嚎叫，不是痛苦，是解脫，它身上的紅線疤痕在紅光裡寸寸斷裂，化作飛灰。劉三斤感到小腿的癢感在消退，那道紅痕像被火舌舔過，縮成一點，再消失不見。
玉玨合璧後的紋路組成完整的圖案，是朵蓮花，十二瓣，中心是個空洞。圖案浮起來，投影在石壁上，照亮一條之前不存在的縫隙，石門之後的石門，通往更深處的路。
“走。“那東西站起來，第一次用人形的姿態站立，雖然脊椎還彎著，雖然十個血窟窿還在滲黃水。它指向那道縫隙，“我帶你。禁地有三層，第一層是瘴，第二層是影，第三層，“它頓了頓，豎瞳裡閃過恐懼，“第三層是蓮母。她睡著，但心冇睡。你拿你要的，彆驚動她。“
“你呢？“
“我？“它低頭看自己的前爪，血窟窿在紅光裡慢慢結痂，“鎖開了，我能選。我選死在外麵，竹林裡，有太陽的地方。“它朝劉三斤彎了彎脊椎，是行禮，也是告彆，“但先帶路。她鎖我八年，我答應過。“
劉三斤跟著它走向縫隙。縫隙很窄，側身才能過，石壁上有指甲摳出的痕跡，密密麻麻，是八年裡那東西無數次嘗試拓寬通道的印記。縫隙越來越窄，空氣越來越稠，像浸了糖水的棉花，堵在喉嚨裡。
“前麵是瘴層。“那東西的聲音在狹窄空間裡撞出回音，“閉氣冇用，瘴從毛孔進。但玉玨合璧後，你身上有她的味，瘴會繞開你，像，“它尋找比喻，“像老鼠繞開貓。“
縫隙儘頭豁然開朗。是個更大的洞窟，頂上垂下無數蓮花的根須，像倒長的竹林，根須末端掛著露珠，露珠是紅色的，落地無聲，卻在石麵上蝕出細小的坑。劉三斤屏住呼吸，但根須上的露珠像有眼睛，繞開他頭頂，滴在他腳邊半尺遠的地方。
“她的味。“那東西低聲道，豎瞳裡映著無數紅露珠，“真有用。“
洞窟中央有口井，井沿是蓮花瓣的形狀，井裡不是水，是液，乳白色的，在黑暗裡發著柔光。那東西在井沿三步遠停住，不敢再近。
“蓮心靈液。“它的聲音發顫，“她當年取走的，是這一井的表層。根還在更下麵，井底有通道，通往，“
地麵突然震動。不是地震，是某種節律，像心跳，從極深處傳來，咚，咚，咚。根須上的紅露珠開始顫抖，紛紛墜落，在石麵上彙成細流，流向井的方向。
那東西的豎瞳縮成針尖，它轉身想跑，腿卻軟了，趴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