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被那光烤得發緊，像曬透的泥地裂了縫。劉三斤的眼珠定在上翻的位置，視野裡隻剩一片紅，爐口的黃光把眼皮燙成半透明的膜，能覺出那光在動，左右掃，有人提著燈籠往下照。
“冇人。“另一個聲音落下來，細的，尖的，鐵絲刮瓷，“灰是死的，漿是死的，油早乾了，你聞聞，腥氣都冇，封了少說十年。“
“座在抖。“粗聲說，更近了一步，爐口的黃光晃了晃，灰裡的影子跟著晃，像條粗蛇在扭，“我覺出座在抖，像有人坐著。“
“座本來就會抖。“尖聲笑了，笑裡帶著唾沫星子濺出來的響，“地脈在走，座是活的，你第一次下井？新人就是新人，老把座當床，恨不得躺上去睡一覺，“
“不是那種抖。“粗聲打斷，黃光定了，正正照在劉三斤頭頂，他覺出頭皮發熱，發緊，有人拿烙鐵懸在上方一寸，“這種抖，像有人在裡頭呼吸。“
漿底傳來一聲咕嚕，油人弄出的，像魚吐泡，又像腸子蠕動。劉三斤的指節扣進蓮紋凹槽，扣到發麻，座的亮在皮底下悶著，一點紅，他把它往心口壓，壓進圈裡，圈轉半周，把那點亮吞了，徹底黑下去。
“魚。“尖聲說，黃光移開了，往漿麵掃，“漿底有油魚，你冇聽過？老座底下養的東西，吐泡，翻身，跟座喘氣一個聲。走了，時辰不早，上麵等著封爐口呢。“
“封爐口？“
“你以為下來乾嘛？“尖聲遠了，帶著腳步蹭灰的沙沙響，“燈印成了形的座，得封三年養熟，你爹那批封了七年，開爐的時候座都長毛了，銅綠一寸厚，刮下來能入藥。這批新座，“
聲音斷了，像被門閘切了。黃光驟滅，爐口一黑，星重新漏下來，偏北，偏西，雲或者煙還在，更厚了，把星遮得隻剩幾個白點。
劉三斤的眼珠翻回來，視野裡先是一片黑，再慢慢浮出灰的輪廓。他聽著那腳步遠去，夯聲一波弱過一波，到聽不見為止，肩上的棱才重新開始跳，慢，重，座在恢複自己的節奏。
“封爐口。“他低聲說，聲音啞，砂紙磨過銅又磨過石頭，“三年。“
漿麵拱出一串泡，油人的黃眼珠子在泡裡浮出來，不是之前那種貼臉的距離，是遠的，怯的，像被剛才那兩人嚇破了膽：“走……走了？“
“走了。“
“封爐口……“油人的眼珠子往下沉，泡破了，又拱一個，“三年，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漿會乾，我會死，死在乾漿裡，像魚死在泥裡，鰓張著，眼珠子凸著，你爹開爐的時候見過，一排，掛在爐壁上，當燈撚使，燒起來嗞嗞響，有油，能燒三天。“
劉三斤冇接這話。他低頭看掌心，座的亮滅了，但印還在，五指的骨節改過的形狀嵌在蓮紋裡，像鑰匙插在鎖孔，轉不動，也拔不出。他試著收指，指節卡著，澀，像鏽死的鉸鏈，但能動，一寸，再一寸，指根處的筋在跳，不是他的心跳，是座的節奏，慢，重，帶著點滯，像老牛拉車。
“有彆的口。“他說，不是問，是說給自己聽，“你在這漿裡漂了多久？“
“多久……“油人的眼珠子往上翻，黃瞳裡映著星，“星偏過三回，北，西，北，再偏一回就是東，東是出口，你爹說的，東是生門，但東壁最厚，三尺銅，三尺灰，三尺漿，他鑿了三年，鑿穿那天，漿湧出去，他跟著漿走，像嬰兒跟著羊水走，出去就不像人了，像座，走路像座在挪，“
“你說過。“劉三斤打斷，左手從蓮紋凹槽裡拔出來，帶出一縷灰，灰裡纏絲，白絲，斷的，“彆的口，除了東。“
油人的眼珠子定住，不翻了，盯著他，像盯著什麼稀罕物：“你……你想鑿？“
“不想。“劉三斤把灰搓在指間，搓成球，灰球裡白絲在扭，像蛆，“我想讓上麵自己開。“
“自己開？“
“封爐口，得有人下來封。“劉三斤把灰球按在膝頭，按進焦黑的皮裡，皮發硬，發脆，烤乾的泥，灰球嵌進去，不動，“下來人，就有路，有路，就能走。“
油人的眼珠子沉下去，又浮上來，沉下去，再浮上來，像猶豫，像算計，最後泡破了，聲音從漿底悶著傳上來，變了調，像隔著壇子說話：“你……你跟你爹不一樣，你爹是鑿，你是……你是等。“
“等不起三年。“劉三斤說，左手五指張開，座的亮重新在掌心凝，這次不是印，是線，細，白，從指根往腕走，像筋在皮底下顯形，“我爹鑿三年，我三天，我等三天，等上麵再下來人。“
“下來也是封爐口，封完就走，不近座，不近漿，你碰不到。“
“碰得到。“劉三斤把左手舉到眼前，白線在腕彎處彙成個結，像繩扣，像燈撚的結，“座在抖，他們覺出來了，新人怕，老人也怕，怕就得查，查就得近，近，“
他停了，因為爐口又有風。
這次不是涼的，是熱的，帶著焦糊味，有人在上麵燒火，煙往下灌，嗆得他咳了一聲，咳到一半憋住，肩上的棱跳了一下，心口的圈轉半周，把咳聲壓進灰裡。
“封爐口！“油人的聲音從漿底炸上來，尖，利，針刮銅，“他們開始封了！“
劉三斤仰頭，爐口的星在抖，不是雲遮的抖，是爐壁在震，灰從頂上簌簌落，下沙，落在臉上，發澀，發燙。他看著那星一點點變小，不是遠了，是被什麼蓋住了，銅的，或者石的，從邊緣往中間推，推一寸，黑一寸，推三寸，星冇了，隻剩一個白點，再推，白點也冇了，徹底黑。
最後一縷光滅掉之前，他看見自己的左手。
白線在腕彎的結上綻開了，不是散，是開，像花，像蓮，五瓣，和肩上的棱、心口的圈連成個完整的圖，在皮底下亮，不是黃，不是白，是青，冷青，鍛爐裡燒到儘頭的炭，外麵灰了，裡頭還紅著，還燙著。
爐口合攏的悶響從上麵砸下來，棺材板拍實，震得灰跳起來，跳到他臉上，跳進他半張的嘴，澀，腥，帶著銅渣的甜。他咽下去，不是吞，是讓灰順著喉結往下滑，滑到心口的圈，圈轉了一周，把灰碾碎，碾成更細的沫，滲進皮裡。
“三年。“油人的聲音遠了，退到漿的最深處，躲進泥裡的魚，“你等三天，他們封三年，你等不起，我也等不起，漿會乾，我會死，死前……死前我告訴你個事，“
聲音斷了，像被什麼掐了喉。
劉三斤冇追問。他低頭看左手，蓮紋的瓣在腕上收攏，收成個印，和掌心的印、肩上的棱、心口的圈連成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