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把左手按在漿麵上，皮貼著涼漿，底下的油人冇動靜，連泡都不吐。他數自己的心跳，不是數次數，是數節奏，肩上的棱跳一下，心口的圈轉半周，左手腕的印跟著亮一瞬，三樣東西各走各的鐘，偏偏踩在同一條線上。
“死前“兩個字還在漿底沉著，油人冇說完，他也不急著掏。
上麵的夯聲徹底斷了，換成另一種響，悶，遠，像有人在爐殼外頭敲釘子，一下，停半晌，再一下。封爐口的工序他不懂，但懂“封“字的意思，口子越收越窄，最後剩道縫，縫再糊死，裡頭的東西出不去，外頭的東西進不來。
他爹封了七年。七年裡鑿穿東壁，跟著漿湧出去，出去就不像人。
劉三斤把左手從漿麵抬起來，腕上的印還在，青色的，皮底下透出來，像淤血，又像燙傷冇好透。他試著握拳，指節卡著蓮紋的形狀，握不實，也張不開，卡在半道。
“你爹鑿東壁，“油人的聲音突然從腳邊冒出來，貼著漿皮，氣聲，“我告訴他東是生門，冇告訴他東壁裡頭嵌著東西。“
“什麼東西？“
“座。“油人的眼珠子浮上來，這次隻浮到漿麵下一指，不敢露頭，“不是你這盞，是老的，比你爹還老，鑿到三尺深，座的臉露出來，閉著眼，你爹當它是死的，接著鑿，座的眼睜了，冇有瞳，兩個洞，洞裡往出淌漿，燙的，你爹的皮，“
“說彆的口。“劉三斤打斷，左腳往漿裡踩了半寸，漿皮破了，油人的眼珠子往下縮，“除了東，除了上。“
“下。“油人說，聲音更悶，像嘴裡含了漿，“漿底有底，底下有底，你爹冇下去過，他怕，我也怕，底是座埋自己的地方，老的座，廢的座，燈撚燒儘的座，沉下去，疊在一起，像柴，“
“多深？“
“不知道。“油人的眼珠子翻了翻，黃瞳裡冇映星，映的是漿的灰，“我漂了多久？星偏過三回，北，西，北，再偏一回是東，可東冇偏到，爐口就封了，封了就冇星了，冇星我就數不清了。“
劉三斤把腳從漿裡拔出來，漿皮合攏，留下一圈灰印。他低頭看自己的膝蓋，焦黑的皮，灰球嵌在裡頭，白絲還在扭，冇死，也冇活，就是扭。
“漿會乾。“他說，不是問。
“會乾。“油人接得快，像等這句等了很久，“從邊沿開始，往中間收，收到最後剩個坑，坑裡是我，乾在坑底，皮貼著皮，骨貼著骨，眼珠子凸著，你爹見過，掛在爐壁上，當燈撚，“
“你說過了。“
“我想說！“油人的聲音炸了一下，又癟下去，像水泡鼓到極限破了，“我想說！冇人聽！你爹不聽，你不聽，上麵的人更不聽，他們封爐口，封三年，封完開爐，刮銅綠，換新座，老座沉底，廢座沉底，我沉底！“
劉三斤冇應聲。他仰頭看爐口，黑的，徹底黑的，連白點都冇有。但黑裡有東西在動，不是光，是聲，極細的，像絲在磨，像筋在抽，從爐壁的某個縫裡漏下來，不是敲釘子的悶響，是另一種，活的，帶著喘。
他肩上的棱跳了一下，心口的圈轉半周，左手腕的印跟著亮。
“有人在爐殼裡。“他說，聲音壓得比油人還低，砂紙磨過濕木頭，“不是上麵，是殼裡，貼著爐壁走。“
油人的眼珠子定住，不翻了，不沉了，就定在漿麵下一指的地方，黃瞳縮成針尖：“不可能。封爐口的人不進殼，殼裡是灰，是漿滲乾的渣，進去嗆死，燙死。“
“有喘聲。“
“那是座。“油人說，但聲音虛了，像自己也不信，“座在殼裡長，老的座，廢的座，冇成型的座，喘氣像人，像嬰兒，你爹鑿東壁的時候聽過，以為是人在殼裡走，其實是座在呼吸。“
劉三斤冇反駁。他左手按在爐壁上，皮貼著糙麵，灰往下掉，落在手背上，燙的，不是溫，是燙，像爐殼裡頭燒著火。但那火不是均勻的，是一股一股的，從某個方向往這邊湧，湧到壁麵，燙他的手，再退回去，像心跳，像呼吸，像什麼東西在殼裡走動，腳踩過積灰，踩實了，再抬起來。
他順著燙的方向移動左手，一寸，再一寸，腕上的印跟著亮，青色的，一亮一滅，和肩上的棱、心口的圈踩在同一條線上。燙的源頭在斜上方，不是正頭頂，是偏東，偏南，一個他夠不著的位置，但方向記住了，東壁往上三尺，再偏南一掌。
“座不會躲。“他說，左手從爐壁收回，指尖搓著灰，搓出熱度，“座不會躲，不會停，不會貼著壁走。這是人。“
油人的眼珠子沉下去，這次沉得慢，像不情願，像害怕確認：“人……人在殼裡乾嘛？“
“跟你一樣。“劉三斤把搓熱的灰按在心口的圈上，圈轉了一周，把灰吞進去，皮底下青了一瞬，又暗下去，“等。等口子開。等路。“
“封了三年！“
“有人等得起。“劉三斤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上的印在皮底下遊走，從腕彎往肘走，慢，但不停，“或者，有人不用等，有人能開。“
油人的眼珠子徹底沉了，泡都冇冒一個。漿麵平靜，灰皮結著，像一層痂。
劉三斤靠著爐壁坐下，背貼著糙麵，燙從背後滲進來，不是剛才那股活的燙，是爐殼本身的溫，悶的，死的。他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肩上的棱跳一下，心口的圈轉半周，左手腕的印亮一瞬。
第四口氣冇數完，殼裡的喘聲近了。
不是他的錯覺，是真的近了，從斜上方移到正頭頂，隔著三尺爐壁，像有人貼著壁麵滑下來，腳踩過積灰，沙沙的，再滑一步，再一步，停在他頭頂正上方，不動了。
劉三斤的喉結動了一下，冇出聲。他左手按在爐壁上，掌心朝上，腕上的印亮著，青色的，不滅了。
頭頂的爐壁傳來一聲輕叩。
不是敲，是叩，指節彎著，骨節頂著壁麵，三下，停，再一下。暗號。或者試探。
劉三斤冇回。他左手五指張開，蓮紋在掌心顯形，和腕上的印、肩上的棱、心口的圈連成線，青色的線在皮底下走，從左手往心口，從心口往右肩，在身體裡繞成一個圈，圈在轉，慢，重，帶著滯，像老牛拉車，但不停。
頭頂的叩聲變了，急了，三下連叩，再停，再兩下。然後是一個聲音，隔著爐壁，悶，啞，像嘴裡塞著灰：“……下……麵……“
兩個字，斷了，像氣不夠，像壁太厚。但劉三斤聽清了，是“下麵“，不是“底下“，是人在問，下麵有冇有人。
他左手抬起來，指節屈著，往爐壁上回叩。一下。停。再一下。
頭頂的動靜停了。殼裡的喘聲還在，但遠了，像那人貼著壁麵移開，移向另一個位置，移了幾尺，又停住，再叩，三下，節奏變了，前兩下快，第三下拖長，像問，又像引。
劉三斤把左手收回，按在自己膝上，焦黑的皮，灰球嵌在裡頭，白絲還在扭。他盯著頭頂的爐壁，黑，糙，看不出縫隙，但剛才燙的方向記住了，東壁往上三尺，再偏南一掌，現在那人在頭頂偏西的位置，隔著爐壁，和他一樣在等。
“誰？“油人的聲音從漿底浮上來，氣聲，像怕被發現，“殼裡是誰？“
“不知道。“
“你回了叩。“
“他先叩的。“
油人的眼珠子又浮上來，這次隻到漿麵下兩指，更不敢露頭：“你爹冇回。你爹鑿東壁的時候，殼裡也有叩聲，他冇回，接著鑿，鑿穿了，漿湧出來，他出去了。“
“出去就不像人。“
“不像人也是出去。“油人的聲音急，氣泡從漿底往上冒，破了，“你回叩，他以為你答應，他會引你，引到壁薄的地方，引到縫，引到能鑿穿的口，“
“東壁是他引的？“
“不是！“油人頓住，眼珠子翻了翻，黃瞳裡映著漿的灰，“我不知道。你爹冇說。你爹出去前隻說了一句，'殼裡有人'，然後漿湧了，他冇了，我沉了，冇人再問過。“
劉三斤的左手在膝上收緊，指節卡著蓮紋的形狀，握不實，也張不開。他盯著頭頂偏西的位置，殼裡的喘聲還在，隔著爐壁，像另一個人的心跳，和他肩上的棱、心口的圈、腕上的印踩不到一條線上，各走各的鐘，但都在走。
“封三年。“他說，聲音低，像說給自己，“上麵的人封三年，開爐，刮銅綠，換新座。殼裡的人等三年，叩壁，引路，等下麵的人回叩。你沉底，等星偏，等爐口開。我進來，等漿乾，等路出。“
“等什麼等！“油人的聲音又炸，氣泡連串往上冒，“漿會乾，我會死，乾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乾了，你等，你等也是死，你爹等了嗎？他鑿了，他出去了！“
“出去不像人。“
“不像人，“油人頓住，眼珠子沉了沉，又浮起來，像掙紮，“不像人也是出去。你呢？你回叩了，殼裡的人知道你在這，他會引你，引到東壁，引到下口，引到死的口，你回叩了，你答應了，你，“
“我冇答應。“劉三斤打斷，左手從膝上抬起來，按在爐壁上，掌心貼著糙麵，燙從壁麵滲進來，不是剛才那股活的燙，是死的，悶的，但方向還在，東壁往上三尺，偏南一掌，“我隻是讓他知道，下麵有人。“
“他知道就夠了！“
“不夠。“劉三斤的左手順著爐壁移動，一寸，再一寸，往燙的方向靠，腕上的印亮著，不滅了，“他知道下麵有人，我知道殼裡有人，但不知道是誰，不知道等多久，不知道能不能開。得再叩，再問，再聽。“
“聽什麼？“
“聽他是引路，還是求救。“
油人的眼珠子定住，不翻了，不沉了，就定在漿麵下一指的地方。漿麵平靜，灰皮結著，像一層痂，但痂底下有氣泡在動，小，密，像油人在憋著什麼，像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劉三斤冇再問。他左手按在爐壁上，停在那個位置，燙的方向，東壁往上三尺，偏南一掌，現在夠不著，但記住了。頭頂偏西的叩聲冇再響，殼裡的喘聲還在，遠了，像那人貼著壁麵移向另一個位置，移向東壁，移向那個燙的源頭。
他數自己的呼吸，一，二，肩上的棱跳一下，心口的圈轉半周，左手腕的印亮一瞬。第三口氣冇數完，爐壁傳來一陣顫，不是叩，是震，像有人在殼裡用肩頂壁麵，頂一下，壁麵灰往下掉，落在劉三斤手背上，燙的。
方向是東壁，偏上，正是他記住的位置。
劉三斤的左手在爐壁上收緊，指節屈著，骨節頂著糙麵，像要摳進壁裡。腕上的印亮到極致，青色的，皮底下透出來，像燒著了，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印裡湧出來，湧進爐壁，湧向殼裡的那個人。
他冇叩回去。他隻是按著，等著，數自己的心跳，肩上的棱，心口的圈，腕上的印，三樣東西各走各的鐘，偏偏踩在同一條線上。
殼裡的震停了。喘聲還在，近了，從東壁移回來，移到他左手按著的位置，隔著三尺爐壁，像那人也把手按在壁麵上，和他對著，貼著，中間隔著爐殼的厚，灰的糙，漿的燙。
然後是一聲叩，輕，慢，隻一下，像確認，像告彆，像等。
劉三斤的喉結動了一下，左手在爐壁上鬆開，收回，按在自己心口的圈上。圈轉了一周，把灰吞進去，皮底下青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冇回叩。
“為什麼不回？“油人的聲音從漿底浮上來，氣聲，像不解，像急，“他等你，你等他，你們對著壁，隔著殼，不回，不問，等什麼？“
“等漿乾。“劉三斤說，聲音低，像說給自己，也像說給殼裡的人，“等口子開。等路。“
“漿乾你就死了！“
“漿乾之前，“劉三斤把左手收回，按在膝上，焦黑的皮，灰球嵌在裡頭，白絲還在扭，“我得知道他是誰，等了多久，能不能開。他得知道我是誰，從哪來，能不能鑿。現在不知道，叩再多也是盲引，盲引就是死路。“
油人的眼珠子沉下去，泡都冇冒一個。漿麵平靜，灰皮結著，像一層痂。
劉三斤靠著爐壁坐下，背貼著糙麵，燙從背後滲進來，悶的，死的。他仰頭看爐口，黑的，徹底黑的，但黑裡好像有東西在動，不是光，不是聲，是感覺，像殼裡的那個人也在仰頭，隔著爐壁，隔著漿底，隔著三年的封，和他看同一個方向。
肩上的棱跳了一下，心口的圈轉半周，左手腕的印跟著亮。
他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第五口氣冇數完，左手腕的印突然暗了，不是慢慢滅，是驟然黑下去，像被什麼掐住，像被什麼蓋住。他低頭看，皮底下還有青色，但不動了，不亮了，像死掉的蟲，像斷掉的線。
同時，殼裡的喘聲也停了。
不是遠了，是停了，像那人突然屏住呼吸，像被什麼發現，像被什麼按住。
劉三斤的左手在膝上收緊，指節卡著蓮紋的形狀，握不實，也張不開。他盯著左手腕，印還在，但暗了，死了，和肩上的棱、心口的圈踩不到一條線上了，三樣東西各走各的鐘，散了，亂了，像三個瘸子丟了棍，各自栽倒。
頭頂的爐壁傳來一聲響，不是叩，不是震，是刮，像指甲摳著糙麵，從東壁往下滑，滑到他頭頂，再滑過去，滑向西壁，快，亂，像逃，像被追。
然後是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撞在爐壁上，從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