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灰從頭頂落下來，“咚“的一聲，簌簌掉在劉三斤臉上，燙的，像火星。
油人的眼珠子從漿底猛地浮上來，黃瞳縮成針尖，“來了！上麵來了！封爐的人，刮銅綠的，他們提前來了！“
劉三斤冇動。他仰頭看爐口，黑的，還是黑的，但黑裡多了東西，不是光，是聲，金屬刮擦殼麵的聲，從爐口往下走，一圈一圈，有人在殼外沿著爐壁螺旋下行，刮，聽，找。
“三年冇到。“他說，聲音平，像數呼吸，“提前了。“
“提前就是發現！發現就是開爐！開爐就是刮！刮到你，刮到我，刮到殼裡的人，一起刮成漿！“油人的氣泡炸成串，漿麵翻湧，灰皮裂開，底下黑漿湧上來，腥的，燙的，“你叩了！你引了！你把他招來的！“
“我冇叩。“劉三斤的左手按在爐壁上，腕上的印死著，暗著，像一塊普通的焦皮，“印滅了，他停了，殼外的人才來。不是我招的，是殼裡的人招的，或者，“
他停住。殼裡的刮擦聲停了，在頭頂偏西的位置，和他剛才記住的東壁位置差著半圈爐周。然後是一聲叩，重，脆，像命令，像標記，殼外的人在回應殼裡的什麼。
“或者什麼？“油人的眼珠子翻上來，又沉下去，像不敢看，“或者殼裡的人和殼外的人，本來就通著氣？“
劉三斤冇答。他左手從爐壁上收回，按在膝上，指節屈著，骨節頂著焦黑的皮，灰球嵌在裡頭，白絲不扭了，僵著，像死。肩上的棱還在跳，但亂了，不是一下一下，是顫，像抽筋，像被什麼乾擾。心口的圈還在轉，但慢了，吞灰的速度跟不上湧進來的灰，皮底下積了一層，悶的，脹的。
殼外的刮擦聲又起，這次往下走了，從頭頂偏西往下滑，一圈，再一圈，螺旋著逼近爐底，逼近漿麵，逼近劉三斤坐著的位置。聲是金屬的，硬的，刮在糙麵上帶了砂感，像銼刀刮骨。
“下口！“油人的聲音炸成尖的，“下口在東壁！你記住的！東壁往上三尺偏南一掌那是上口！下口在東壁底！殼裡的人引你到下口！殼外的人刮到下口！上下通了！通了！“
劉三斤的左手在膝上收緊，指節卡著蓮紋的形狀，握不實，也張不開。他盯著東壁，爐底，漿麵結著灰皮的位置，灰皮底下有氣泡在動，小，密，有什麼東西在漿底往上頂，頂一下，灰皮鼓一下，又癟下去。
刮擦聲近了，在東壁上方三尺的位置停住，和他記住的上口位置重合。然後是一聲叩，殼外的人叩的，重，脆，和殼裡人剛才的叩聲一樣，像對暗號，像確認位置。
殼裡的喘聲突然又起了，不是近了，是遠了，從東壁往深處移，往下移，像在下潛，像在逃，像在引。同時，東壁爐底的灰皮“噗“地裂開，黑漿湧出來，不是往上湧，是往下縮，像漏，底下開了口子，漿在往某個地方灌。
“下口開了！“油人的眼珠子翻成白的，又翻回來，黃瞳裡映著漏下去的漿，“殼裡的人開了下口！他在引你下去！殼外的人在上口刮！你上去是死！下去也是死！“
劉三斤站起來。左腿的傷扯了一下，他冇用右腿撐，讓左腿自己吃勁，疼從膝窩竄到胯骨，筋被拽著，骨縫裡有砂。他往前邁一步，再一步，走向東壁，走向漏漿的位置，走向那個灰皮裂開的口子。
“你乾什麼！“油人的聲音追上來，氣泡炸在他腳邊，燙的，“你找死！“
“找路。“劉三斤說，聲音低，說給自己，也說給殼裡那個正在下潛的人，“上口有人刮，下口有人開，中間隔著爐殼的厚，灰的糙，漿的燙。但口子開了，漿在漏，漏到某個地方，殼裡的人去過的地方。“
他走到東壁爐底，灰皮裂著，黑漿往下漏，漏進一個看不見的縫，縫的邊緣有東西在閃，不是光，是紋，和他左手腕的印一樣的紋，蓮紋，但方向反著，他的印是往心口收，這紋是往外散，像開，像放，像給。
“你爹也走過。“油人的聲音突然靜下來，氣泡不炸了，眼珠子沉在漿麵下一指的地方，“你爹出去前，最後一句話，不是'殼裡有人'，是'下口有路，路有代價'。我冇告訴你。我不敢。“
劉三斤的左手按在裂縫邊緣，蓮紋的紋路上，掌心貼著糙麵，燙從紋路滲進來，活的燙，不是爐壁那種死的悶的，是跳的，像脈搏，另一個人的心跳從紋路裡傳過來，隔著爐殼的厚，灰的糙，和他左手腕的印對上了，一收一放，一收一放，踩到一條線上了。
肩上的棱不顫了，跳一下。心口的圈不慢了，轉一周。三樣東西各走各的鐘，又踩回來了，三個瘸子找到了棍，互相撐著，能走了。
殼外的刮擦聲又起，從東壁上方三尺往下移，一圈，再一圈，螺旋著逼近爐底，逼近裂縫，逼近劉三斤按著的位置。聲近了，金屬刮擦帶了空腔的回響，殼外的人已經刮穿了某處薄壁，再有幾圈就能刮到爐底。
“代價是什麼？“劉三斤問，左手按著紋路，冇抬，冇鬆。
油人的眼珠子翻上來，黃瞳裡映著漏下去的漿，映著劉三斤的臉，映著爐口方向那圈螺旋下行的刮擦聲，“你爹冇說。他走了。不像人地走了。代價在他身上，你看不到，他不說，但他在殼裡留了東西，留了，“
“留了什麼？“
“留了，“油人的聲音突然卡住，氣泡憋在喉嚨裡，眼珠子定住，不翻了，不沉了，就定在漿麵下一指的地方，像被什麼掐住，像被什麼蓋住，和劉三斤剛才腕上的印滅掉時一樣。
殼外的刮擦聲停了。在東壁上方一丈的位置，和他記住的上口位置差著三尺，聲停了，殼外的人找到了什麼，或者確認了冇什麼，然後是一聲叩，重，脆，和之前不一樣，這次帶了金屬的顫，叩在刀刃上，叩在某種薄而利的東西上。
然後殼外傳來一聲笑，悶的，隔著爐殼傳進來，變了調，像男像女，像老像少，像很多人疊在一起笑，又像一個人裂成很多片在笑。
“找到了。“那聲音說，不是對殼裡，不是對殼外，是對著爐壁說的，對著爐壁裡可能存在的空隙說的，“下麵有人。三個。一個沉漿，一個貼壁，一個，“
頓了頓，刮擦聲又起，這次直直往下，不螺旋了，確定了位置，像刀切豆腐，要直直刮到爐底，刮到裂縫，刮到劉三斤按著的位置。
“一個，正按著門。“
劉三斤的左手在紋路邊緣收緊，指節屈著，骨節頂著糙麵，要摳進紋裡。腕上的印亮了，不是青色，是白的，像灰球的白絲，像漿麵的灰皮，某種被壓抑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口子，要湧出來，要湧進紋路，湧向殼裡那個人留下的心跳。
他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