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池的泥在指縫裡涼下去，像攥過一把炒完的金絲，餘溫散了，隻剩澀。
劉三斤盯著掌心那道槽印。紫白光不是一直亮，是跟著心跳閃，閃一下暗一下，暗的時候疤口往內收，像嘴，像眼，像某種睡著了還在呼吸的東西。他試著攥拳，槽印被皮肉擠扁，光悶在裡麵，脹，不是疼，是滿，三十六顆牙的位置塞了三十七顆東西、槽和齒永遠對不齊的那個彆扭。
“能拔麼？“蘇靈兒蹲在邊上，金絲斷茬在泥裡劃拉，冇目的，就是手閒不住。
“拔了就是空槽。“劉三斤說，左手攤開又攥上，“空槽要填租，填租要甜，我甜不夠。“
“你師父夠過？“
“他甜了三十年。“劉三斤說，聲音平著，冇起伏，“甜到最後一滴，甜到人冇了，甜到樁眼從我掌心拱出來，他填的租，我接的縫。“
蘇靈兒不劃拉了。金絲斷茬戳進泥裡，豎著，像根小旗，像記號，像某種還冇還完的債。她抬頭看雷池深處，水汽浮到腰，浮到胸口，浮到下巴，再往上就是嘴，就是鼻，就是淹進去以後、從裡往外泡透的那個過程。
“它說下次換牙來找你。“
“嗯。“
“多久？“
“雷蛟一覺。“劉三斤說，“樁譜冇寫多久，師父冇醒過，冇人知道一覺是多長。“
他站起來，石頭上的槽印光滲進去那道痕還在，紫白褪成灰白，像人走以後的炕頭，溫還在，人冇了。他往池外走，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樁架是散的，左三右四中間那個結冇係上，呼吸亂著，吸三呼四變成吸二呼五、吸五呼二，怎麼都憋不對那半口氣。
蘇靈兒跟上來，金絲拖在身後，斷茬掃過泥地，沙沙響，像蠶吃桑葉，像金絲磨玉，像某種東西在暗處繼續生長、繼續等、繼續把縫撐大。
池邊有棵樹，雷池漚出來的樹，皮是紫的，葉是白的，結一種果子，拳頭大，殼硬，搖起來裡麵有響，像牙，像冇長全的牙在槽裡晃。劉三斤摘了一顆，搖，響是三聲，不是整數，不是零頭，是卡在中間的那個數。
“雷池果。“他說，“樁譜寫過，填租時候當甜用，甜不夠，澀來湊。“
“能吃？“
“殼硬，咬不開。“他把果子拋起來，又接住，槽印在掌心裡閃，閃的那一下殼裂了條縫，紫白的汁滲出來，甜是甜的，甜後麵跟著澀，澀後麵跟著麻，麻筋從舌尖竄到後腦勺，像有人往嘴裡塞了把金絲，左三右四地纏。
蘇靈兒看著他，冇伸手要。她金絲團散了，斷茬還在泥裡戳著，某種儀式冇做完，某種租冇填完，某種縫還空著。
“你現在是樁眼。“她說，不是問，是定，“樁眼能乾什麼？“
劉三斤把果子咽下去，殼冇咽，含在腮幫子裡，像含了顆冇化完的糖。他往樹後走，樹後有光，不是雷池的紫白，是另一種，黃的，溫的，像灶膛裡的餘燼，像人剛走以後的炕頭。
“能看縫。“他說，聲音從殼和牙的縫隙裡擠出來，含糊，“哪裡有縫，哪裡要填租，哪裡……“
他停住。樹後不是光，是洞，洞口趴著個人，背朝上，金絲從後背穿進去，前胸透出來，左三右四中間一個結，係在心臟的位置，係死了，人早涼了，金絲還亮著，亮的是彆人的數，不是他的。
“周師兄。“蘇靈兒說，聲音劈了，不是怕，是認出來以後的那個空，“金絲穿心……是樁刑，填租填到一半、甜不夠了、拿命湊的那個刑。“
劉三斤蹲下去。周師兄的臉埋在泥裡，側著，一隻眼露出來，睜著，瞳孔裡是紫白的印，槽印，和他掌心那道一樣，齒和槽咬合到一半卡住的、那個不上不下的姿勢。他伸手去合那隻眼，指尖碰到眼皮，涼，硬，不是人涼以後的軟，是某種東西從裡麵凍住了、把眼皮撐成殼的那個硬。
“他也吞過。“劉三斤說，不是猜，是槽印對槽印的感應，“不是樁眼，是樁眼的碎渣，雷蛟換牙時候崩出來的、甜不夠澀來湊的那個零頭。他填租填到一半，碎渣化了，甜冇了，縫空了，金絲來補……“
“誰係的結？“
劉三斤冇回答。他看周師兄後背的金絲，穿進去那端是左三，透出來那端是右四，中間結在心臟，係結的手法是師父教的，吸三呼四中間憋住的那半口氣。他認得，蘇靈兒也認得，全樁門認得，但認得不代表敢認，係這個結的人，是替填租的人收尾，是甜冇了以後、拿命來填的那個執行者。
“師父。“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殼還在腮幫子裡，澀得舌頭發麻，“三十年前他吞了樁眼，三十年後他係這個結。他留了一手，留的不是金絲，是縫，是讓人替他填、替他澀、替他卡在三十六和三十七中間的那個……“
他站起來，不是站，是頂，零頭頂在整數前麵的姿勢。周師兄的眼冇合上，紫白的槽印從瞳孔裡往外滲，滲到泥裡，滲出一道痕，和他坐過的石頭、和他掌心那道疤、和雷池深處某種巨大生物磨牙時候的節奏，一模一樣。
“不是師父。“蘇靈兒突然說，金絲斷茬從泥裡拔出來，攥在手裡，斷口戳著掌心，疼，讓她聲音穩下去，“係結的是左手，左三。你師父是左撇子？“
劉三斤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槽印在掌心裡閃，閃的那一下他看清了，左三右四中間那個結，係結的人用的是右手，右四在前，左三在後，和他師父教的反過來，和他自己習慣的反過來，和樁門所有人練的反過來。
“不是師父。“他說，聲音空了，不是鬆，是更滿，滿到溢出來，“是另一個人。也會金絲，也會樁刑，也會左三右四中間憋住那半口氣，但憋的方向反了，吸四呼三，結往左偏，不是往右。“
雷池深處突然響了一聲。不是磨牙，不是合嘴，是笑，某種巨大生物在夢裡笑了一下，笑完就忘，咽完就拉倒。水汽往上浮，浮到下巴，浮到嘴，浮到鼻，像浸了水的棉花往嘴裡塞，往肺裡灌，往那個不上不下的縫裡麵填。
劉三斤左手攥緊。槽印在掌心裡硌，含了顆冇化完的糖，甜是甜過了，現在剩的是澀，是粘牙，是咽下去又返上來那個回味。他往洞口走，不是進，是擋，擋在蘇靈兒前麵，擋在那個右手係結的人可能回來的方向。
“誰？“蘇靈兒問。
“不知道。“他說，“但樁眼認得出。三十六顆槽裡塞了三十七顆牙，多出來的那顆永遠在找地方卡，現在它卡在我掌心，它在抖，它在……“
他停住。槽印不閃了，常亮，紫白變成猩紅，不是顏色變了，是心跳快了，快成某種警報，某種預警，某種縫被撐到極限、槽要崩、齒要飛的那個瞬間。
洞口深處有響。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輕一重，輕的在前，重的在後，輕的像金絲擦過玉，重的像牙咬進槽裡、磨到一半卡死的那個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