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紋，被紫白的浪托著，慢悠悠飄到岸邊，卡在兩塊碎石中間。
劉三斤彎腰把銅片撿起來。入手沉得很，比同體積的鐵重三倍，邊緣的黑灰蹭在指腹上，帶著雷劈過的焦味，掌心的槽印一碰到銅片，跳得比剛才還凶，燙得他指尖一縮。
是開宗雷令的殘片。
他前幾天在藏經閣頂層翻舊檔的時候見過圖，當年青雲子開宗，立在雷池邊的那塊雷令，三百年前遭雷劈碎成三瓣，一瓣留在掌門手裡，一瓣被上任樁眼帶進了墓裡，剩下這一瓣，沉在雷池底三百年，居然自己飄上來了。
蘇靈兒湊過來，頭發上還沾著剛才濺的泥點，她盯著銅片看了兩秒，突然伸手要碰，指尖剛離半寸，一道細得像發絲的雷弧從銅片邊緣跳出來，啪地打在她手腕上，麻得她嗷一聲縮回手，甩了半天。
“這什麼東西啊，電人。“她揉著手腕，鼻尖皺起來，“我爹藏的那塊掌門印都冇這麼大脾氣。“
劉三斤冇說話，拇指蹭過銅片正麵的雲紋，樁譜上的字一行行在腦子裡過，雷令是樁眼的權印，持殘片者，可調雷池三尺雷，凡青雲宗弟子，見令如見開宗祖師。
洞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甲葉撞得嘩啦響，混著張執事尖著嗓子的喊，隔著石壁都能聽見他壓不住的火氣：“把洞口封死！一個都不許放跑！私通雷蛟、殘殺同門、私盜雷池重寶，今天就算是掌門來了，也得按宗規辦！“
蘇靈兒臉一下子白了。她轉頭往洞口看，十幾名穿執法堂黑甲的弟子已經堵在了入口，張執事站在最前麵，手裡舉著執法堂的黑鐵牌，法牌上的光映得他臉鐵青，秦浩被兩個弟子架著，半邊臉都是血，怨毒的目光直勾勾釘在劉三斤身上。
“張執事，你講點道理。“蘇靈兒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劉三斤身前，“剛才秦浩都露餡了，他袖口藏的雷池果大家都看見了，你不分青紅皂白帶執法堂來堵人，是想屈打成招？“
“蘇師妹，你年紀小，被這雜役騙了也是正常。“張執事哼了一聲，目光掃過劉三斤手裡的銅片，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沉下來，“什麼雷池果，都是他耍的妖術，故意弄出來障眼的！你們看他手裡拿的什麼？那是雷池底的鎮池銅片！三百年了都冇人撈得上來，他一個煉氣九層的雜役，不是私通妖物，怎麼拿得到？“
他這話一出口，身後的執法堂弟子立刻按上了腰間的刀柄，雷弧在刀身上滋滋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劉三斤手裡的銅片上，有貪，有怕，還有點躍躍欲試，鎮池重寶，誰拿到手，就算不能當樁眼，換個內門首席的位置都夠了。
“我當你急著回去搬人，是要給周師兄討公道。“劉三斤笑了一聲，拇指按在銅片背麵的槽口上，那槽口和他掌心的槽印嚴絲合縫，按上去的瞬間，銅片裡傳來一聲細微的嗡鳴，“原來是剛才跑太快，掉了東西，回來找補。“
“你胡說八道什麼！“張執事臉色一沉，法牌往前一指，“給我拿下！拒捕的話，當場格殺！“
兩個執法堂弟子立刻抽刀衝上來，刀上裹著淡金色的靈力，離劉三斤還有三步遠，劉三斤拇指在銅片上輕輕一搓。
一道紫白的雷弧從銅片上竄出來，比剛才打蘇靈兒那道粗十倍，像條靈活的小蛇，順著地麵竄出去，剛好纏在那兩個弟子的腳腕上。
“咚！咚！“
兩個人直挺挺跪下去，膝蓋砸在碎石上，疼得臉都扭曲了，手裡的刀飛出去老遠，渾身抖得像篩糠，頭發根根豎起來，冒著黑煙，連話都喊不出來，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響。
剩下的弟子一下子停住了，冇人敢再往前衝。誰都不傻，那雷弧是雷池裡的原生雷，彆說他們這些築基弟子，就算金丹修士挨上一下，也得脫層皮。
“你敢持寶拒捕！“張執事指尖抖得厲害，他冇想到這銅片在劉三斤手裡真能引動雷弧，“這是叛逆！是要廢修為逐出師門的大罪！“
“逐出師門？“劉三斤往前走了一步，銅片上的雷弧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爬，爬在他袍角上，卻半點冇燒到他的衣服，他盯著張執事的腰，“我倒是想問問張執事，你腰間儲物袋裡裝的那七顆雷池果，是哪來的？“
張執事的臉瞬間變了。他下意識按了按腰間的儲物袋，動作快得像被蜂蟄了。
“秦浩剛才掉在泥裡那顆，我撿著了。“劉三斤抬了抬下巴，泥地裡那顆沾了泥的雷池果正安安靜靜躺在那，紫白的光從泥裡透出來，“他一個內門弟子，一年的供奉才換一顆雷池果，哪來的本事一口氣偷八顆？你剛才拖他走的時候，袖角沾的雷池果汁，紫白色的，和我手裡這半塊果殼的汁，顏色對得上吧？“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的執法堂弟子都愣了，紛紛轉頭去看張執事的袖口。果然，那藏青色的袍角上，沾著一點淡紫的印子，還冇乾，是雷池果汁特有的顏色，沾在衣服上三天都洗不掉。
“你血口噴人！“張執事又驚又怒，剛要催動法牌，劉三斤又開了口。
“樁譜第三頁第七條寫著，雷池果每年熟十二顆，十顆入宗門庫房，一顆給樁眼當俸祿，一顆留著喂雷蛟。“劉三斤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順著石壁傳出去，每個字都砸在人耳朵裡，“今年的果還冇點收入庫，你儲物袋裡就有七顆，加上秦浩身上藏的兩顆，掉在地上這一顆，剛好十顆。合著今年給宗門的供奉，全進你倆口袋了？周師兄發現你們偷果，你們就殺了他栽贓我，是吧？“
張執事的腿軟了一下。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剛接了樁眼冇半個月的雜役，怎麼會把樁譜背得這麼熟，怎麼會一眼就看見他袖角的果汁，又怎麼能驅動雷池裡飄上來的銅片。
他咬了咬牙，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符紙，是執法堂的破雷符，一共五張，全捏在手裡，金光一閃，就要往雷弧上扔：“小雜役，你以為拿個破銅片就能唬住人？我今天就劈了這妖片，把你拿下！“
符紙剛飛出去半米，劉三斤掌心的銅片突然亮到極致。
三道比剛才粗兩倍的雷弧從銅片上竄出來，半空中就把那五張破雷符劈成了灰，雷弧去勢不減，直撲張執事，啪地纏在他舉著法牌的手腕上。
張執事慘叫一聲，法牌當啷掉在地上，整個人被電得向後飛去，後背撞在石壁上，滑下來的時候嘴角已經溢出血絲，握符紙的那隻手焦黑一片，五指蜷成雞爪，還在不受控製地抽搐。
劉三斤走過去，靴底碾過那張掉在地上的破雷符灰燼，在張執事麵前蹲下來，銅片上的雷弧還在滋滋跳，映得他眉眼間一片紫白：“張執事，你剛才說，掌門來了也得按宗規辦。現在宗規在我手裡，你說怎麼辦？“
張執事喉嚨裡咕嚕了一聲，血沫從嘴角湧出來，他盯著劉三斤掌心的銅片，眼底的怨毒一點點被恐懼壓下去。他當了二十年執事，太清楚這塊殘片意味著什麼，樁眼持令，可調雷池三尺雷，這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空話。
洞口的執法堂弟子麵麵相覷，握刀的手鬆了又緊。黑鐵牌還躺在地上，法牌上的光已經熄了，張執事癱在石壁根底下，像條被抽了骨頭的蛇。
蘇靈兒從劉三斤身後探出頭，看看地上冒煙的張執事，又看看劉三斤手裡那塊其貌不揚的銅片，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哎，這玩意兒，能借我玩玩不？“
劉三斤把銅片翻了個麵，槽口朝上，雷弧順著他的指節收回去，縮進雲紋裡不見了蹤影。他站起身，靴尖踢了踢張執事腰間的儲物袋，袋子口鬆開，七顆紫白的果子滾出來，在碎石上滴溜溜轉，果香混著焦糊味，散了一地。
“玩可以。“他把銅片拋起來又接住，掌心槽印和銅片槽口相碰，又是一聲細微的嗡鳴，“先把這些果子數清楚，一顆不少地送回庫房。“
蘇靈兒撇撇嘴，彎腰去撿果子，指尖剛碰到果皮，又想起什麼似的縮回來，從袖子裡摸出塊帕子墊著手，一顆一顆往袋子裡裝。她裝到第三顆的時候，洞口外突然傳來一聲鶴唳，清亮悠長，穿透石壁，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劉三斤轉頭往洞口看，銅片在掌心裡轉了個方向。鶴唳是掌門座下靈禽的叫聲，三聲為警，六聲為令，剛才那一聲，是九聲。
掌門親至。